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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二十年前的照片

启声把那张画翻了过来。

画不大,一尺见方,纸是黄的,边角起了毛。画的是学堂里的一间屋子。

纸边磨圆了,像是被人来来回回卷过很多次。

这种卷法,不是收藏的卷法,是揣在身上的卷法。

屋子当中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他背对着,看不清脸,只看得到背,一只垂下来的手,和一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细手腕。他大概是在捡什么东西,一支笔,或者一枚铜板。

启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蹲下去的样子,是要缩小的样子。头低着,肩收着,把自己弄得越小越好——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就不会有人再上来踩一脚。

围着他的是一圈孩子。全都站着,全都朝着他。

他们都在笑。

画得很怪。那些脸都不太清楚,只有嘴画得很实——一排一排的牙。

别人的脸都糊了,只有那一排一排的牙,画得清清楚楚。

像画这张画的人,当年只记得住牙。人的脸会忘,声音会忘,只有那一圈咧开的牙,忘不掉。

启声把画凑近了些。

前排站着一个人,比那些孩子高出一头。是个年轻先生,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也在笑。

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笑,也不是大人逗孩子的笑。就是一个人,跟着一屋子人在笑。

他大概还年轻,还没想过,自己也在这一圈人里头。

启声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眉眼都是舒展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眯起来一点。那是真心在笑,不是做给谁看的那种。

他认出来了。

邵一鸣。

二十年前的邵一鸣。二十来岁,刚站上讲台,还没学会收敛。

看到这张脸,启声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塌了一块。

他一直以为,邵一鸣是那间屋子里唯一没笑的人。是一个被围在中间、被人一句一句说死的可怜人。

可现在,画告诉他,二十年前,邵一鸣也在笑。

灯芯挑得很亮。画上那排牙白得刺眼。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数出来的,比上一遍多了两颗。

启声把画钉在案上,没再数。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那是印刷体的字。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宋体。

——二〇〇五·城南二中。

古装的画上,写着现代的字。

画是古的,人是今的。

有人把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画成了古装的样子;又在那底下,端端正正地,刻上了这个时代的字。

这出戏,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启声把画平放在案上,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靠在架子上。

他做这一行五年,见过很多死人。他知道人在死之前,心里最重的,往往不是那件别人看得见的事。

一个人临了,攥在手里的,常常是一样特别小、特别旧的东西。

小到别人不懂,旧到别人嫌。

他一直在找那个「赵大」。

他找了一路:谁先说的,谁喊得最响,谁把他的案子推上去。他以为只要找到那个人,这案子就清了,邵一鸣就白了,他就可以提笔写那份判词,痛快一回。

他把这条街翻了个底朝天。

找刀,找递刀的那只手,找那个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画上那张笑着的脸。

他明白了:这出戏里,邵一鸣不止是一个被说死的人。

二十年前那一天,屋子里所有人都笑的时候,里头也有他一个。

原来这出戏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连那个被说死的人,年轻的时候,也踩过别人一脚。

他去了县学。

县学在城南,三进院子,墙皮都掉了,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学生们在上课,念书的声音一片一片地出来。

念的还是《出师表》。

一院子的孩子,念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老塾师姓卫,七十多岁了,眼睛不好,坐在廊下晒太阳。听说他是衙门里来的,也不起身,只把脸转过来。

他眼睛不好,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太阳底下。

像这样坐了很多年的人,心里的事,大概都晒得干干的,只剩一层壳。

「邵先生在这儿教了二十年。」他说。

「我知道。」

「二十年,一个人。谁劝他调走都不走。有一年上头要调他去府城,那是升官的差事。」老塾师说,「他也不去。」

「放着官不做。」

「不做。」老塾师说,「别人说他傻。他自己不说。」

「为什么。」

老塾师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像想起了什么。

「他这个人,年年都问。」

「问什么。」

「每年开学,他都要到学籍房去一趟。」老塾师说,「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查教材。后来有一年,我碰见他在里头站了很久,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个名字。」

「找到了吗。」

「他说没有。」

老塾师顿了一下。

「他说那个名字,他明明记得,一落笔就想不起来。」

启声站着没动。

一个人的记忆,原来也是会被自己按下去的。按二十年,按成一个连自己都念不出来的名字。

「他跟我说过一回。」老塾师又说,「他说他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启声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等到了没有。」

「没有。」老塾师说,「他就这么一直教。教到头发白了。」

启声问他,二〇〇五年,有没有一个学生,被人围在中间笑过。

老塾师想了半天。

「教过的学生太多了。」他说,「再说,那种事,谁记得呢。孩子之间,闹一闹,第二天就忘了。」

「闹一闹」。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启声忽然明白,二十年前那件事,在老塾师眼里,从来都不算一件事。

「那个孩子记住了。」他说。

老塾师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最后把脸转回去,晒他的太阳。

那张脸上的表情,启声说不上来。

不是愧疚,也不是辩解。是那种「我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事太多了,多到我不敢再往下想」的表情。

启声去翻学籍。

那年的名册薄,纸都脆了。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秋天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

不是划掉,是涂掉。一团浓墨,把三个字整片盖住,盖得很用力,墨透到纸背后去了。

涂的人很急,也很用力。

急着要一个孩子,从这所学校的名册上,彻底消失。

启声把纸举到窗边。太阳光从纸背后透过来,透不过那团墨。

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举得手腕发酸。

他像是在做一件徒劳的事——想从一团墨底下,把一个人的名字,重新照出来。

他忽然看见,那团墨左边一栏,写着「经办」两个字。

底下签着名。

一笔一划,是很端正的小楷,跟卷宗上那行「乌盆」是一个手笔。

四个字:经办,邵一鸣。

二十年前,是他自己拿着笔,把那个孩子的名字从名册上涂掉的。

或许不是他涂的。或许他只是在那张纸上签了名,替学校了结一件「小事」。孩子转学,名册销号,经办的先生签个字。

一件公事。

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一个人,从名册上被抹掉,只要一团墨。

不用打,不用骂,不用把谁围在中间。

只要一支笔,一团墨,和一个在上头签字的人。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去,合上名册。

那团墨,在合上之前,好像淡了一点。

像被谁,从背面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在卷宗房的灯下坐到很晚。

周慕来时,他正把那幅画摊在案上。

「看出来了。」周慕说。

「看出来了。」

「你准备怎么写。」

启声没答。

他坐着,看着画上那个蹲着的孩子。看久了,他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不是脸,是那个姿势:肩膀缩着,头低下去,尽量把自己缩小成一个点。

他认得那个姿势。

那不是一个孩子随便一蹲的姿势。

那是一个孩子,蹲惯了,蹲出了功夫的姿势。

八岁那年,母亲失踪以后,他在学校里就一直是那个姿势。

头一学期,还有人跟他玩。后来没有人和他玩了。有回他把饭盒掉在地上,菜撒了一地,全班都在笑。他蹲下去捡,从底下往上看,看到的是一圈牙齿。

那一圈牙齿,他记了很多年。

他后来做入殓师,给死人合嘴的时候,总要多看一眼那排牙。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那一眼,替的是八岁那年蹲在地上的自己。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跟老周也没说过,跟江迟也没说过。

十八年了。这件事他一个人捂着,捂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可今天,他忽然想说了。

他开口的时候没看周慕,眼睛还看着那张画。

他不敢看。

有些话,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是说不出来的。

「我八岁那年,」他说,「我妈不见了。」

周慕没说话。

「那年我在学校蹲在地上捡过一次东西。」启声说,「一屋子人笑我。我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一直在抖。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手的样子。」

他说完了,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他等着对面的人说点什么。一句「我懂」,或者一句「别想了」。哪怕敷衍一句也好。

周慕没有说「我懂」,也没有说「没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启声旁边,把自己的肩膀靠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靠上来。

启声愣了一下,然后就那么靠上去了。

他把额头抵在那件深色外套上,抵了一小会儿。

他这二十六年,没有靠过任何一个人。小时候没有,长大后更没有。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那件外套上有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很淡——像旧戏台上松香的味。

这个味道,他熟。

小时候母亲那台唱机边上,就有这个味道。松香、桐油,还有一点点霉。

他抵在那儿,忽然分不清,自己靠着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很多年前那间堆着旧戏本的小屋。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不敢哭。他怕一哭,这二十六年攒下的那层壳,就碎了。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把画收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那个被涂掉名字的孩子,」他问,「外头还有没有人记得。」

周慕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个。」

「谁。」

「邵一鸣。」

启声捏着画的手,紧了一下。

二十年前,唯一还记得那个孩子的,是签字的那个人。

后来,签字的那个人自己也记不住了。他年年去学籍房找,一落笔就想不起来。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记了二十年。记到最后,连自己都塌了。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启声说。

「有。」

周慕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这一句,说得很轻。

启声捏着怀里那张画,心里忽然一动。他怪周慕什么呢。怪他什么都瞒着,还是怪他什么都替自己挡了。

他想问「怪你什么」。

可这句话到了舌尖上,他咽了回去。

他有点怕听到答案。

他怕的不是周慕说「会」。是怕周慕说「不会」。

一个人要是连怪都不肯让你怪,那他心里藏着的,就太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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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二十年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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