五月十六,谈判重启。
棠泽换好朝服,往礼部衙门去。刘充和周明远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沈端也在,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户部拟的条款细则。棠泽在主位坐下,谈判从上午谈到中午。北狄嫌口岸太少,大周寸步不让。王子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掀桌子,散了。
五月十七,继续谈。
沈端把马匹定价的条款摆出来:上等马每匹银二十两,中等马十五两,下等马十两。王子说太低了,草原上的马不是这个价。沈端说大周的马市就是这个价,贵使若觉得低,可以不卖。王子噎住了。税额按一成收取,王子说太高了。沈端说这是规矩,各国都一样。王子脸色铁青,但没翻脸,又说要回去想想。又没谈拢。
五月十八。
棠澄在床上趴了五天,伤好了些,能下地慢慢走了,但走路还是有点僵。他不想再趴着了,正琢磨着心痒难耐,魏顺来了。
“殿下,陛下口谕。”
棠澄愣了一下,站好。魏顺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说,殿下今日去谈判现场站着。只准看,不准说话。说一个字,二十板子。说两个字,四十板子。要是不怕挨打,尽管说。”
棠澄听完,嘀咕了一句:“父皇现在真是越来越——”
棠泽在旁边咳了一声。棠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把脸别过去。魏顺传完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棠泽看了棠澄一眼。“编排父皇,你是嫌打挨得少?”棠澄闷闷地说:“不敢。”
棠澄跟着棠泽去了礼部。他走路还是有点僵,但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刘充看见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明远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棠澄站在棠泽身后,不说话,也不动。
进了值房,棠澄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刘琰。他脸上倒没什么明显的伤,但嘴角有一小块结痂,脸颊隐约还能看出点青黄的印子,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动作比平时慢些,像是扯着什么地方。
棠澄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礼部,刘琰跟他说谈判的事,他听完就跑了。后来听说刘充在礼部动了鞭子,把刘琰带回家又狠狠教训了一顿。他没问过刘琰怎么样了。
刘琰看见他,站起来行了个礼。“殿下。”棠澄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那块结痂,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他从来没跟人道过歉。说“对不起”?他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脸上……还疼吗?”刘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不疼了。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棠澄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刘充在驿馆拽住他的时候,手里攥着马鞭。武将出身的人,下手狠。他想起澈表哥在北境,舅舅也是武将,打起仗来不要命,教澈表哥练刀的时候也狠。澈表哥在舅舅身边,肯定没少吃苦。他站在那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天的事,是我连累你了。”声音很低。
刘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殿下别这么说。是下官多嘴,不该在值房里议论衙门的事。我爹教训得对。”他顿了顿,“殿下是皇子,替大殿下出头,是殿下的情义。下官佩服。”棠澄看着他,没说话。他忽然觉得,武将好像都这样。挨了打不喊疼,受了委屈不叫苦。他爹是,澈表哥是,刘琰也是。
北狄王子到了。棠泽在主位坐下,棠澄站在他身后。谈判继续。王子说,三个口岸可以接受,但马匹的价格要往上提一提。沈端说,上等马每匹二十两,不能再多了。王子说,北狄的马不是大周的马,草原上养一匹马不容易。沈端说,大周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棠泽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急。
棠澄站在后面,看着沈端一条一条地摆条款,一条一条地算账,不急不慢,像在户部核账。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吏部看考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对。但沈端比他狠多了。沈端每一句话都打在点子上,让王子没法反驳。
谈了一个时辰,双方各退一步。上等马每匹银二十两,但北狄每年多供五百匹。税额还是按一成收。王子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草原的草要到六月才长起来,在此之前部落里还在杀马充饥。早一天开市,早一天活命。他等不到六月了。
他抬起头,看着棠泽。“殿下,大周就不怕北狄拿了茶叶丝绸,回去养精蓄锐,将来再打?”
棠泽看着他。他知道王子在试探,在等他的反应。上次谈判,他动了气,站起来怼了回去。这一次,他坐在那里,没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谈。你们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赌气,是陈述事实。
王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起笔,在条款上签了字。
棠澄站在棠泽身后,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他看见王子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看见大哥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见沈端把折子收回去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他想起那天自己去驿馆闹事,想起自己指着王子说“你再说一遍”,想起刘充把他拽出去的时候说“您这是在给大殿下添乱”。现在他知道了。谈判桌上赢回来的,比他打一架赢回来的多得多。他站在那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散的时候,棠澄走在后面。刘琰收拾完文书,从值房里出来。两个人又在廊下碰上了。棠澄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但步子迈得不大,像是扯着什么地方。
“你是不是还很疼?”棠澄问。
刘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疼。但该打。下官多嘴,差点坏了大事。”他顿了顿,“殿下呢?”
棠澄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大哥替我挨了一下。”刘琰看着他,没问。两个人站在廊下,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刘琰行了个礼,先走了。棠澄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坤宁宫里,棠珩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方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书,没翻。
“和议签了。”棠珩说,“泽儿今天说得不错。沈端也出力了。”
方晴看着他。“澄儿呢?”
“站着,没说话。”棠珩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让他去看看,长点见识。省得天天想着打打杀杀。”
方晴嘴角弯了一下。“你这当爹的,打完了给甜枣。”
棠珩没说话,但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方晴的手,方晴没挣。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廊下的槐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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