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一月已至,京城难熬的雪停了,但那刺骨的寒却在进行最后的叫嚣。
自和婉妃密谈那日起,宫中便隐隐流传出窈妃去婉妃宫中大吵一架,二人不欢而散,关系愈发剑拔弩张。
“娘娘,您的信。”湖雀掀帘小跑进来。
江菱姝扔下手卷,脸上挂了笑意,伸手接过信件。
息钧澜的字迹很秀气工整,写他今年新岁没和阿姐一起守着很不习惯,但带着一众暗卫偷偷摸摸在家中摆了场酒席,也还算热闹。
写到最后,似乎心情也雀跃起来,字迹有些飞扬:师父在东冥的筹谋也已完成大半,明年我们便又能在一起守岁了,蝉音煮酒、我折纸剪窗花、你弹箜篌、师父还如往年一样坐在上面笑看着咱们胡闹……
回忆一幕幕如皮影戏在眼前划过,江菱姝的唇角也沾上笑意。
待到事情尘埃落定,自己一定要去恽城看一看儿时熟悉的湖光山色。
正思忖着,采茗走了进来,神情严肃道:“东西已经交给婉妃了,她说知道该怎么做。”
江菱姝抬眸,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玉瓷茶杯,语气渗着凉意道:“那咱们,也是时候给皇后唱出好戏了。”
————
任府,门上窗上都盖上了厚重的棉帘,屋内不透进一丝寒气,连着半点光亮也被格挡在外,分明是青天白日,却如夜晚一样燃着烛台。
任朗归坐在榻上,榻上铺着数层锦垫,他坐的端正,手里拿着个青琅玲珑手炉,正阖眼静坐。
“池州那边的人都安排好了吗?”他缓缓开口。
下面正往燎炉里添碳的男人听见,忙抱拳躬身道:“统领大人放心,咱们的人混在难民里,绝对出不了问题。”
“绝对?”任朗归睁开眼,黑漆漆的瞳仁向上看露出瞳下的眼白,语气低沉:“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到时你就自行去振司卫牢狱里领罚。”
话毕,男人低着头谨慎地抬眼看向他,擦了擦流到鼻尖的汗,铿锵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安排好!定叫段晲有去无回。”
任朗归没再说话,指尖细细摩挲着手炉,一股暖意不达眼底。
窈妃……待段晲死了,便轮到你了。
一股冷风顺着石板裹了进来,任朗归抬头,果然看见一个内侍太监正疾步匆匆走了进来。
“任统领,宫里出了事,窈妃娘娘突然一病不起,太医也束手无策,陛下正请您过去呢。”太监尖细的嗓子此时焦急的说到。
又是她,任朗归拿起身边那把泛着骇人光芒的佩剑起来:这次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玉芙阁内。
太监领着任朗归走进来的时候,殿内坐满了人,段弗章坐在床榻上,太医齐齐跪了满地。
“参见陛下。”
任朗归还未行礼,段弗章头也没抬地挥挥手道:“不必多礼了,窈妃突发高热,晕厥呓语,你见多识广,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任朗归依命上前,就看见榻上躺着的江菱姝,女子的面色青白如纸,鬓发散乱,一支鎏金步摇正歪歪斜斜插着,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正微微颤抖着,没有半分往日明艳之姿。
“窈妃妹妹到底这是怎么了啊?”皇后皱着眉头,一副担忧至深的模样。
婉妃在旁轻轻觑了她一眼,随即道:“是啊,怎就突然成了这副模样!”
跪在最前的太医抖了抖胡须,叩头道:“臣……臣无能。窈妃娘娘脉象虚浮紊乱,臣遍查医典,竟辨不出这病的来路,更无对症的解药,实,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冷汗顺着皱纹滑落,不敢抬头去看殿中主位们的脸色。
“难不成……是巫蛊之术?”人群中一个贵人轻声说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僵持的空气。
任朗归转头,看了那贵人一眼,见她忙像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旋即,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床上的人,略带讽声说到:“依臣看,倒确是像中了巫蛊之术。”
“大胆!”段帝重重拍了一下膝盖,蜜蜡手串带出碰撞的清脆声响,
“是谁!窈妃自入宫以来,屡次遭到暗算,”他顿了顿,抬眼心疼地望着江菱姝,道:“你们!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话音未落,皇后便带着一众人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她捻着帕角,目光如鹰鸟般掠过众人,在窈妃床边的贴身侍女湖雀脸上顿住——旁人皆是面色惶惶,唯有这侍女,平日里窈妃遇到什么事最是沉不住气,这次虽是仍摆出焦急的脸色,但双手依旧安然交叠,晶亮的眸子还悄然向着婉妃的方向瞟了几瞟。
皇后心中一动,压住内心的暗喜:窈妃这是,出手了。
“陛下,当务之急是查清究竟是谁对窈妃妹妹下此狠手啊,还请即刻派人去各宫妃嫔殿中搜查,务必找出与巫蛊相关的物件——这东西一日不除,怕是窈妃妹妹也好不了了。”她道。
段弗章急切地开口道;“朗归,你立刻待人去各宫殿彻查,不管是符纸还是人偶,但凡沾了巫蛊的东西,给朕搜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宫里动这种阴私手段!”
“是。”任朗归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躺在榻上的江菱姝听着皇后的话,便知道她已经中了计,不自觉勾起嘴角,接着更入戏的嘤咛了几声。
“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彻查全宫呢。”一直沉默的楚嫔对上了皇后的眼色,随即撇了撇嘴,嘟囔道:“婉妃娘娘与窈妃娘娘不睦已久,这满宫谁人不知,前几日还在御花园争执起来。”
段弗章闻言,亦想起数日前与窈妃用膳时,她满脸委屈地说要陛下主持公道,她不喜欢婉妃姐姐。
当时,他为了哄她开心,罚了婉妃抄宫规百遍。
思及此,段弗章阴恻恻看向赵墨仪,“婉妃,此事可有你有关?”
赵墨仪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向楚嫔,旋而逼出两行清泪,“陛下明鉴,臣妾是与窈妃妹妹有些龃龉,不过怎么到了动手害她的地步?”
皇后听着身后传来的辩解,唇边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窈妃,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任朗归捧着一个木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跪在地上道:“启禀陛下,臣在婉妃的昭阳殿发现了这个。”
木盒子里,赫然是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人,用朱砂写着“曲枝”二字,如泣血般,看着骇人极了。
段弗章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开口道:“婉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墨仪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看了一眼任朗归手上的东西,捂住胸口涕泪横流:“陛下,您是知道臣妾的啊,这么些年来,得宠也好、失意也罢,只求安稳陪伴陛下左右,怎会动手伤人呢。”
皇后慢条斯理地起身,摇头像是失望至极道:“婉妃啊,你真是糊涂啊。”
“臣妾,臣妾冤枉啊。”赵墨仪复又叩头道:“臣妾,决没有做过。”
段弗章看着她良久,终究叹出口气道:“墨仪……你太让朕失望了!”
眼见事情已成定局,皇后紧端的肩膀松了下来,“既如此,就先把婉妃带下……”
“等等!”
赵墨仪略带凄惨的声音惊呼起来,打断了皇后的话。
段弗章和皇后蹙眉看着她。
赵墨仪拽住任朗归端着木盒的手朝段弗章的方向拽去:“陛下您仔细闻闻,这香味是否有些熟悉!”
众人都细细嗅了起来,空气中似乎流动着瑞云香的味道!
这味道,乃是皇后宫中独有的。
段弗章和任朗归靠近木盒,闻到的味道自然更为明显,此时都侧目望向皇后。
“这香气分明是坤宁宫独有的瑞云香!”赵墨仪起身抱过那个盒子,仔细审查一番,随即激愤地便指着盒子内侧一块绽开的深色水渍道:“众人皆知,瑞云香罕见,性黏且久。只要在房内待些时辰,便会染香,寻常时日里气味渐淡,几乎与无物无异,唯有遇水才会骤然浓烈。”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方才还沉稳的姿态轰然坍塌。
又听一开始说窈妃像是中了巫蛊之术的那个贵人开口道:“这几天冰雪渐融,想必是任统领来的路上,檐上落下的雪水滴在了这上面,才引得这瑞云香露了面。”
话毕,皇后气得喉咙像是被堵住,张张口却只是发出细碎的声音;“臣,臣妾没有……”
赵墨仪狠狠用帕子抹掉眼泪,又冷声开口道:“若不是上苍庇佑,这雪落在盒子上,瑞云香没被发现,臣妾怕是已经成了行巫蛊之术的罪人了!”
她抬眸看向皇帝,泪水还挂在腮边:“陛下明察啊!这瑞云香是坤宁宫独有,木盒上的水渍是雪融化后浸出来的,这才让香气显形。若不是皇后娘娘存心要害臣妾,这盒子怎会出现在臣妾的偏殿?”
段弗章看着皇后煞白的脸,又看向婉妃含泪的眼,沉声道:“皇后,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后努力维持着身形,声音细若蚊蚋:“臣妾……臣妾没有……是她陷害臣妾!”
段弗章看着皇后,眼神里只留下浓厚的失望:“皇后,你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竟行此阴毒之事!”
皇后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臣妾冤枉!是她们串通一气害臣妾!您不能信她们啊!”
“够了!”段弗章猛地将手边的茶盏砸了出去,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止住了皇后的哭诉。
“传朕旨意!皇后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坤宁宫,收回凤印,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婉妃看着皇后被引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柔弱的模样,对着皇帝福身道:“臣妾多谢陛下做主,还臣妾清白。”
段弗章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你受委屈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婉妃躬身告退,走出门时,她侧过头,身后的窈妃还躺在床上不停地呓语着。
她的脚步未停,只对着身边的侍女低声冷笑道:“你瞧见了?窈妃看着柔弱,实则是个心思深沉的狠角色。那瑞云香遇水便浓的法子,还有栽赃皇后的整条计策,全是她想出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她的手除了皇后这块绊脚石罢了。”
侍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娘娘,那窈妃娘娘如此有心计,会不会以后对付咱们?”
婉妃站在玉芙阁的正院内,顿住脚步,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窈妃,自然不必留着了。”
侍女会心一笑,忙垂首应道:“奴婢明白了。”
婉妃继而冷笑一声,扶着侍女的手缓步离开了玉芙阁,殊不知殿外偏廊的屋里,孙太医正守在药炉前,将她最后一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握着药扇的手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后退时手肘撞翻了炉上的药罐。
繁华落尽一场空,她算计了旁人,自己也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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