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再次打开了那扇代表着最高权力的朱漆大门——门后,是无数女人汲汲营营一生所求的至尊权柄。
后宫嫔妃多日没有去向皇后晨昏请安了,如今刚过卯时,便都缓缓向着坤宁宫移动,宫道上的各色裙摆踏过石砖,隐隐还夹杂着窸窣的交谈声。
谁心里都记得前阵子的巫蛊之事,如今皇后安然无恙,大家都议论纷纷:难不成皇后娘娘是被冤枉的?真正下手并且栽赃的是婉妃?
至于江菱姝,她让宫内的暗卫们将陈娴和赵墨仪之争推至风口浪尖,悄然立于二人身后,竟未被他人察觉半分。
除了那日第一眼就看破她的任朗归。
那日婉妃和皇后先后被搀扶出去,任朗归凝眸望着江菱姝,那眸底翻涌着无人能解的思量。
他愈发不明白她一个宫妃这般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到底目的是什么……
“我筹谋至今,就是要叫这南朝江山赤地千里,百废待兴,让南朝皇室皆无善终,段弗章万民唾弃,只是没想到……”
未几,他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毫不在意玩味,“段晲死在池州,窈妃——也该轮到你了。”
夜色如墨的任府,炭焰正烧的火热,任朗归静立在火光侧畔,火光落到他冷峻的脸上,那暖意竟沾染不到他凛冽的眼。
回到此事,江菱姝转过游廊,抬眼便看见了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而行的赵墨仪,她走得极慢,又穿回了昔日不受宠时的那身暗绿色绣兰花宫装。
猛地那暗绿色身影脚下一踉跄,被凸起的石砖花纹绊倒了,她慌张扶住宫女的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江菱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藏住神色中的深意,旋即莲步轻移,上前几步伸手搀住了赵墨仪的胳膊,语气关切道:“姐姐怎么如此不当心。”
待赵墨仪转头看清来人,那只敷了层薄粉的柔和面庞显然出现了裂痕,她压低声音道:“妹妹,陈娴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江菱姝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心底冷嗤:当真觉得仅凭这么这点事就能彻底扳倒陈娴吗?她乃陈太傅陈隆的嫡女,陛下都要听她父亲的教诲;育有嫡子段恪,手握军功颇有威望;再加上她稳坐国母之位数载,宫内根基早已深植,哪有这般轻易撼动。
江菱姝早就知道陈娴出不了事,段弗章那日勃然大怒也不过是罚了紧闭收了凤印,那陈娴一时被蒙住了,不消多久必定会想到应对之策。
她压下思绪,故作惊慌回道:“是啊姐姐,我正想找你问问怎么办呢……妹妹听到这消息,当真是吓坏了!”
赵墨仪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心一片冰凉:“今日过去还不知要发生什么呢。”
二人踩着宫道一步一步慢腾腾地走着,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坤宁宫的碧瓦朱檐已然就在眼前。
江菱姝看见不远处一个洒扫的小太监用眼角余光正打量着四周,她垂下眸子,随即同赵墨仪拉开些距离,低声道:“姐姐,皇后本就等着寻些错处向你我发难,
我这簪子松了,得寻个僻静的地方重新绾一绾,省得失了礼数。”
赵墨仪瞥了眼她小潘髻上那有些松动的漱玉篦子,开口道:“那我先行一步了。”
言罢,她理了理衣袖渐行渐远,江菱姝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扶着采茗的手退到另一方向。
约莫一刻光景,江菱姝才理好鬓发迈进了坤宁宫正殿。
这次一进门,一股熟悉的瑞云香混着茶香便钻入鼻端,她垂着眸,目光扫过赵墨仪脸上那僵硬的笑。
待她行完礼才缓缓望向皇后,高居主位的皇后端坐在鎏金宝座上,脸上端着仁厚的笑意。
“本宫看窈妃妹妹这气色还是不大好,可是被前些日的巫蛊之事搅得心有余悸?”江菱姝刚坐到了位子上,就听见皇后缓缓开口。
听皇后主动提及,众人皆面现诧色,看向皇后的眼神多了些奇怪。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江菱姝微微一笑道:“臣妾如今已经大好了。”
皇后听罢,点头道:“那就好,那日你可是把本宫吓坏了,如今看妹妹又能侍奉陛下,本宫也就放心了。”
江菱姝没有开口,只是依旧端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意,她知道自己今日是皇后的话引子,只需配合便好。
果然,皇后随即便接着开口道:“便是此刻回想起来,本宫仍是心有余悸,这人心叵测,当真另人防不胜防——先是害窈妃生病,又是构陷婉妃,最后还将这脏水泼到了本宫头上!”
她的语气何其无辜,说罢,她双手合十,眼帘低垂道:“阿弥陀佛,好在菩萨保佑,最后大理寺查明是楚嫔暗中作祟,兴风作浪。”
阶下众人闻言,不免低低骚动起来:这楚嫔今日果真没来。
旋即,她们都默契地低下了头,拢在衣袖里的手攥得发白:这楚嫔怎会有这般本事在后宫里布下如此周密的局,这分明是有人把脏水泼在了她的身上,平白替人担下罪责。
是皇后娘娘还是婉妃呢,众人只感觉头皮发麻。
而皇后的眼神却扫过殿中众人:“陛下已赐了三尺白绫,未祸及家族。只是往后,谁若在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行此心术不正之事,本宫必不会轻饶了!”
话音未落,殿内都纷纷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仁厚,臣妾等遵命。”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不就是敲山震虎,说给婉妃听的。
江菱姝的目光随着大家一起落到赵墨仪身上一瞬,她低着头一派恭谨,唯有那不断眨着的双眼,像漏了风的窗子,将她的不安都透了出来,
良久,皇后欣赏完众人的表情,开口道:“都快坐下罢。”旋即,拿起身边的茶缓缓喝了一口,才抬眼望向赵墨仪道;“婉妃妹妹,如今可好些了?”
赵墨仪听得这话,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忙端上昔日那温和内敛的笑意应道:“回皇后娘娘,臣妾如今也好多了。”
皇后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放的更加和气:“那就好,先前这事,你也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又是太子的生母……本宫已禀明陛下,往后这后宫之事,你便同本宫一同打理,也好分去本宫几分辛劳,也多盯着点免得楚嫔这样的人再发生。”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连江菱姝都不懂皇后这一步的用意。
而身处漩涡的赵墨仪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显然对皇后的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搞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未几,她忙起身,惶恐道:“臣妾,臣妾担不起如此大任。”
“妹妹不要推辞了,往后多为本宫分忧便是。”皇后笑的端柔,而江菱姝却捕捉到皇后眼底那一抹得意。
她端坐着,看着婉妃惶恐不安的模样,暗自冷笑:你看,本宫想拿捏你,不过是动动手捏死一只蚂蚁;想让你得到你心心念念的权力,也只消抬抬手,你便要俯身谢恩。这后宫从来都是本宫说了算。
无论是盛极一时的妍贵妃,还是心机深沉的婉妃,都不过是一粒尘,说拂去就能轻轻拂去。
殿外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江菱姝垂眸看着地上的金砖,手指轻轻转着指上羊脂玉戒指:今日这番抬举,不过是皇后彰显自己大度容人,且满足自己心里那种自信到自负的心理,她就是要众人还有赵墨仪明白,她们的荣辱都是她一念之间。
正思忖着,忽听疾步而来脚步声,段帝身边的内侍太监掀帘进了进来,他躬身垂首,急促道:“窈妃娘娘,陛下震怒,正在养心殿等着您过去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在妃嫔们之间蔓延开来。
众人方才还在探究楚嫔身死、婉妃骤然得权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转向江菱姝,或惊异、或幸灾乐祸,种种复杂的视线,像细密的针,落在江菱姝身上。
江菱姝转动戒指的手一顿,眼底流露出压不住的惊异之色。
她定了定神,向皇后行礼道:“臣妾先行告退。”
转身时,裙摆上绣着的宝相花纹随着她有些焦急的步伐轻晃,她踩着砖上薄薄的水痕前行,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的污迹沾在裙裾边缘,很快便融成了暗色。
养心殿的帘子在她面前缓缓掀开,殿内的烛火映在她的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任朗归那犹如黑夜毒蛇般阴沉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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