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堤终于稳了。水退了,但还没退干净,河滩上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河面,嗓子还是哑的,但能说出话了,虽然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石头。钱同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一页一页地念。“东边三个村子,房子塌了七成,人没事,都撤到高处了。西边两个村子,淹了地,庄稼全没了。北边……”林致远听着,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先安置人。房子的事慢慢来。粮食呢?府库还有多少?”钱同知的声音低了下去。“大人,府库的粮……快见底了。临县也遭了灾,自顾不暇,借不到粮。朝堂的粮还没到。”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去找布政使,青州的事他不能不管。告诉他,青州缺粮,百姓等着吃,朝堂的粮没到,让他先从别处调。再上折子催朝廷,把青州的实情说清楚。”钱同知点头,在本子上记。林致远又说:“防疫的药,够不够?”钱同知说:“营地里还有,但不多。您闺女在管着,每天熬药发药,百姓都叫她小大夫。”林致远没接话,转过身,往堤下走。
营地里,昭月蹲在棚子边上,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孩子发烧了三天,今天终于退了,她娘在旁边抹眼泪,一个劲儿说“谢谢姑娘”。昭月说:“不烧了就好,回去多喝水,别着凉。”她站起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转身去熬药。一转身,看见林致远站在身后,吓了一跳。“爹,你走路怎么没声?”林致远没回答,看着她熬的药,看了一会儿。“还有多少?”昭月说:“不多了。我让人去找了,还没找到。”林致远“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她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好。昭月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笑了。“爹,你不会摆,别帮倒忙了。”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摆。
天快黑了。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我回去。”昭月愣了一下。“回府衙?”林致远“嗯”了一声。“今晚别住营地了。回去歇歇。”昭月看了看还没熬完的药,犹豫了一下。林致远说:“明天再来。”昭月点了点头,把药交代给旁边的人,跟着林致远往回走。
府衙后衙的灯亮着。林致远换了身干衣裳,在桌前坐下。昭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又去把他换下来的脏衣裳收拾了,叠好放在一边。林致远看着她忙活,没说话。昭月忙完了,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爹,你多久没给娘写信了?”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昭月又说:“娘肯定惦记你。这么久没信,她该着急了。”林致远低下头,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到青州两个多月,只写过一封家信。刚到的时候写的那封,薄薄一张纸,说“一切安好”。后来就上了堤,再也没下来,信也没再写过。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方晓那边,怕是早就炸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掩饰了一下。昭月看了他一眼,笑了。“爹,你是不是怕娘生气?”林致远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杯子放下了。昭月笑得更厉害了。“你写吧。就说水退了,堤稳了,你没事。再说我来了,好好的,很乖很懂事。娘就不生气了。”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写了一行字:“晓儿:水退了,堤稳了。闺女来了,好好的,很懂事。”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前些日子一直忙,未抽出空写信。你莫生气。”写完了,又看了一遍。觉得还是有点硬,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为夫告罪。”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昭月在旁边偷看,笑得眼睛弯弯的。“爹,你现在会哄人了。”林致远没理她,叫长贵进来。“送出去。”长贵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京城。朝会。
水灾的紧急阶段过去了,这是水情平稳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天还没亮透,百官已经候在承天门外。卯时正刻,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他扫了一眼底下,眼下还有青黑,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棠泽站在御座左下方,神色沉静。棠澄站在他旁边,腰背挺直。礼官唱报完毕,殿内安静下来。
户部尚书沈端第一个出列。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户部尚书沈端,有本奏。”他翻开折子,声音比平时稳了不少。“水灾已稳,四省汛情均在控制之中。但今夏粮食歉收已成定局,邻近州县存粮也已告急,臣拟从江淮调粮,走水路运至受灾各州。防疫药材已拨付各州县,后续还需追加一批。”他念了一串数字,条理分明。棠珩听完,点了点头。“准。江淮调粮的事,抓紧办。”
吏部尚书陈懋出列。“臣吏部尚书陈懋,有本奏。水灾期间,各州县殉职官员共计一十七人,其中怀庆府知府孙伯庸已追赠。其余一十六人,臣拟了追赠方案,请陛下御览。”棠珩接过折子,翻了翻。“准。抚恤从优,不能寒了忠臣的心。”陈懋叩首,退回队列。
工部尚书周培元出列。他跪下去,叩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工部尚书周培元,有本奏。水灾期间,黄河沿线各段堤防多处告急,工部上下日夜抢修,所幸未酿成大溃。”他顿了顿,“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责罚。”棠珩看着他。“今年这场雨,五十年不遇。工部上下辛苦了,朕不罚你。但下不为例。”周培元伏在地上,肩膀松了一下。“臣谢陛下隆恩。”他站起来,退回队列。
礼部尚书周明远出列。“臣礼部尚书周明远,有本奏。八月初九乡试,各项筹备工作已就绪。各地考场、试卷、考官均已安排妥当。”棠珩点了点头。“好好办。不能因为水灾耽误了朝廷取才。”周明远叩首,退回队列。
殿内安静了一瞬。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有本奏。”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水灾已稳,赈灾有序,臣为朝廷欣慰。但臣有一事,不得不提——裁军。边市已开,北狄求和,边关压力减小。朝廷养着十几万大军,每年耗费银两无数。如今四省受灾,国库吃紧,正是裁军的好时机。臣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静。武将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站出来反驳。刘充站在队列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棠珩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底下。“裁军的事,以后再议。”李慎叩首,退回队列。
棠澄站在御座左下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听见“裁军”两个字,心里就冒火。裁军?裁谁的军?舅舅的兵。那些兵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拿命换的太平。现在说裁就裁?他想起刘充在朝堂上说过的话——永昌年间开过两次边市,两次都被北狄毁了约。北狄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等他们缓过来,还会再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父皇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棠泽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退朝后,百官从承天门退出来。有人低声议论,但没人大声。
“李慎又提裁军了。这是第二次了。”
“皇上没接,说以后再议。估计是压着。”
“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户部那边没钱,迟早得裁。”
说什么的都有。棠澄从殿里出来,追上棠泽。“大哥——”棠泽看着他。棠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没什么。”棠泽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棠澄低下头。“李慎说的裁军,你听见了。”棠泽没说话。棠澄又说:“舅舅的兵,跟了他十几年。不能说裁就裁。”棠泽沉默了一会儿。“父皇说以后再议。”棠澄急了。“以后再议也是要议。等水灾过了,他们还得提。”棠泽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棠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棠泽没再问,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棠珩靠在椅背上。棠泽站在案前,棠珩看着他。“裁军的事,你怎么看?”棠泽沉默了一会儿。“儿臣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棠珩没说话。棠泽继续说:“边市刚开,北狄还在看着。裁军的事一提出来,北境那边人心不稳。舅舅的兵,跟了他十几年,不能说裁就裁。”棠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你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但以后呢?”棠泽没说话。棠珩没再追问,低下头翻折子。“去吧。”棠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青州。
水退了,堤稳了,林致远不用再日夜守在堤上。但昭月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营地,而是去灶上熬药。她找了好几种润喉的方子,轮着试,试到第三天,林致远喝了说“比前两天好”。她就记住了那个方子,每天早上熬一碗,端到林致远屋里,看着他喝完才去营地。
林致远端着碗,看着她。昭月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喝完。他喝完了,把碗递给她,昭月接过碗,笑了。“爹,你嗓子比前几天好了。”林致远“嗯”了一声。昭月转身去洗碗,林致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以前是她跟在他后面,现在是他跟在她后面。
晚上,昭月从营地回来,给林致远换药。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她小心地涂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缠好。林致远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忽然开口。“昭明在家怎么样?”昭月抬起头。“他还在国子监读书,忙得很。先生让他今年下场试试。”
林致远愣了一下。“秋闱快了?”昭月点头。“嗯。八月初九。”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昭明才九岁多,不到十岁。他记得自己当年考乡试,十八岁。大周立朝以来,最年轻的举人是十二岁。昭明今年才九岁。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欣慰,这孩子争气;又有点心疼,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去跟大人挤考场。
“爹?”昭月看着他。
林致远回过神,点了点头。“志气可嘉。”
昭月笑了。“您觉得他能考上吗?”
林致远没回答。他想了想,说:“考上了当然好。考不上,过几年再考,也不晚。”他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舍不得。舍不得儿子这么小就去受那份罪。但他不能说。说了,昭明知道了,该觉得爹不信他。
昭月把药箱收好,在他对面坐下。林致远看着她,忽然开口。“爹这没事了。过几天,送你回去吧。”
昭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再待几天。等您嗓子好了,等营地那边彻底没事了。”她顿了顿,“爹,您别赶我走。”
林致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舍不得。他在堤上累的时候,知道她在堤下,心里就踏实。他晚上回来,看见她在屋里,心里就踏实。他想了想,说:“好。再待几天。”
昭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说定了。”
林致远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昭月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又把他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林致远看着她忙活,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昭月回自己屋去了。林致远坐在桌前,把方晓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吹了灯。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睡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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