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声第一次看见那三个人,是在衙门口那张榜下。
不是同一天见的。是后来的几天里,一个一个撞见的。
可看见他们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同一张脸——邵一鸣趴在桌上的那张脸。
第一个是个说书的。
五十来岁,一件绸衫洗得发亮,站在茶棚的高凳上,把邵一鸣的事讲得头头是道。他每说一句,底下就哄一声。他讲得越难听,人聚得越多。
骂人有讲究。骂得平了,没人听;骂得狠了,又不能太狠,太狠就显得假。老梁拿捏得刚刚好。
启声认得他。
那是邵一鸣学校门口开小卖部的老梁。事发那阵子,老梁的短视频号涨了三万粉,全靠天天直播「点评」邵老师。
他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不是恶人的亮。是一个一辈子没被人听过的人,忽然被几千双眼睛看着的亮。
这种亮,启声见过。
灵堂里也有过。不是死者的家属,是那些来吊唁的远亲——一辈子没人问他一句话,一到办丧事,忽然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哭得比谁都响,眼睛也是亮的。
老梁讲到某一处,会特意停一下,端起茶碗喝一口,等底下的人叫好。等叫好了,他再往下说。
那一停,是给叫好留的工夫。
他停的时候,眼睛不是看底下的人,是飞快地往下瞟一眼——瞟凳子腿上支着的那块小板子。
巴掌大,薄薄一片,亮着光,上头有一串串飞快滚过的小字。
围着的人谁也不觉得奇怪,只当是茶棚的什么家什。
只有启声认得。那是一块手机屏。
在这条青石街上,在满街的辫子和长衫里,它亮得那么自然,像本来就该在这儿。
屏上的数字一涨,老梁的嗓门就大一分。
讲到日头偏西,他收了摊。他把高凳搬回茶棚,顺手摸了摸那块小板子,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像笑了一下,又怕被人看见自己笑。
那一下,启声看得心里发紧。
一个人笑,要笑到怕被人看见——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难受的笑法了。
启声走回那张榜下,又看了一眼榜角那行小字。
——#城南二中邵一鸣
他愣住了。
那行字,比早上淡了一点。
不是褪色。是像被谁拿指头,一遍一遍地抹过。笔画还认得出来,可边缘已经发毛。
就在这时候,茶棚那边又爆出一阵哄笑。
他回头去看。再看回转来的时候,那行字又淡了一分。
启声站在榜下,后背发凉。
原来这条街上的人,每笑一声,就替那个名字,磨掉一层。
第二个是个妇人,挎着篮子,在人群里抹眼泪。
她说自己从前和邵先生相好过。她说邵先生这个人,看着老实,心是黑的。
她说得很顺,顺得像提前练过很多遍。
启声也认得她。
那是邵一鸣的前女友。两人分手八年,八年没联系。她那条「爆料」,是全网转得最凶的一条。
八年前的旧事,忽然在这个夏天,成了她这辈子最被人需要的一刻。
她的篮子里装着一把菜、一包盐、半卷线。是刚买完菜拐过来的。她哭的时候,还伸手把篮子上那块盖布理了理。
这个动作,和她脸上那点哭,配不上。
可就是这个配不上的动作,让启声信了——她不是在演。她是真难过,只是这难过,跟邵一鸣没什么关系。
她肩膀在抖。
抖得不像装的。像是那八年里攒下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
「我没想他死。」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
这八年里,有三年,她一直在等一个道歉。
一句对不起,她没等到。
等到的是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愿意听她说话的机会。她抓住的那一下,自己都没留神。
她走出人群的时候,把篮子里的菜随手分了一半,给门口蹲着的一个讨饭的。
那人抬头看她。她没看那人,径直走了。
肩膀还是抖的。
第三个最小。
十六七岁的一个丫头,缩在人群最后头,谁也不看,只盯着自己的鞋。
她一句话没说。
榜上写着她的名字。就是她,第一个指认邵一鸣骚扰了她。
那三个字贴在墙上,被多少人看过、议论过,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是缩在最后头,像一块被人踩进泥里的小石子。
她穿的是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
她的事,启声是后来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他再看这个丫头,就觉得心里堵。
她站在那儿,像站在一口井边。井是她自己的事,一直没人管;现在满城的人围着井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往井里看一眼。
十六岁的陆晓棠,真的是被人欺负过的。是校外的人,不在学校里。
她报了,说得磕磕巴巴,没人信。学校让她先「别影响集体」,回家等消息。
她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谁也没来找过她。
这是她第一次学到的那件事:喊了没用。
后来她就不喊了。
然后那天晚自习下课,她看见邵老师站在教室后门口。
后来启声查过那个时间——邵一鸣那天,只是折回来,替她拿一把落在桌洞里的伞。
就这一把伞。
一个想做好事的人,遇上一个再也不敢相信好事的人。什么东西错了,谁都说不清。
启声站在那儿,想起了自己。
他母亲十八年前失踪。他报过,问过,跑过三个派出所,每一次都被告知要等消息。
他等了十八年。
所以他知道那种活儿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害她,可也没有人来听她。
他懂了这件事之后,就不再多问。
可他心里那口井,一直在。他母亲的井。谁也填不上。
那天下午下过雨。那丫头两只脚来回地碾地上的土,把一块石子碾进了泥里。
她碾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块石子,碾成粉。
启声看着那三个方向,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个人,站在同一堵墙下,说的都是邵一鸣。
可他们想的,都是自己。
这不是三个凶手。
这是三面镜子。邵一鸣的事落在他们身上,照出来的,全是他们自己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
老梁想的是那三万粉。那个女人想的是那八年的不甘。那个丫头想的是——她自己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人信她。
没有一个人,是冲着邵一鸣来的。
可邵一鸣,就这么死了。
他不是被谁杀死的。
他是被三双眼睛,一人看了几眼,看没的。
「三个人。」周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你打算先问哪个。」
「都不问。」
「哦。」
「问了也没用。」启声说,「他们不是存心说谎。他们是在说自己想说的那一部分。」
「那真话呢。」
「真话没人爱听。」启声说,「真话是:他们谁都没想害人,可邵一鸣就是死了。」
周慕看了他一眼。
「你比上一出快。」
快,是因为他在这三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他也有那么一件,一辈子不敢碰的事。他怕的不是邵一鸣,是有一天,也要有人来,把那件事翻开。
他盯着最里头那个丫头,看了很久。
「我要去问她。」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周慕说,「你问不出东西的。」
「我知道。」启声说,「我去陪她站一会儿。」
周慕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楚他这个人。
「陪她站着,能站出什么来。」
「什么都站不出来。」启声说,「可总得有人站。」
周慕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一次的笑是真的,没有隔那一层。
「行。」他说,「我陪你,陪她。」
那天下午,启声在人群最后头,站了半个时辰。
什么都没说。
街上的热闹一阵一阵地翻上来。说书人又讲到一个新段子,人群里爆出一阵笑。那丫头听见那阵笑,肩膀缩了一下。
启声没看她,也没说话。他只是站着,站得离她半步远。
过了一会儿,那阵笑过去了。丫头大概是站累了,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启声冲她,很轻地点了下头。
丫头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一步,就要在这儿哭出来。
启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八岁那年的自己——也是这样,低着头,从一群人中间挤出去。
周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问到。」
「问到了。」启声说。
「什么。」
「她心里那件事,不是邵一鸣。」启声说,「是更早的、她自己都不敢碰的那件。」
周慕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太会疼人。」周慕说,「疼一个人的时候,你自己是要吃亏的。」
昭雪的从来不是他。可他每替一个人疼一回,自己心里就多一道口子。
这些口子,攒着,不出声。可它们都在。
「这条街上,」周慕又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接着。一句一句接下来,说到最后,说话的人自己就成了戏文。」
「成了戏文,会怎么样。」
「会变成榜上的名字。」周慕说,「越淡,越淡。淡到有一天,认得他那张脸的人也没有了。」
启声低头,摩挲着手里那把折扇。
「那你站远点。」他说。
隔了一会儿,周慕才开口。
「我不站远。」
启声抬起头。
周慕就站在他半步外,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他站得很直,像早就站在那儿了,只是等他转过头来。
启声心口那一处,热了一下。
他赶紧把眼睛移开,挪到那把扇子上。
他把扇子递回去。周慕没接。
「先放你那儿。」
「为什么。」
「这出戏里,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周慕说,「攥住一样,是一件。」
启声把扇子收回掌心。扇骨还是热的。
街上的说书人还在讲,讲得正热闹。
启声听着那阵热闹,觉得手里那把扇子有点重——重得不像是竹子做的。
他把扇子合起来,攥紧了。
扇骨攥了半天,已经和他手心一样热了。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出戏里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可他现在攥着的,好像不只是一把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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