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声回到亭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亭子外头那条路上,站满了人。
不是戏里的人。是看客。
他们站在雪里,一层一层,都抬着头,看着天。
他们在等一声雷。
《清风亭》这出戏,唱到最后,要有一道天雷。那个不认爹娘的儿子要挨一记雷,戏才算完。
看客等了很多年,等那一声。
他们没有催。他们只是站着,仰着头,脸上是那种很规矩的耐心。
启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没有人看他。
他们的脸,都是一样的。
不是长相一样。是那种神情一样。
眼睛看着天,嘴微微张着。
雪落在他们脸上,落白了眉毛,他们也不掸。
启声看他们的衣裳。
有的人穿着棉袄。有的人穿着长衫。
有一个人,穿着几十年前那种蓝的工装。
还有一个人,头上梳着辫子。
这些人不像是一辈人。
他们站在一处,谁也不觉得奇怪。
他们的脸,都是白的。
不是雪的白。
是那种……磨过很多遍的、剩下的一层底子。
启声走到那一排人最前头。
最前头站着那个穿青布褂子的。
他离亭子的台阶,只有一步。
他站在那一步外头。
他站了很多年,也没有迈那一步。
启声从他身边过去。
那人没有拦他。他甚至没有看启声。
启声进了亭子。
老太太还坐在那张石凳上。
亭子角上的老头,还在剥玉米。他手里那根玉米,剥了一夜。
启声在他们中间坐下。
「大娘。」
老太太转过头。
「客官,」她说,「外头那些人,是等什么的。」
「等雷。」
「等雷做什么。」
「等你那出戏唱完。」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这出戏,」她说,「还没唱完吗。」
「就差最后一下。」
「最后一下是什么。」
启声看着她。
「是老天爷替你出口气。」他说,「劈一个不该活的人。」
亭子里静了。
外头看客的呼吸声,一层一层地压过来。
老太太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客官,」她说,「我这辈子,没求过老天爷。」
「我不是没恨过。」她说,「我恨过。」
「我恨我那三个孩子。」
「我恨得夜里睡不着。我恨得想把他们叫到跟前,骂一顿。」
「可我骂不出来。」
她抬起头。
「我一看见他们,我就想起他们小时候。」
「我就骂不出来了。」
启声看着她。
「所以他们吵的时候,你坐在楼梯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不出来。」老太太说,「我一开口,就是哭。」
「哭有什么用。」
「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
启声坐在那儿,把手按在膝上。
他想起灵堂里那一句,想起那本账,想起那双棉鞋,想起楼道里那一级台阶。
他终于明白了。
这出戏缺的不是一道雷。
缺的是一个人,肯听她把这句话说完。
外头,天,暗下来了。
不是夜暗。是那种要打雷的暗。
云压得很低。
一层一层地滚过来。
看客们仰着的脸,齐了一点。
有人把脖子往上伸了伸。
他们在等。
他们等了很多年,就等这一下。
云裂开一线白。
雪地上,一层人,齐齐地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声音,像水退回去。
启声站在亭子当中,向四周看了一眼。
这一层人,从亭子跟前,一直站到山口。
望不到头。
他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亭子。
不是天。
启声这才看出来。
他们不是在看天。
他们是在等他起板。
启声站起来。
「大娘,」他说,「这出戏的收尾,得有人起板。」
「你会唱吗。」
「我不会。」启声说,「我拉过琴。」
「你拉的是什么。」
「《红梅记》。」
老太太笑了一下。
「那是一出好戏。」她说。
「我给您起板。」启声说,「就一句。」
「你会?」
「我记着调。」
「客官。」亭子外头,周慕的声音过来。
「你说。」
「你这一句唱出去,」周慕说,「就不只是替她铺台子了。」
「那是什么。」
「那是点睛。」周慕说,「点了睛,这出戏就得散。散了,你得留下点东西。」
「留什么。」
「不知道。」周慕说,「你唱完就知道了。」
「我留什么,我自己能挑吗。」
「挑不了。」周慕说,「他们那边挑。」
启声站到亭子当中。
他张开嘴。
他唱了一句。
不是词。是腔。
是《清风亭》里老旦那一路的调子。长,慢,起得很低,落在半空中不走。
他唱得不熟,有几个音是飘的。
他起腔的时候,嗓子是紧的。
第一句出来,自己都嫌难听。
他停了半拍,接着往下唱。
他不知道词。
他就把那一路的调子,一点一点地哼出来。
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墙。
可调子是对的。
这调子,他听着熟。
他小时候,家里那台唱机里,有过这样的调。
那时候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他妈听着听着,会停下来。
停下来,坐着不动。
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有人在戏里,替另一个人说话。
说完了,坐着的人,就能哭一场。
这一句唱出去,亭子外头,整个雪地上,静了。
看客们仰着的脸,都僵住了一点。
他们不是听不懂。
他们是在等下一句。
启声唱完了,收住嗓子。
他转过身。
「大娘,」他说,「我不给你雷。」
老太太看着他。
「那你给我什么。」
「我给你一句话的位置。」启声说。
「什么位置。」
「刚才那一句,」他说,「是替您铺的台子。」
「台子铺好了。」
「下头那一句,得您自己唱。」
老太太坐在那儿。
她看着外头那些人。
那些人正抬着头,等着天。
「我要是唱了,」她说,「他们就没得听了。」
「他们等的不是您。」启声说。
「那他们等谁。」
「他们等的是一声雷。」启声说,「一声雷,能替他们把这口气出了。」
「这声雷,戏文里写了。」启声说。
「写了。」老太太说。
「可这世上,没有那个理。」启声说。
「没有。」老太太说。
「他们等了很多年。」
「他们等的是戏文。」她说,「不是等雷。」
「那您呢。」启声问。
「我什么也不等。」她说。
「您天天坐在这儿。」
「我坐着。」老太太说,「坐着不算等。」
「坐着算坐着。」
启声看着她。
他明白她这句话,说得有多难。
一个人坐了十年,还要跟自己说,我不是在等。
这句话,她说了十年。
说给自己听。
「出了气,他们回去睡得着。」
「可我要是给了他们这一声雷,」他说,「您这辈子就白坐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坐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白了薄薄一层。
她抬起头。
她看着那条路。
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那一排看客里,靠外头的地方,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人。
他们挤在人群里,跟别人一样仰着头。
可他们三个的手,都垂着。
老太太也看见了。
她看着那三个人。
看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们。
她没有喊。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膝上。
她开口了。
她把那句话说完了。
不是骂人。也不是求人。
她说的是——
「你去劝劝他们,别吵了。」
说完这一句,她把袖子按住。
那根针,那根线,她一直按着。
外头,看客还仰着头。
等雷。
雷没有来。
天上那层云,滚过来,又滚过去。
没有裂开。
过了一会儿,有人放下了头。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
他们站着,慢慢地转过身,一个一个地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叫好。
走到最后,只剩下最前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
他还站在那一步外头。
他站了很久。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悬在半空。
悬了很久。
然后他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
他走的时候,走得很慢。
像一个人搬着很重的东西。
最后,他也转过身,走进雪里。
那一步,他到底没有迈。
亭子角上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直的。
他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石凳上。
这一回,他们中间没有隔着什么了。
老太太没有看他。
老头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并着坐。
过了一会儿,老头把手里的那根玉米,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玉米是满的。
他剥了一夜,一根也没有剥下去。
他把手空出来,放在膝上。
天边,慢慢地,亮了。
启声站在亭子里,忽然觉得手里空。
他伸手摸自己的口袋。
打火机在。钱在。手机在。
那把折扇,也在。
东西一样没少。
可他站在那儿,心里有一块,也是空的。
他说不清那是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他想不起上一出戏里,那个姑娘的脸了。
他记得她的名字。
记得她在水里,记得她那件衣裳。
他想不起她的脸。
「你忘了一样。」周慕在亭子外头说。
「什么。」
「你自己想想。」
启声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想不出来。
他连自己忘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亭子里的雪,开始化。
老太太身上的那层戏妆,退干净了。
她看上去,跟灵堂里那个孙桂英,一模一样。
八十三岁。头发黑里夹着几根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她坐在那儿,背还是挺得很直。
「客官,」她说,「我想回家了。」
「路好走吗。」启声问。
「好走。」她说,「雪化了。」
她站起来。
旁边那个老头,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亭子外头走。
走了两步,老太太回了一下头。
「客官,」她说,「你那句话,我记着了。」
「哪句话。」
「人在外头,」她说,「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顺下去。」
启声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两个走进那片化了雪的路。
走到路那头,两个人就不见了。
路上,留下两行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深的那一行,一直走在前头。
浅的那一行,跟在旁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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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哪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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