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停在人间界外的时候,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它悬在半空,翅膀一张,影子几乎压到我头顶。那道界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硬生生横在它和我之间。爪子探过来了,最后还是卡在那儿,再压不过半寸。
我站在界内,左手死死护着腕上的珠子,盯着它看了两秒,终于扯出一个笑。
"怎么。"
"你也有够不着的时候?"
它没动。
只是盯着我左腕上那点刚偷下来的火,冷得像铁,一眨不眨。
看了很久,才长鸣一声,声音尖利得几乎把天劈开。下一秒,振翅,退回雾里。
那道影子一点点远了。
风也跟着松下去。
我肩上一垮,差点当场坐地上。
---
普罗米修斯就在我旁边,靠着一段石墙喘气。刚才一路冲下来,他比我看起来还像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衣服破得像被野兽咬过,手上的血还没干,沿着指骨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珠子亮了。不是很亮,可那点火是稳的。红绳也比之前鲜了一层,像被火舔过一遍,终于活过来一点。
偷成了!
心里那口气刚落下去一点,山顶那个不男不女的巳容器最后那句话就冒出来了。
——去问普罗米修斯。当年偷火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
我抬头,看向普罗米修斯。
他也在看我左腕上的火。那眼神很复杂,不算轻松,也不算欣慰,更像一个人抱着很多年都没灭的旧梦,终于看见它落了地。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点灰白的发掀开,露出里面一点很淡的金。
"好了好了,火都偷完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抬起眼。"说什么?"
我差点被他气笑。
"装什么傻。你不是因为偷火才被锁在那儿的。你是看见了什么,才被天道按在那里啄了这么多年。"
风从巷口灌进来。这地方已经是人间了。墙是旧的,地也是旧的,风里有灰,有潮,还有巷子深处别人家晾衣服没干透的味道。刚从高加索山那种连风都像刑罚的地方下来,这里显得太活了,活得甚至有点不真实。
普罗米修斯靠着墙,闭了闭眼,过了很久,
我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
我往前蹲到他面前,寻龙尺往地上一杵。"喂。"
他还是没动。
"普罗米修斯。"
"……我是个伤患。"
"我知道,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像头一次见到我这种人。沉默了两秒,才哑着嗓子开口: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上高加索山,不是你今天看到的样子。"
我没插嘴。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时候,火还很完整。我一路往上,雾没有今天这么重,山也没有这么静。可到了山顶,火坑边已经有人在了。"
我心里轻轻一跳。"谁?"
他没有立刻答。只是偏头看向远处,像那一幕现在还在他眼前,隔了这么久,连火色都没褪。
"一个人,站在火边。巳容器那时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就像你今天看见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火里。"
我下意识按住了左腕。珠子贴着腕骨,轻轻发热,像它也在听。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另一个来取火的人。"普罗米修斯说,"可我很快就知道,不是。"
风从墙头吹下来,带起他衣角一角。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那个人,把手伸进了巳的身体里。"
我一下抬起眼。
普罗米修斯没看我。他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只手——稳,冷,一寸一寸探进火里。
"他把一团火源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很慢。像从深井里往外提一盏灯。"
我喉咙一紧。
左腕上的珠子又是一颤,不是茫然,也不是欢喜。那感觉太怪了,像我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可身体先一步听懂了。手腕底下那点火,忽然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跳得我指尖都发麻。
"什么火源?"
普罗米修斯终于抬眼看我。
"丁火。"
风一下从巷子两头同时压进来。我耳边嗡了一瞬。
我死死盯着他,后背一点点凉下去。"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低声说。"那团火很安静,暗红,压着一点紫。它从巳容器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提出来的时候,那小女孩的火色一下淡了。"
我左手无意识攥紧。
"然后呢?"
普罗米修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又把另一团火按了进去。"
"很亮。很躁。像白天里最烈的日头,被人硬塞进一具不该装它的身体里。"
"丙火!"
我心口猛地一空。
这一空来得太突然,像谁在我胸口里按了一下,把藏在最里面那点什么东西给按得轻轻晃了晃。眼前甚至跟着白了一瞬,像有火从极远的地方一闪而过,亮得发疼。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还是这条巷子,还是旧墙,还是普罗米修斯。可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刚被人扯了一下——
一只手。一个火坑。一个坐在火里的小女孩。
有人把丁火从她身体里提出来,又把丙火塞进去。
画面碎得厉害,像水里晃过一层影。我还没来得及抓,影子就散了。
我喘了口气,抬头看向普罗米修斯。
"那个人是谁?"
普罗米修斯这次没有避开。他甚至往前倾了一点,眼底那点火在灰白里很轻地亮了一下。
"我那时躲在岩壁后面,没敢出声。直到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身。我看见了他的背影,也看见了他身上的神印。"
我整个人一下绷住了。"什么神印?"
风忽然停了一下。巷子深处有谁家门被吹得"吱呀"一声,远远响了一下,又静下去。
普罗米修斯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天干神印。"
我呼吸一滞。"哪一位?"
这句话刚出口,我耳骨里那张符就先冷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指尖。
要来了。
普罗米修斯却像根本没看见我脸色,只继续往下说:
"他转身时,颈侧有印。那不是凡人的印,也不是普通神祇的印。那是十天干——"
他停了一下。
我耳边开始轻轻发嗡。很轻,像有一群极小的虫,顺着耳骨往里钻。我死死盯着他的嘴。
"是谁?"
普罗米修斯看着我,缓慢地吐出那个字:
"——"
嗡。
这一下,声音直接炸开了。风没了,巷子里的响动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突然隔了一层水。普罗米修斯的嘴还在动,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猛地往前扑了一步。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还在说。我看得见他的嘴形,也看得见他眼底那点火忽然变得很急,像知道机会只有这一瞬,正在拼命往外推那个名字。
可我听不见。一个字都听不见。
我抬手死死按住耳朵,指甲都快掐进皮里。那张符像活了一样,贴着耳骨往里沉,冷得我头皮发麻。所有声音都被堵在外面,只剩下耳朵深处那种越来越高、越来越尖的嗡鸣。
我咬着牙,往前凑,几乎要贴到普罗米修斯脸上。
"我听不见!你再说一次!"
他唇形比刚才更快,更重,像硬要把那个名字砸过来。可越是这样,嗡鸣就越厉害,顺着耳骨往脑子里钻,钻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使劲听。我真的在使劲听。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明知道门外有人在喊你,你也看得见他的嘴,却隔着一整层冰,怎么也听不见那个字。越用力,那层冰就越往耳朵里长。
“啊啊啊啊啊”
符力反噬
先是一阵极亮的白,然后是很重的一下,像有人隔着颅骨狠狠干了我一拳。耳朵里那团嗡鸣一下炸开,视线开始发花,巷子,墙,普罗米修斯的脸,全在眼前错开又重叠。
我伸手去抓,抓住了普罗米修斯的衣襟。
"等……"
那张符根本没给我机会。它沿着耳骨一路往里压,压到脑子里那点刚被翻起来的碎影也跟着开始碎——那个火坑,那个小女孩,那只伸进火里提走丁火的手,被谁拿湿布重重抹了一下,边缘全糊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去追那个名字。
反噬更重地砸了下来。
我眼前彻底黑了。不是一点点暗下去,是整个人被一把拽进了深水里。最后一眼,我看见普罗米修斯朝我伸手,嘴还在动,神情是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急。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
再醒的时候,我人在家里。
不是高加索山,不是那条人间的旧巷,也不是半山腰那块压着断链的黑色岩台。是我的床。
天已经亮了一半,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里斜着漏进来,落在床边地上。屋子里很静,只有楼下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躺在那里,先没动。
后脑勺疼。耳朵也疼,不是外面,是里面,像有一根很细的针埋在耳骨深处,动一下就轻轻扎一下。我皱着眉,抬手去摸,摸到一手冷汗。
左手腕还热着。
我看了一眼珠子。红绳鲜了很多,裂纹深处那点火还在,安静得像从没动过。
火是真的。它在。
这说明我确实把星火偷回来了。可偷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坐起身,动作一大,头里那阵钝痛立刻往上顶。我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一点点往回捋。
高加索山。普罗米修斯。锁链。鹰。偷火。珠子亮了。
再往后……
空了。
不是想不起来一点。是那一整段,像被人从脑子里连根挖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我好像问了什么,好像有人答了,好像有一个名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偏偏就是抓不住。
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心里莫名发空。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我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耳朵,可手指按着耳朵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那句——
“万恶的资本家。”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会先骂他?
我忘了一段事。
而那一段事,多半和水沉渊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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