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一楼布局是一厅二房和一短廊。
林谷雨的闺房卧室就在一楼,推开窗便是入目墨绿浓荫,那株芭蕉高大遮蔽了大半天日却又让天光透过宽叶间隙悠悠落在房里,树影摇曳暇意悠哉。
刘珍珠昨夜同林谷雨共床而眠就已知晓这株芭蕉的妙处,那雨打芭蕉窸窣而响并不嘈杂,声响轻快就像儿时尚不知愁,最喜靠窗听雨望天空时的安宁满足。
另一间房被林谷雨布置为书房雅室,这是她日常待最久的地方。
靠墙一桌一坐榻,桌上摆着素雅茶具,一碟浅水里放着鲜花,刘珍珠小心从浅水碟里拈一朵鲜花轻抖去水珠,将花递给林谷雨,俏声道:“谷雨,快帮我簪上!”
这粉嫩娇艳的海棠开得热烈,嫁人之前的刘珍珠也是这般俏丽明媚。
这碟粉花海棠是昨晚林谷雨吩咐陈姨,一大早去家附近一棵路边海棠树摘的。
林谷雨抬手从自己发髻间取下一根素银云头细簪,簪尖穿刺过海棠花萼,小心将海棠花推至簪头银云边,明媚热烈的海棠依偎在清冷银云边,由林谷雨亲手将它插在刘珍珠乌髻上。
刘珍珠笑着望向她:“谷雨,谢谢你。”
林谷雨将她搂在怀里,无奈纵容一句:“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生分。”
待她心情平复一些从林谷雨怀里离开又像个孩子一样参观起房间。
书房雅室有一大一小两张桌,一张是放着茶具鲜花的小桌,另一张大桌上摆着书和笔墨。
两张桌不似常规人家里常见的漆面桌,它只是稍加打磨涂了点清油还透露着天然木纹。
一房四墙,一面靠放茶桌坐榻,一面是房门,一面有窗,一面用木架布置。木架上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盒,还有根据四时顺序摆放了数套对应四时风气的茶具小物以及占据近乎一半位置上层盖着柔纱避尘的书卷。
看着几乎满书架的书本,刘珍珠问得急切:“你离林家后是怎么富的?快告诉我!”
在固原王朝书籍价值甚重,市面上普通书籍薄薄一本就要一两左右,这价格足够普通寻常百姓一家四口用两个月。
“不对,十分不对,这本、这本还有这本!”刘珍珠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几乎贴在书架上,手刚伸出想触碰它们又想起这几本书的市面价格,手立刻缩了回来,“这几本可都是市面上很找到的书!谷雨你是怎么买到的?”
如今市面上的书籍不论内容是什么,书籍都是珍贵难得,寻常人家里有两三本书已经是颇有底蕴,哪怕书香门第之家也少有想林谷雨这么多藏书。
林谷雨只是微笑,循循善诱神秘道:“你再看看?”
刘珍珠听了这话,手立刻伸了出去小心翼翼掀开壁尘纱,慎之又慎抬手书籍从中间抽出这一叠书里市面价格最贵的那本,尚未翻开她就微愣。
这本书封面上写着「西城四时风物」六个字,这字迹是林谷雨的手笔。
“这,这是?”刘珍珠翻开书本一页页认真看去,她爱极了这本书,在搬来与林家为邻之前,刘家是定居西城,这本书里记载着西城四季不同民俗活动。
刘珍珠对这本书爱不释手:“谷雨你怎么会有这书?而且这还是你誊抄的版本?”
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书本分为两类:一类是版刻,一类是誊抄。其中版刻成本最高但成品最为稳定,誊抄虽然成本相对低一些却要求最高。
“本想把一整套「西城四时风物」都收集齐了再送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倒是先来我这了。”林谷雨从另一叠书里抽出了另外两本,封面上也都写着一模一样六个字「西城四时风物」,她将这两本一并放到好友手里,“我只收集到了夏、秋、冬这三本,还有一本春时的风物尚未有门路得知在何处,所以书面上我都还没标注四时。”
她又从另一个书架上拿起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子里放着四个木头边角刻的印章,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想着「西城四时风物」由我誊抄,这四时标注用它们来标记。”
刘珍珠一看到这四个小印章便鼻子发酸,又惊喜又感动盯着林谷雨,声音哽咽了几分:“这东西……谷雨,我没想到你会如此珍重地收起来保存。”
窗外有鸟鸣清脆响亮传来就像刘珍珠八岁那年的春季,那年春季的鸟鸣也是这般轻快动听。
刘珍珠有些恍然陷入回忆。
那年初春林谷雨就颇为倒霉不顺,不是频频生病,就是病好后又磕碰到哪里受伤,林母和陈姨连续一个多月里给她煮了艾草水擦身、门上挂菖蒲、窗前摆葫芦、床头放茱萸甚至柚叶都放了一捆在房间里,带着她四处走寺庙……但依旧没多大起效,林谷雨最惨的一次是不小心吃到有毒的菌菇昏迷了一天多,林家上下都紧张得不敢合眼。
那时候她还小,都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找来的几块老桃木,拿着小刀一笔一划笨拙刻了六枚印章。
「谷雨」、「珍珠」、「春」、「夏」、「秋」、「冬」
木头只是边角料形状不一加上她年纪小手力不足,刘珍珠便偷懒没刻姓氏只刻了名,一边抱怨着自己名字笔画最多,一边念叨着要保佑谷雨平安顺顺。
“也不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桃木印章能辟邪消灾,傻傻地偷偷刻了三四天,手指都割了好几道口子。”林谷雨也陷入回忆,“这四枚印章我一直都好好收着。”
两人情同亲姐妹,刘家要搬家了,她们实在是不舍得分别但又不得不分别,便将刻着自己名字的小印章赠予对方寄托以思念,盼着下次再见面。
突然刘珍珠幽幽地惋惜道:“只可惜两年前,你的那枚印章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我在家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林谷雨也是一声轻叹:“前阵子我也找不到你的那枚印章,以往我都放在盒子里,这房间除我和陈姨以外也没有人进来过。”
刘珍珠目光满是欣赏着满架的书籍,小心翼翼一本本轻抚翻开过去,她惊讶发现这这书籍竟然都是林谷雨的一本本用心誊抄收集的,从各教经文到风俗杂谈,从典籍正论到奇门巧技,内容五花八门不拘泥常规常法。
她啧啧称奇地粗略欣赏了一遍,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些稀奇古怪小玩意,造型独特的木根或石块,她不由笑出声:“你还是老样子,就爱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林谷雨笑着指着其中一样:“这些多有意思,这木根看着是不是就像只猫儿伸腰。”
这世间循规蹈矩的人和事物实在太多,能看到这些超脱世俗规则之外的遇见,林谷雨只觉欢喜幸运。
刘珍珠突然小跳起来伸手向林谷雨腰间挠去,笑得肆意顽皮:“就像你这只懒猫儿,每日睡到正午日头足。”
“哎呀——你!你站住!”林谷雨措不及防被刘珍珠碰了腰间那片痒肉,整个人也跳起来追着好友满屋跑,“珍珠你真是太坏了,怎么能突然发难!”
女子嬉闹声让暖阳春日充满了柔和与生机,在庭院扫去积雨落叶的陈姨听得无奈摇头,眼里满是慈爱。
谷雨小姐平日里总是淡淡柔柔,虽说女子温婉恬静是好品性,但她还是希望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能和今日一样活泼开朗。
这回珍珠小姐采访小住,谷雨小姐就多了些往日不常见的活力。
另一边院落里,张伯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太阳此时正艳,若是坐躺休息那是温度正好暇意舒适,但若是跑进跑出的那可真是叫人浑身都燥热起来。
不过在他看到玉晓墨站在主屋里亲自指挥下人摆弄家具物件的身影后,张伯又觉得这日子就是该过得热闹点,这样才有生机。
“桌,放这,不要摆正。”
玉晓墨眉头紧皱却不是阴郁寂寞,小小房间里他来回走动了数次,中途不断抬头张望窗外景色思考角度调整位置。
这张书桌有近张小榻那么宽大,先前张伯根据玉晓墨的习惯将它靠着墙摆着,如今这张桌子在玉晓墨指挥下被斜斜摆放在方正房间中,那张靠背宽椅也随书桌斜放背对着与这房间相邻的短廊。
坐在椅子上张望一圈,玉晓墨总算脸色微松满意点了点头,这书桌早就该这么放。
原本书桌靠窗是为窗外风景和光线,但玉晓墨却觉得冬日冷夏季热,阳光铺桌晃眼白光,但如今这么摆放,他坐在桌前抬眼就能看到窗外小池,微微侧目就能瞧见书房正门对着的后院以及延伸至前庭的曲廊。
不是常规刻板的书房,打乱了所有物品的位置,根据自己心意的布置,就是待在房内枯坐都会觉得畅快。
玉晓墨抬手左手,指了位置:“书架放这还有这里。”
两个护院大汉张大虎和张小龙立刻将书架搬至书房门口,将两座书架并排形成一入道指引,两书架对夹便和墙形成一方小天地,挂了竹帘作入步间,入门处的五足香几上没摆盆栽花草而是放了一樽博山炉,小间里摆着一张高脚小软塌,大小正好足够玉晓墨整个人陷坐在内。
从朝食用过后玉晓墨就带着张伯和护院两兄弟就开始整摆主屋,他只是动动嘴抬抬手就行,只是苦了另外三人反复摆弄物品在主屋里走来走去,才申时过半,三人就肚响如雷。
一阵鸭汤浓香飘来,玉晓墨、张伯和张大虎、张小龙同时停顿下动作,抬头看向隔壁。
才住没满两日却无需查探打听,他们都能根据风向饭香知晓隔壁宅院的厨娘手艺是多么出色。
咕……玉晓墨的肚子突然响亮一声,另外三人目光下意识看向主子,少年脸皮薄,此刻通红得像朱砂印泥染上脸。
张大虎被玉晓墨赶去前院打扫落叶,张小龙驾驶马车带着张伯去不远镇上酒楼打包晚食,一路上张伯都满脸欣慰笑容:“夫人们安排得就是好,五少爷才住没两天就精神好多。”
张小龙抖着缰绳控制着马车速度:“今天五少爷这么早起来还和咱们说了这么多句话。”
马车轻快沿着乡路驶向镇里,张伯絮絮念叨着过阵子定要去趟东城,回主家向姥爷夫人还有其他几位少爷小姐们禀报,五少爷不仅人精神也话多了甚至还愿意主动开口点菜吃饭了。
自从那事之后,正是年轻长身体的玉晓墨饭量一日比一日少,玉家大少爷玉晓晨养的那只橘黄肥猫每顿吃的量都比玉晓墨一天吃的量还多。
张伯打包了八菜一汤还有一份小甜羹回来,虽然上桌后菜和汤都有些凉,没有酒楼刚出锅时的热乎味,但有黄昏霞光烈艳铺色,这几道菜让四人吃得津津有味,就是厌食多日的玉晓墨都比在东城主家时多用了小半碗汤。
用过晚食后,张伯开口问:“五少爷明日还点这家的饭菜?”
玉晓墨嘴里咬着陶瓷汤勺,点头‘嗯’了一声又继续专注着面前张伯特意买来的那盅木瓜小甜羹。
忙活了一白天的玉晓墨早早就躺在换了原先位置的床上休息,月华皎洁明珠光将陈设全变的房间照明通亮,睁着眼侧躺着,目光将房间又来回欣赏了几番,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突然眼皮一重就睡过去。
这个夜晚有人好眠也有人辗转反侧难入睡。
周良贤上床好一会都毫无睡意,听着夜鸟和几声犬吠,他觉得这床冷寂得像冬天,今晚妻子不在身旁。
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今天偷偷跑出去打听了刘珍珠的情况,他的小妻子并没有回刘家。
或许是因为母亲今日说话太重吓到了刘珍珠,或许是因为几天前的夜晚他和刘珍珠起了几句口角,一时不察情绪激动下动了手……原本准备哄小妻子的木簪还被母亲拿走。
周良贤心底盘算一圈手头银钱,发现紧得慌。
明天,明天再去赌坊一次。
明天他一定会连本带利赢回来!
把钱赢回来后他就在家专心备考,今年一定要考上举人,这样才能从刘家老丈人那多拿点资金来周转生活。
脑海里不断有各种念头浮现,一会是去年举人落榜时老丈人带着失望藏着鄙夷的目光,一会是手影上下摇晃时骰子碰撞的声响,恍惚间又想起小妻子尚未嫁他前的模样,少女笑容天真烂漫明媚动人……直到东方露白,晨鸟叽叽喳喳,谁家烧柴炊烟味都飘来,周良贤双眼布满血丝竟是一夜未眠。
朝食没吃几口,周良贤隔着衣衫布料摸了摸怀里的银两,深呼吸了一下,朝厨房里忙活的周母喊了一句:“娘,我出去一趟。”
他从家出来后朝着熟悉的地方走去,一夜未睡他竟无一丝疲倦,只觉得精神很足,充足得亢奋。
今天一定他会回本,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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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新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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