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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哪句话

启声回到亭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亭子外头那条路上,站满了人。

不是戏里的人。是看客。

他们站在雪里,一层一层,都抬着头,看着天。

他们在等一声雷。

《清风亭》这出戏,唱到最后,要有一道天雷。那个不认爹娘的儿子要挨一记雷,戏才算完。

看客等了很多年,等那一声。

他们没有催。他们只是站着,仰着头,脸上是那种很规矩的耐心。

启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没有人看他。

他们的脸,都是一样的。

不是长相一样。是那种神情一样。

眼睛看着天,嘴微微张着。

雪落在他们脸上,落白了眉毛,他们也不掸。

启声看他们的衣裳。

有的人穿着棉袄。有的人穿着长衫。

有一个人,穿着几十年前那种蓝的工装。

还有一个人,头上梳着辫子。

这些人不像是一辈人。

他们站在一处,谁也不觉得奇怪。

他们的脸,都是白的。

不是雪的白。

是那种……磨过很多遍的、剩下的一层底子。

启声走到那一排人最前头。

最前头站着那个穿青布褂子的。

他离亭子的台阶,只有一步。

他站在那一步外头。

他站了很多年,也没有迈那一步。

启声从他身边过去。

那人没有拦他。他甚至没有看启声。

启声进了亭子。

老太太还坐在那张石凳上。

亭子角上的老头,还在剥玉米。他手里那根玉米,剥了一夜。

启声在他们中间坐下。

「大娘。」

老太太转过头。

「客官,」她说,「外头那些人,是等什么的。」

「等雷。」

「等雷做什么。」

「等你那出戏唱完。」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这出戏,」她说,「还没唱完吗。」

「就差最后一下。」

「最后一下是什么。」

启声看着她。

「是老天爷替你出口气。」他说,「劈一个不该活的人。」

亭子里静了。

外头看客的呼吸声,一层一层地压过来。

老太太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客官,」她说,「我这辈子,没求过老天爷。」

「我不是没恨过。」她说,「我恨过。」

「我恨我那三个孩子。」

「我恨得夜里睡不着。我恨得想把他们叫到跟前,骂一顿。」

「可我骂不出来。」

她抬起头。

「我一看见他们,我就想起他们小时候。」

「我就骂不出来了。」

启声看着她。

「所以他们吵的时候,你坐在楼梯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不出来。」老太太说,「我一开口,就是哭。」

「哭有什么用。」

「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

启声坐在那儿,把手按在膝上。

他想起灵堂里那一句,想起那本账,想起那双棉鞋,想起楼道里那一级台阶。

他终于明白了。

这出戏缺的不是一道雷。

缺的是一个人,肯听她把这句话说完。

外头,天,暗下来了。

不是夜暗。是那种要打雷的暗。

云压得很低。

一层一层地滚过来。

看客们仰着的脸,齐了一点。

有人把脖子往上伸了伸。

他们在等。

他们等了很多年,就等这一下。

云裂开一线白。

雪地上,一层人,齐齐地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声音,像水退回去。

启声站在亭子当中,向四周看了一眼。

这一层人,从亭子跟前,一直站到山口。

望不到头。

他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亭子。

不是天。

启声这才看出来。

他们不是在看天。

他们是在等他起板。

启声站起来。

「大娘,」他说,「这出戏的收尾,得有人起板。」

「你会唱吗。」

「我不会。」启声说,「我拉过琴。」

「你拉的是什么。」

「《红梅记》。」

老太太笑了一下。

「那是一出好戏。」她说。

「我给您起板。」启声说,「就一句。」

「你会?」

「我记着调。」

「客官。」亭子外头,周慕的声音过来。

「你说。」

「你这一句唱出去,」周慕说,「就不只是替她铺台子了。」

「那是什么。」

「那是点睛。」周慕说,「点了睛,这出戏就得散。散了,你得留下点东西。」

「留什么。」

「不知道。」周慕说,「你唱完就知道了。」

「我留什么,我自己能挑吗。」

「挑不了。」周慕说,「他们那边挑。」

启声站到亭子当中。

他张开嘴。

他唱了一句。

不是词。是腔。

是《清风亭》里老旦那一路的调子。长,慢,起得很低,落在半空中不走。

他唱得不熟,有几个音是飘的。

他起腔的时候,嗓子是紧的。

第一句出来,自己都嫌难听。

他停了半拍,接着往下唱。

他不知道词。

他就把那一路的调子,一点一点地哼出来。

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墙。

可调子是对的。

这调子,他听着熟。

他小时候,家里那台唱机里,有过这样的调。

那时候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他妈听着听着,会停下来。

停下来,坐着不动。

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有人在戏里,替另一个人说话。

说完了,坐着的人,就能哭一场。

这一句唱出去,亭子外头,整个雪地上,静了。

看客们仰着的脸,都僵住了一点。

他们不是听不懂。

他们是在等下一句。

启声唱完了,收住嗓子。

他转过身。

「大娘,」他说,「我不给你雷。」

老太太看着他。

「那你给我什么。」

「我给你一句话的位置。」启声说。

「什么位置。」

「刚才那一句,」他说,「是替您铺的台子。」

「台子铺好了。」

「下头那一句,得您自己唱。」

老太太坐在那儿。

她看着外头那些人。

那些人正抬着头,等着天。

「我要是唱了,」她说,「他们就没得听了。」

「他们等的不是您。」启声说。

「那他们等谁。」

「他们等的是一声雷。」启声说,「一声雷,能替他们把这口气出了。」

「这声雷,戏文里写了。」启声说。

「写了。」老太太说。

「可这世上,没有那个理。」启声说。

「没有。」老太太说。

「他们等了很多年。」

「他们等的是戏文。」她说,「不是等雷。」

「那您呢。」启声问。

「我什么也不等。」她说。

「您天天坐在这儿。」

「我坐着。」老太太说,「坐着不算等。」

「坐着算坐着。」

启声看着她。

他明白她这句话,说得有多难。

一个人坐了十年,还要跟自己说,我不是在等。

这句话,她说了十年。

说给自己听。

「出了气,他们回去睡得着。」

「可我要是给了他们这一声雷,」他说,「您这辈子就白坐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坐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白了薄薄一层。

她抬起头。

她看着那条路。

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那一排看客里,靠外头的地方,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人。

他们挤在人群里,跟别人一样仰着头。

可他们三个的手,都垂着。

老太太也看见了。

她看着那三个人。

看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们。

她没有喊。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膝上。

她开口了。

她把那句话说完了。

不是骂人。也不是求人。

她说的是——

「你去劝劝他们,别吵了。」

说完这一句,她把袖子按住。

那根针,那根线,她一直按着。

外头,看客还仰着头。

等雷。

雷没有来。

天上那层云,滚过来,又滚过去。

没有裂开。

过了一会儿,有人放下了头。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

他们站着,慢慢地转过身,一个一个地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叫好。

走到最后,只剩下最前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

他还站在那一步外头。

他站了很久。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悬在半空。

悬了很久。

然后他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

他走的时候,走得很慢。

像一个人搬着很重的东西。

最后,他也转过身,走进雪里。

那一步,他到底没有迈。

亭子角上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直的。

他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石凳上。

这一回,他们中间没有隔着什么了。

老太太没有看他。

老头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并着坐。

过了一会儿,老头把手里的那根玉米,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玉米是满的。

他剥了一夜,一根也没有剥下去。

他把手空出来,放在膝上。

天边,慢慢地,亮了。

启声站在亭子里,忽然觉得手里空。

他伸手摸自己的口袋。

打火机在。钱在。手机在。

那把折扇,也在。

东西一样没少。

可他站在那儿,心里有一块,也是空的。

他说不清那是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他想不起上一出戏里,那个姑娘的脸了。

他记得她的名字。

记得她在水里,记得她那件衣裳。

他想不起她的脸。

「你忘了一样。」周慕在亭子外头说。

「什么。」

「你自己想想。」

启声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想不出来。

他连自己忘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亭子里的雪,开始化。

老太太身上的那层戏妆,退干净了。

她看上去,跟灵堂里那个孙桂英,一模一样。

八十三岁。头发黑里夹着几根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她坐在那儿,背还是挺得很直。

「客官,」她说,「我想回家了。」

「路好走吗。」启声问。

「好走。」她说,「雪化了。」

她站起来。

旁边那个老头,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亭子外头走。

走了两步,老太太回了一下头。

「客官,」她说,「你那句话,我记着了。」

「哪句话。」

「人在外头,」她说,「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顺下去。」

启声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两个走进那片化了雪的路。

走到路那头,两个人就不见了。

路上,留下两行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深的那一行,一直走在前头。

浅的那一行,跟在旁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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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哪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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