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烽烟渐渐消散，千里战场之上的残旗、断矛与埋骨，尽数留在晋地群山。李世民整顿大军，带着归降的尉迟敬德，携秦琼、程咬金、徐茂公一众文武，班师回长安。金鼓缓鸣，甲胄映着落日，队伍自潼关而入，关中百姓夹道观望，人人称颂秦王大破宋金刚、收复河东的赫赫功勋。
车驾踏入长安城门，宫城的殿宇遥遥在望。李世民心中压着一桩大事。柏壁一战收复山西，河东饱经战乱，田地荒芜，百姓流离。他一路上反复思索租庸调制落地山西的细则，一路在马背上草拟条文，打算回到长安，整理成文，上奏朝廷，在河东推行授田、定租庸，安抚流离百姓，稳固刚刚收复的河东大地。
他帐下房玄龄、杜如晦早已备好笔墨，只待秦王稍作休整，便一同打磨这份关乎万民生计的文书。可李世民万万没有想到，东宫之中，早已有人洞察了他的心思。
东宫，太子李建成的内堂。魏征立于太子身前，目光深邃。柏壁大捷之后，秦王威望暴涨，麾下猛将如云，河东民心向着秦王。若是让李世民在山西落地租庸调，授田于民，那河东之地，便会牢牢成为秦王的根基，将来尾大不掉，东宫难以制衡。
魏征早把利害看得通透，心中定下计策，不是硬碰硬与秦王相争，而是以退为进，先下手为强。
“太子，如今秦王新平河东，战功震天下，朝中人心多归向他。强行压制，只会激起矛盾。不如主动向陛下建言，授予他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李建成眉头一皱：“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这是何等职位？”
“益州，便是巴蜀四川。”魏征从容细说，“益州道行台，总揽益州、利州、会州等数十州军政，军政、人事、财赋一把抓，境内官吏任免、兵马调度，不必事事上奏长安。让秦王前往蜀地镇守。”
魏征继续剖析利弊：“这是极大的让步，朝中众人都会称赞太子心胸宽广，厚待兄弟。秦王一旦入蜀，坐拥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粮草如山。巴蜀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一方乐土。他若是去益州，远离中原战场，河东的影响力便会慢慢削弱。中原争夺，便不再由他主导。”
李建成沉吟许久，权衡各方，最终采纳魏征之计，入宫面见唐高祖李渊，主动举荐李世民出任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诏令很快下达，传到秦王府。
李世民捧着诏书，眉头紧锁，反复品读，一时竟有些茫然，转头看向身侧房玄龄：“玄龄，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这官职，我竟从未细究，到底掌何等权柄？”
房玄龄上前，躬身作答，言语条理清晰：“殿下，道行台，便是朝廷设于地方的最高军政总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乃是巴蜀全境最高长官。自剑阁以南数十州县，兵马、赋税、官吏升迁、刑狱民政，尽归殿下决断。境内府库钱粮，可就地征用，郡县官员由殿下直接选拔任用，不必一一禀报朝堂。”
他眼中发亮，继续细数好处：“巴蜀天府，土地富饶，少有战火，粮食常年丰收。又有群山为屏障，远离中原厮杀。殿下若是赴益州，手握一方完整国土，府库充盈，麾下将士可以休养，不受长安朝堂纷争掣肘。这位置，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美差。”
帐下不少将领听闻，心中大喜。连年征战，将士早已疲惫。若是去往四川，不必再浴血沙场，坐拥富庶之地，休养生息，乃是天大好事。程咬金大声附和：“秦王！四川好地方，不用天天拼命，咱们去那边享福！”
李世民静静听着众人议论，目光落在悬挂墙上的天下大图，指尖缓缓滑过河北、河南、江南广袤土地。他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心底沉重。
房玄龄见他神色变化，轻声问道：“殿下，难道不愿前往？”
李世民缓缓摇头，声音凝重：“玄龄，巴蜀虽好，可天下大势不在西川。河北窦建德，占据燕赵之地，兵强马壮；河南王世充盘踞洛阳，坐拥中原。若我领兵入蜀，远离中原，窦建德便可挥师南下，吞并王世充的河南。”
他伸手沿着运河一路向南划去，神色越发肃穆：“一旦窦建德兼并河南，再顺着运河挥兵南下，收取江南。那时，他掌控燕、赵、河南、江南，依托大运河转运粮草，疆域横跨南北，将会建成一个空前强盛的大国。这片土地人口稠密，粮运四通八达，国力之强，昔日横扫六国的秦国，也难以与之抗衡。”
“天下分裂日久，百姓盼望一统。若是放任窦建德壮大，将来再想平定，不知还要死伤多少百姓，战乱持续数十年。”李世民抬眼，目光坚定，“国家统一为重，我绝不能避入四川，独守一方安乐。”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
不去益州，那便意味着，必须立刻发起对洛阳的征伐，击破王世充，抢在窦建德做大之前，平定中原。
李世民看向地图上洛阳城，心中清楚其中难处：攻打洛阳，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数十万大军出征，粮草、军械、民夫转运，海量后勤物资，皆仰仗关中供给。关中的粮仓、贵族掌控的土地人力，大多掌握在太子集团与关陇世家贵族手中。
想要发起洛阳之战，离不开太子与朝中贵族的后勤支持。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做出取舍。
“要征洛阳，大军后勤依托关中，便不得不向太子党与世家贵族让步。”李世民缓缓开口，“租庸调制、分授田地之事，只能暂且搁置。河东刚刚收复，原本计划落地的分地条文，暂时不能推行。”
房玄龄轻叹一声，心中明白取舍。推行分地，必然触动关中大族、东宫集团的土地利益。眼下要争取贵族、太子势力支持攻打洛阳，只能暂缓新政。
“殿下，您辛苦打下河东，本想立刻安抚百姓，分田定租庸，如今只能搁置，河东百姓……”
“我知道。”李世民目光带着遗憾，却意志坚定，“分地安民，是长久大计。可眼前，中原战火才是关乎天下存亡的急务。天下不统一，就算河东分了田地，一旦窦建德大军北上，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先平定中原，一统四海，等到战乱平息，再重新推行租庸调，让天下百姓分得田地。”
秦王府的诸将听罢，人人默然。
魏征的计策，本想将李世民调离中原，困在蜀地。可魏征万万没有料到，这份诱人的益州道行台的权位，竟被李世民断然舍弃。李世民宁愿暂时搁置心心念念的分地新政，牺牲河东的安民规划，也要争取机会，挥师东进，攻取洛阳，阻断窦建德吞并中原的宏图。
东宫之中，很快传来消息：秦王谢绝即刻赴益州上任，上书请命东征洛阳。
魏征听闻回报，微微一怔。他算尽人心，料到秦王会心动于天府之国的权柄，却低估了李世民心中一统天下的抱负。
李建成握着奏本，神色复杂。
一场朝堂上无声的博弈，悄然转向。洛阳大战的序幕，即将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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