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将空杯子塞到优米手里：“帮我拿一下，谢谢！”
随后立即朝人群中跑去：“隐之！隐——”
刚刚扒开人群，陆砚就看到何隐之正神色如常地——坐在地上。
听到陆砚的声音，何隐之抬头：“啊，陆先生。”
他尝试起身。
身边不断有人搀扶。
然后——
吧唧，他又跌坐了回去。
“我没事。”何隐之一本正经道，“我没醉。”
“……”陆砚哭笑不得，“不好意思各位，何先生醉了。我扶他下去休息。”
何隐之：“陆先生，我真的没醉。”
陆砚：“不，你醉了。”
好不容易扶着何隐之站起来，刚想走一两步，何隐之便腿下一软，趴在了陆砚的肩膀上。
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陆砚：“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何隐之：“十——四五杯吧。”
陆砚震惊。
陆砚深吸一口气：“还能走吗？”
何隐之：“能。”
于是陆砚一路半扶半拽地把何隐之带出了人群。
半路上，他还联系翰宴，给开一个最近的房间。
就在陆砚一路把何隐之往房间带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剧情怎么这么眼熟。
哦，他想起来了。
他第一次见何隐之，好像就是这情况来着。
这小子不知死活，敢带着一杯加料的解酒汤端到他面前。
然后一口喝下去。
当时的陆砚，只当他是个想钓金主的侍应生。
万万没想到，他的金主是这么个钓法。
出了大厅，穿过长廊。陆砚与何隐之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朝最近的酒店房间走去。
为了防止有客人醉得太厉害不方便回家，想在酒店将就一夜，陆砚每一次宴会都会提前预订几个房间。
今天，自己总算也能用上一次了。
唉，何隐之这小子。
不能喝就不能喝，醉成这样表面上还能这样一本正经的……
真是冤家啊。
陆砚认命地扶着何隐之往前走。
何隐之倒是也乖巧。
若不是他时不时还哼唧两声，陆砚还真分不清他现在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
终于，陆砚来到了最近的房间。
刷卡开门的一瞬间，陆砚松了一口气，一边动手把何隐之往床上推，一边开口：
“好了，你现在这边睡会儿，我——”
何隐之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熟悉的咖啡香气，逐渐浓烈起来。甚至有隐隐盖过酒香的势头。
何隐之的手臂箍得很紧。灼热的呼吸喷在陆砚的后颈上，烫得他一颤。
——何隐之这个混蛋！
陆砚咬牙。
他的信息素紊乱还没有痊愈呢！
哪经得住——
“陆先生……”
何隐之的声音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低沉又沙哑。
“我跟蓝海棋比起来……谁更配得上你？”
果然，还是被蓝海棋影响到了。
这家伙。
看不出来我有多厌恶蓝海棋吗？
陆砚没好气道：“你跟他比什么？喝醉了酒好好休息。”
“不——我不休息，我没醉……我想……我想知道答案……”
可是，还没等陆砚回答，何隐之竟然慢慢抽泣起来：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跟他比什么……”
“无论是我还是他……”
“都配不上你……”
“可是……可是……”
“陆先生……”
“我喜欢你……”
“……”
陆砚沉默着，停止了挣脱的动作。
这是何隐之在经历了陆书绑架事件之后，第一次对他袒露感情。
虽然是在酒后。
虽然不知究竟是不是真话。
可是……
陆砚就是停下了。
他想继续听下去。
……无论真假。听一听又无妨。
空气中苦涩的咖啡香气越发浓烈了。
好在房间里不断喷洒着信息素阻隔剂，将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保持在一个安全区间内，不至于让双方的任何一人因为信息素而产生不适。
“陆先生。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何隐之抽泣着，将陆砚抱得更紧了。
“孟扰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一定要用美人计接近你。”
“这只是我——在婚礼现场见到你时的自作主张。”
“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陆先生——”
“陆哥哥——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十年前——”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
“那天傍晚。你在路边——救了一个被人围殴的男孩……”
陆砚睁大了眼睛。
只一瞬失神，身子便在何隐之的拥抱下失去了重心，和他一起跌进了床上。
十年前。
十年前……
被围殴的男孩……
陆砚看着天花板。
……原来是你。
那一天，陆砚实在很难忘记。
因为那是陆砚筹办的第一场婚礼的前一天。
就在他将阮良捉奸在床后，他一个人游魂一般走出别墅，像是失去了所有方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游荡到了那里。
只是在经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蜷缩在泥水里，被几个身强体健的成年人围着踢打，呵骂。
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孩，一脸得意，一边指挥着打手动手打人，一边在旁边又笑又骂。
恶劣得很。
陆砚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那天他受到的刺激有点大。现在去回忆，很多事情、很多细节都不太想得起来了。
唯独记得当时那个孩子——
遍体鳞伤、骨瘦如柴，却仍然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求饶，甚至还试图找到机会反击。虽然反击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果，反而换来了更加恶毒狂躁的打骂，可那孩子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就像——
眼睛里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火焰烧得失魂落魄的陆砚都自愧不如。
当然，陆砚那时候的身手没有现在这么好。
身体也没有现在这么结实。
单枪匹马面对一群打手的结果，就是他自己也挂了不少彩。
好在，战果不菲。
也不知是不是对面认出自己来了。
在自己放到了两三个打手之后，对面那光鲜的小孩惊叫了一声，招呼着几个打手立马溜走了。
巷子里就只留下了他和那个泡在污泥里起不了身的孩子。
那孩子一语不发，看着自己的眼神中也带着警惕。
泥坑边上有一个破旧的小书包。
书包被强行扯开了拉链，里面的书和本子飞得到处都是。
尤其显眼的，是地上被撕得粉碎的纸片。
那孩子摸索着将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胡乱塞进书包。
陆砚也跟着帮忙一起捡。
捡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份试卷。
大概是刚才逃走的那个臭小子见不得这孩子成绩好，所以用这种手段欺负人吧。
陆砚皱眉。
太恶劣了。
到底是哪家的孩子！
总算是都捡干净了，陆砚伸手将纸片递给那个男孩：“还能走吗？”
男孩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接过那叠纸片：“谢谢你——”
“不用谢。”陆砚道，“刚才那群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打你？”
“……”男孩低着头，“是我哥哥。”
陆砚：“什么？！”
“我不跟他住一起。”
男孩试着站起来，可一瘸一拐走了两步，重心不稳，摔了。
陆砚过去，把人扶起来，蹲在地上：“上来。”
男孩没动。
“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男孩立刻说。
“那边有一个派出所。”陆砚说，“你可以在那边等你的家人带你去。”
可能是小孩子警惕心强吧。
不跟自己这个陌生人去派出所，是对的。
“或者你在这里等我，我报警陪你在这里等。都可以。”
明天不用结婚了。
陆砚现在的时间很多。
现在回想起来，陆砚那个时候，其实自己也没有很清醒。
可能精神状态不大好。
反正，那个男孩在陆砚说了这句话之后，犹豫了一下，趴到了陆砚的背上。
男孩很瘦。
一开始手只是轻轻搭在陆砚的肩膀上。
可是很快，那两只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紧。
最终，他整个人都伏在了陆砚的背上，直到派出所门口，才松开。
陆砚说陪男孩等家人，就真的在陪男孩等家人。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只记得自己一直坐在派出所里等。
一直等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急匆匆赶过来，在派出所里核对过身份之后，就把小男孩带走了。
临走之前，小男孩跟他告别：
“谢谢陆哥哥。”
“陆哥哥再见。”
“啊。”陆砚回过神来，“再见。”
在离开之后，陆砚便离开了派出所，浑浑噩噩往家走。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当时有没有到家。
等到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凯亚站在了病房门口。
原来……
那个男孩，就是何隐之么？
难怪……
难怪。
“……原来是你。”陆砚再次呢喃。
“是我。”何隐之翻过身来，将陆砚牢牢压在身下，一颗脑袋几乎整个埋进了陆砚的颈窝，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灼烧这陆砚的皮肤，“陆哥哥——竟然还记得？”
他哭得发颤，浓烈的咖啡气息伴随着激烈的情绪起伏不断释放着，又在信息素阻隔剂的压制下，在空中迅速消散。
“我不想给我的行为找什么借口……
错了就是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用美人计来对付恩人……是卑劣到无可救药的事情……”
何隐之的声音越发破碎，可手臂却越收越紧，紧到陆砚几乎无法呼吸，
“可我就是这样一个——卑劣——无耻——下贱的人——
就因为我——意识到——这个卑劣的计划，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能够再次靠近你的机会……
陆先生……陆哥哥……我喜欢你……
我一直喜欢你……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
我还是……
会这么做……
陆哥哥……
我喜欢你……”
陆砚睁着眼睛，茫然看着天花板。
“陆哥哥……我还有机会吗……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可是我——我现在——
我现在对陆哥哥有点用处了，是不是？
我不是一无是处的人，我——我可以帮你对付蓝海棋——帮你对付所有你想对付的人——陆哥哥——我喜欢你——”
何隐之一次次重复着，就好像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尽情宣泄而出。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字一句，都带着哭腔与泪意，混着滚烫的呼吸，一次一次撞进陆砚的心里。
终究是将陆砚的心，撞得支离破碎。
缘分。
缘分——
这算不算缘分？
陆砚突然轻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角却泛了红。
他抚摸着何隐之的头发，轻声问：
“何隐之，你喜欢我？”
何隐之将他抱得更紧：“我喜欢你——”
“你有——多喜欢我？”
“你愿不愿意为了得到我，抛弃你能在孟家得到的一切？”
何隐之慢慢抬起头。
陆砚就躺在他身下。
可此刻，陆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隐之那双焦糖色的眼眸贪婪地注视着陆砚，一寸一寸描摹着陆砚的眉眼、肌肤、嘴唇。
“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无论是孟家。还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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