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克维兹的店长拥有寻常恶魔都没有的特权——跨越时空,穿梭古今。
尤弥尔从莫德古德口中得知这项权利时,眼睛瞬间亮满期待。
她长久生活在冰岛这极北的世界缝隙里,见多了终年不化的冻土,亘古沉默的荒山,天地虽辽阔,大多数时候却冷清死寂,如此荒芜,才叫她格外向往外界的人间烟火。
在尤弥尔的想象里,十五世纪的瓦拉几亚,应当是未经现代文明雕琢的净土。
那里的山林连绵叠翠,那里的清风穿过潺潺流水,会带来阵阵鸟语花香,那里有落满天光的雄伟古堡,藏着山河最纯粹的模样,美好得足够承载一位王妃跨越漫长时光的痴情。
她在莫德古德的指引下捧着保温好的九寸披萨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贴着冰凉坚硬的黑金餐盒——穿越时空的原理就在盒子内的披萨。
“披萨承载着伊丽莎白王妃的希冀,可以自动为你锚定时空,而披萨盒能够将你从过去带回店里。”莫德古德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耳畔轻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白:“理论上,只要你握住餐盒,便能自如往返现世与1463年。”
“嗯嗯!我知道了!”尤弥尔没有听出莫德古德这个【理论上】背后的深意——它通常意味着一件事还未经过实践的检验,没有丝毫自己可能就是真理的实践检验者的意识,她眉眼弯弯,平生第一次穿越时空,她竟半点不见忐忑,反而满心都是即将出发的兴奋,临走前还热心的问莫德古德:“需要我给你带特产吗?”
莫德古德沉默两秒,微微后退半步,看微光拢住尤弥尔的身形,神秘的时空通道无声开合,转瞬间便吞去了那个聒噪的身影。
空气里只余下一句极轻的呢喃。
“你能成功回来再说吧,傻瓜。”
尤弥尔在一阵强烈的颠倒眩晕中感觉自己被人攥住了四肢百骸,又像是被谁粗暴的扔进高速运转的劣质洗衣机,天在眼前旋,地在脚下转,浑身的感官在错乱中被胡乱拼凑,好不容易等四周安静下来,她睁开眼,满心以为能见到古朴美丽的盛景,视野被漫天的橙红占据——那绝不是朝霞或者晚霞那般通透瑰丽的红。
像是沙尘暴卷起的漫天尘埃,整个世界被一片让人呼吸不畅的红色雾霾笼罩,空气粘稠得像搅不开的血水,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隔着一层红色毛玻璃一般,什么也看不清,尤弥尔只隐隐约约看到前面不远处好似站着几个黑色的影子,像是人。
完了!尤弥尔心想,一定是上次血腥玛丽的幻觉让她留下后遗症了。
不然一个人怎么能背到这种地步,连穿越时空后看到的都是一片血红?
好在下一秒,眼中的世界清晰起来,她也因此看清了那几个黑影是什么东西——还不如不看清!
那竟然是一个个被串在长竿插在地上的人!
“上帝啊!”尤弥尔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一根根竿子插在地上,密密麻麻,纵横林立,遍布荒芜旷野,而每一根长竿之上,都串着一个人。
竿子上的人早已死去,眼窝都已经深深塌陷进去,干枯的身体随风一上一下微微晃荡。
这是什么地方!地狱吗?
远方传来呜咽的号角声,沉肃苍凉,尤弥尔在一阵强烈的心脏收缩感中蓦然意识到几百年前不仅仅有未经现代文明雕琢的净土,还有饱经战争和血腥冲刷的战场。
这怕不是中世纪的某个战场,就是不知道是谁那么残忍,竟然把俘虏这样串起来折磨,她要是落到这种人手里,岂不是也是一个死无全尸!
就在尤弥尔暗觉不妙的时候,她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女人。
女人身姿妖娆,背对着她,在死寂的尸野里轻轻扭动,说不好处的邪性古怪。
尤弥尔顿时浑身汗毛倒竖,她不想在这古怪恐怖的地方会有谁免费给自己跳钢管舞,当即转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和怀里的披萨说话,简直又慌又怕又气:“讲点道理!伊丽莎白女士!人与鬼魂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不要这样吓我!我好心给你送外卖,你这到底给我定的什么地址啊!”
然没跑两步,诡谲的笑声从前面飘来。
那两个女人不知何时又跑到她前面去了——在尤弥尔惊恐的眼神中,她们缓缓转身。
尤弥尔瞳孔骤然放大,那两个女人居然有三颗头颅!
如果那个上下长着两颗头颅的人也是人的话!
她们看着她,深色眼影衬得脸蛋格外怪异,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随即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听得她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血色吞噬的时候。
【走开!】
一声厉喝,女妖发出凄厉的叫声,迷糊中,尤弥尔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着她飞来。
蝙蝠吗?
尤弥尔没看清楚,她的感官很快被一阵熟悉头晕目眩重新取代,恐怖的插杆尸野,红雾妖影尽数在眼前崩裂——仿佛一切尽是幻觉,她从未从这穿梭时空的洗衣机里离开,直到刺骨狂风彻底撕碎残像,她头晕眼花的跌出个大趔趄。
还没等尤弥尔缓过神,耳边轰隆一声巨响,轰然砸落的雷暴伴随倾盆暴雨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哗啦啦——!
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砸下,冰冷的夜风灌满衣袖,瞬间浸透了发丝与衣摆,尤弥尔抬眼望去,见整片天穹被浓墨般的乌云彻底笼罩,不见星月,不见天光,漆黑得像是沉坠的深渊。
这般恶劣的天气,尤弥尔见了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下雨天好啊!她可太喜欢下雨了——没有成串的尸体,没有怪异的女妖,冷冷的冰雨拍在脸上,这感觉太人间真实了!
所以刚刚就是时空错乱产生的幻觉,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地对吧!
但...在视线扫过周遭后,一颗心又不由得迟疑起来。
怎么办......她眨了眨眼,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动。
每隔数秒,一道狰狞的紫色惊雷便会撕裂夜幕,狰狞电光横贯荒芜的郊野,短暂为她照亮周围的环境。
泥泞破败的土路、倒伏的枯枝、远处隐约可见石墙残骸.....这地方长得也实在不像是有人会来签收披萨的样子。
尤弥尔站在暴雨中,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好在披萨盒子是地狱特制的,雨水打湿不了,她把盒子举到头顶,用它勉强挡了些雨,又眯着眼,想辨认方向,可荒郊野岭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半分像样的路标。
“很好。”她低声自语,“穿过了时空,受到惊吓不说,最后穿在一片没有荒芜的泥地里。这就是我想贪公费出差旅游的报应吗!”
她紧了紧怀里的披萨盒,认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地球是圆的,走久了迟早能走出来,不管怎么说,让她走出这片荒郊先。
雨势太大,视野太短,尤弥尔只能靠脚下的地面判断自己没有偏离大路,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她都被这场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淋得麻木了——她看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
“啊!感谢!终于遇到人了!”
可喜可贺!那一刻,尤弥尔真的由衷的觉得自己看了好多心理医生都没有治好的社交障碍痊愈了!她兴高采烈的朝着那个人走去。
“你好!我迷路了!请问瓦拉几亚的弗拉德城堡怎么走?”她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是个年轻的男人,带着一顶礼帽,和她一样悲惨,在雨里淋得狼狈又苍白。
“瓦拉几亚。”苍白先生开口,显得虚弱不堪,“......它和摩尔达维亚公国合并已经几十年了,现在几乎没有人这么称呼它...而且这里是英国,你要找它的地理所在,应该坐长途火车去罗马尼亚——”
英国?
罗马尼亚??
火车??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暗紫色的惊雷劈下,明亮的闪电落在身后,照亮了尤弥尔呆怔的脸——
“我是来外送披萨的,我叫尤弥尔。”
她就是历史再不好,也知道五百年前世界上绝对没有火车这种东西。
苍天啊!
这个披萨到底把她送到了哪里?
“送披萨...”杰克·苏厄德喃喃重复了一句,看着自称尤弥尔,犀利的眼神不觉带上了尊敬。
在这个年代,披萨外卖作为一种特例和传说,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大众服务,而是与皇室挂钩的的特权,他以为尤弥尔是在为某位王室贵族服务——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了。
但他还未及开口说什么,由远及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低沉的嚎叫。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穿透层层雨幕,野兽的嘶吼接连响起,四面八方围涌而来。
杰克·苏厄德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真的是狼!”他压低嗓音,语速极轻却异常冷静:“别动。别跑。”
尤弥尔站在原地,也感知到了危险的逼近,
夜色漆黑,暴雨滂沱,无数点幽绿寒光在林间暗处若隐若现,像散落的鬼火,燃烧着凶狠、垂涎的**。
尤弥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群狼环伺,这时候是个人都会怕的,可就在她动作的这一瞬,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头巨狼忽然顿住扑势。
它双耳下压,脊背紧绷,死死盯着雨幕中的少女,眼底的凶戾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不安与忌惮。
它喉咙深处滚出极低的呜鸣声,像是在畏惧,下一秒,郊外的狼嚎尽数消寂。
狼王掉转狼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奔逃,合围人类的狼群见头狼跑了,也尽数跟着它转身,不过瞬息,它们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可谓来去迅猛,诡异至极。
大雨依旧滂沱,荒郊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杰克·苏厄德维持着那个警惕的姿势,望着狼群消失的黑暗深处,久久没有出声。
半晌,他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似的。
“……你刚才做了什么?”他问,沙哑的声音里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不是我。”尤弥尔说,她不知道这些狼为什么就跟见了鬼一样,连带着这个陌生人看她都跟看见鬼一样,“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杰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叫杰克·苏厄德,正要赶去城里参加一场宴会,如果您顺路,且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同行。”
很明显,苏厄德先生不信。
甚至把她当做了女巫之类的存在,说话的口吻都敬畏起来了。
尤弥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披萨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身泥泞,却依旧看得出家底不凡的绅士,想了想觉得这个身份也不错。
“当然。”她说,同意了杰克的邀请,表情于是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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