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死死盯着红裙女人，似要透过那幅墨镜洞穿她的眼神与内心。
可面对周野直白的眼神，对方只是自顾自享受着酒吧的音乐，舌尖卷走一点鸡尾酒的甜味。
她捻着邀请函的那只左手悬在两人相隔的缝隙间，手指弯曲的幅度勾人又微妙。
周野难以放下心中的戒备，往自己右侧的扶手上靠了靠，拉开与她的距离，再次问道：“你是谁？”
“嗯~好问题。不过这位小姐，怎么一上来就逼问别人的名字？”
女人撇嘴，像是在责怪人不礼貌，头却小幅度地朝周野的方向歪过去，“在这种场合的对话，难道不应该先从聊天搭讪开始么？”
这个侧过脸的角度，恰好让吧台的顶光滑过她高挺的鼻梁，在精巧的鼻尖上停留出高光。
从周野的角度看过去，她红唇勾勒的精致侧影显出完美的一半。
先天条件和心机都堪称拉满。
“想知道我的名字？你不如试着猜猜看。”
说话间，她吐气如兰，上扬的尾调里还带了抹不自觉的俏皮。
在周野眼里，面前的女人简直是捏了个尖锐的鱼钩，明晃晃地在自己跟前摇来摇去，还反着银色的光……
这让她有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路过被钓的鱼，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等等……反光？
周野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女人举着酒杯的右手中指上闪着一串极为耀眼的星光。
只因她本身的气场太过夺目，居然叫这枚几十个切面的钻石戒指都被衬得黯淡，一时之间被她忽略了去。
不过随着这个特殊的发现，周野前段时间临时恶补过珠宝知识从记忆中涌现。
主钻至少3克拉，明亮式切割，经典的四爪工艺，加上珠链式的戒圈边镶……
周野估摸着判断了下。
保守点猜，千万元级别。
再看这女人的外表，绝不可能超过30岁——27顶了天。
这么年轻就戴这种浮夸的戒指款式，是家财万贯随手便能玩玩，还是……订婚了？
周野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一个偏远的位置，好一会儿才叫她自己拽了回来。
她吸了口气，缓了缓自己今日总是平静不下来的思绪，继续顺着女人细长的手指看向那杯鸡尾酒。
酒的模样有点眼熟。
「“酒名，‘不落之日’，请慢用。”」
女人手里的这一杯，和她早上在金发女郎手中接过的那杯几乎一模一样。
周野抬头扫了一眼面前那位低着头清洗工具的酒保，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戒指很漂亮，大概和今晚的展品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吧？”
感受到墨镜后的那道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周野略微直起身子，缓缓道：
“不过，作为主办方在‘美洛斯之月’的展出前喝酒，是否还是有点太随意了……”
“你说对吧？主办方小姐。”
红裙女人听到“主办方小姐”这个称呼，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与不解的表情，甚至更加津津有味地撑起下巴来瞧她——
如此，周野便知道，她赌对了。
“你怎么猜到的？”
女人挑了挑眉，手指指尖摩挲着低平的杯口，好奇地等待周野的答案。
“戒指。”周野坦然地说，“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你手里的酒。”
“酒……？”
白小姐低头晃了下手中那杯只剩一层的橙红色酒液，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首先，你手上的那杯酒是‘不落之日’，这款酒并不在酒吧的酒单上；二来，你进来的时候没有和酒保沟通，但她直接做了这一款。”
“这艘船上的客人都是首次登船，而我是第一个走进这家酒吧的客人。所以，你只可能是本就与酒保熟悉的人——不是工作人员，就是主办者。”
看到周野翻开手掌，露出自己掌心下那张略微有些被压皱的纸质酒单，女人含着笑继续追问道：
“为什么不可能是巧合？要是这边就是有免费送酒的试喝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周野考虑过的范围内。
“我早上喝过这款酒，属于Friestee独有的柑橘香味很重。那是一种来自东海岸的原料，难以保存，需要每日空运才能保证新鲜。
“在陆地上提供倒是寻常，但在这艘要出航数日的船上，就很难了。如此珍稀的酒、又是酒单上没有的种类，酒吧可不会随意给普通食客提供——大部分有经验的酒吧经营者都知道这一点。”
“你很懂酒？”
“恰好了解一点。”
周野说的是实话——她刚好有个曾在通缉名单上的“熟人朋友”有在经营酒吧，倒是挺巧。
“好吧。”
那位“主办方小姐”对周野的探究之意愈发变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Mrs.White授权的古董宝石展代理人，也是她的养女，白式格。明天顶层的宝石展出，我也会参加，目前身边还缺个伴……”
邀请函被放到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施力，将薄信封推到周野手边。
“我猜你会感兴趣的。”
随后，她就像完全不认为对方会拒绝似的，兀自扔出后半句话：
“今晚十点，我在房间等你。”
见自己此行的目的达成，那位白小姐一撩裙摆施施然站起身，层叠的裙摆如剪影的玫瑰花瓣绽开在地。
她站在那堆叠的裙摆中，嫣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美艳到不似真人的窈窕轮廓，以及信封上的一缕幽香。
周野手指在桌子上规律敲打着，忽然微掀眼皮，望向不远处女人那后背上清晰的蝴蝶骨余影、还有那略有熟悉的背影。
“白小姐……你，有染过金发吗？”她轻声道。
“什么？”
白式格驻足转身，迷茫的语调不似作伪，十足疑惑的脑袋还恰到好处地歪了歪。
——是她真的和早上那女郎没有关系，还是她演得实在太过逼真，足以骗过自己的眼睛？
“……没什么，”周野装作无事地随意找了个借口，“只是觉得，长卷的金发会很适合你。”
明明是大方夸人的话，结果从她那张从没有讨好人经验的嘴里说出来，莫名扭曲出了一丝拙劣的搭讪意味。
可惜等周野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最后回应她的，是“主办方小姐”在刹那愣神之后，于眨眼间狡黠变出的飞吻。
……糟糕。
看女人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中，周野后知后觉地吸了口气。
她倒是不怕自己试探过头，但要是她刚说的最后那句话被那位贵族小姐理解歪了，岂不是误会大了？
她在心里感慨了声“完蛋了”，然后默默捂住了脸。
那人邀请自己结伴参展……
她还让自己去她房里……
可那位小姐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呢？茫茫游客里男女众多，为什么偏得来邀请她？
周野的视线下意识转向手边的那信封上。
信封上绘制了精致的花形暗纹，拆开信，里头附了张盖了邮轮戳印的邀请函，以及一张带着同款暗纹的、属于1910的房卡。
房卡上鎏金的花型十分特别，仔细看还有些眼熟，似乎在这船上的其他地方也见过。
鬼使神差地，周野将那房卡收进了掌心。
今晚十点么？
*
“白小姐”双手挽抱着自己臃肿的裙摆，快步跑过十九层的走廊。刚一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她就抬脚踢掉了那两只红底的7厘米细高跟，光脚踩在了白绒地毯上。
摆脱了那双折磨人的刑具，戚师然直接走到刻有浮雕装饰的立式衣柜旁，伸手拽开一侧的柜门——
在那衣架上挂着的，赫然是一套西式黑马甲、以及一顶金色假发。
她长叹了一声。
“啊……真是敏锐啊。”
想到酒吧里那家伙的反应，戚师然苦着脸抓起那顶假发看了又看，半晌泄下一口气：
“算了，看来还是保不住你了。Goodbye，我亲爱的露西。”
正逢这时，房门又被一个人推开。
某个火急火燎的身影闪进门，一边锁上门一边汇报道：
“小姐，您让我找的资料出了点情况……”
“怎么，是完全查不到？还是显示的信息明显有问题？”
看到余助理的表情，戚师然不用往下听，张嘴便猜了个**不离十。
对于自家小姐能洞穿人心的本事，余菲刚开始还会大惊小怪地自我怀疑几下，现在早都习惯了，直把这当做提高效率的沟通方法。
“您交代要查的人注册名叫‘周野’，和我们一样都是大陆人。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可系统里只显示了高中以前的基本信息，再往后就查不到了。”
余助理将掉至眼前的短发捋到耳后，递上手中的黑色文件夹，犹豫了一阵又试探着问：“要不要用别的手段再……”
“不用，这个问题不久后就会有答案的。”
说着，戚师然单手打开文件夹，往里头那张单薄的A4纸粗略扫了一眼，“早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处理干净了。”余菲立刻道，“那几杯酒扔在了船下，没用完的药粉也用化学试剂分解了。”
“行，那这个也帮我处理了吧，记得做隐蔽些，特别是避着点那个人。”
一顶金发突然出现在余菲面前，差点把余菲吓了一跳。
“好……明白。”
她赶紧找了个不透光的袋子把假发和衣服打包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姐要突然扔掉这顶往常最喜欢的假发，但基于她之前偶然的一些“发现”来看，不了解太多细节也是小姐对她的保护之一。
在抱着包裹离开房间前，余菲又临时想起一件事，撑着门边问：“那个周野身份不明的话，会不会影响今晚我们的计划……”
看着余菲担忧的表情，戚师然挑眉：
“放心吧，我已经下过手了。本来是怀疑她是那个人，早上才放了药的……不过既然她喝都喝了，今晚就让她在我房里好好睡一觉吧。”
待到余菲离开消失，房内彻底剩下了戚师然一人。
她甩开裙摆，后仰身体将自己摔在沙发上，举起属于“周野”的信息介绍又细细看了一遍。
单亲家庭、母亲多有犯罪记录、出生在贫民集中的小城镇；曾用名“楚野”，成年后改姓“周”；先是就读于乡镇小学，几经辗转后考入城内的七年制中学，再往后……
再往后的记录就全没有了，干净得堪比她作为“白小姐”招募到的那些国际安保机构人员的私人档案。
想及此，戚师然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她继续翻过后面几张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其中就有周野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前，低眉思索的一幕。
画面中的周野五官清冷又锋利，脸部线条分明，那头没怎么打理过的中短发自然落在肩头。
其实依照她的底子，只要随意涂描两笔便能在世俗的评价中显得美，但很明显，这个家伙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今天这位名叫周野的小姐即便是出席正式场合，也只是用平底鞋配上一件材质不赖的珍珠色衬衫，脸上明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上扬的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暗藏的气势。
戚师然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这艘邮轮和这次展览，本是想“钓”出那条藏在暗中一直想咬死自己的食人鱼。却没想到目标还没出现，追杀自己的“猎人”倒是先出现了。
她摩挲着手中的碎钻戒指，目光放空若有所思，将脑内的姓名一个一个排除掉，她逐渐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正是在那个天网系统里、处于自己隔壁榜单前列、与她面对面相望的某位匿名用户。
“会是你吗？追了我好几年的那一位——
“‘警探X’。”
戚师然：“当年不是你先追我的吗？”
周野：“……啊？我追你？”
戚师然（装无辜）：“追捕也是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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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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