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不明白怀安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左思右想想不出怎么回答,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沈怀安暗暗叹了口气,舒出压在心中的郁气,赶快穿上衣服。
他的动作粗鲁野蛮,就想赶快穿好,掩盖自己的上身。沈玉默默地在一旁帮他提了提上臂处的衣裳,免得碰到伤口。
仲夏的夜。
相比白日的炎炎烈日,显得格外的清凉。
窗外的树上蝉鸣连连,伴着枝条摇曳出的刷刷声,仿佛能瞬间牵起困扰在人心中的一切琐碎往事。
这时,一双明亮的眼眸撞进沈玉的世界。他看着眼前充满少年气的人笑着问他。
“沈玉,你困不困?”
忽的,脑海深处的多个画面与此时的景象渐渐重叠,不过,印象中的那些声音更稚嫩,更温柔。
沈玉怔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人。触目的伤口明明已经被衣服遮掩,但此刻却依旧出现在他眼前,怎么也无法抛去。他仿佛又看见沈怀安了无生气,倒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他再也无法装作淡定,他真的好害怕,他好害怕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好害怕眼前的人又消失不见,抛下他走了。
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泪岿然落下,而后便是接连不断泪珠。
泪珠打到沈怀安手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蒙的。他想安慰,却发现自己其实对于对方的往事,经历了解程度无限趋近于零。
他根本不知从何开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站起身,低下身子,用自己的手指默默的替人擦去眼泪。
他的脸上一片担忧,眼里自然流露的刺痛。
沈玉一抬头,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沈怀安。
沈怀安站直身子,看着眼前泪水打湿睫毛,眼里依旧波光粼粼的破碎美人,没了平日里对其美貌的欣赏,心里只有无尽的心疼。他扯出一个笑,对着他道,“对不起,是不是我让你想到伤心事了。”
他大概是又说错话了,只见他道完歉后,沈玉的泪变得更多了,一下扑到了自己怀里,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瞬间,温热的泪水打湿衣襟,抵达皮肤,烫的他心尖一颤。
沈玉像是将积攒了许多年的情绪通通发泄了出来,泪是怎么也流不止。他一边哭,一边口里不停地叫哥。
沈怀安虚拥着怀里的人,带有厚茧的大手一下一下,轻柔的拍打着沈玉的背部。一边抚慰伤怀不已的人,一边一遍遍笨拙的应答,道歉。
“哥在。”
“对不起,哥惹你伤心了。”
二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都让常年习武练剑的沈怀安都觉得手腕有些酸了。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停下手下的动作。
渐渐地,怀里的人停下了抽泣,也不再发出声音。
沈怀安小心翼翼的停下了动作,低下头看着紧紧靠在自己怀里的人,以为他哭累了,睡着了。正欲将人弄到床上去。
只是,他刚动一小步,一道不大的力将他往回一拉。
怀里的沈玉依旧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哥哥,我没睡。”
湿润的热气喷洒在胸膛,沈怀安耐心道:“这样啊,我见你好久不动,还以为你困了。”
沈玉依旧保持原样不动,在他身上摇头闷哼一声否定。
毛绒的脑袋在颈间晃动,发丝撩过皮肤惹得一阵瘙痒,心脏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跳动的频率变的怪异起来。沈怀安闭了嘴。
又好一阵,他才问:“这样站着会不会有些累?要不我们先坐下?”
平日里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沈玉此时褪去了这些伪装,难得的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他紧紧抱着沈怀安不放手,埋着脸严词拒绝:“不要。”
沈怀安一愣,不解:“为什么?”
沈玉没有立刻回答,一瞬间,整个空间内只剩下他们平稳有序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沈玉沉默了好久,最后低声说了一个字。
“丑。”
沈怀安觉得自己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他怎么也无法将“丑”字跟沈玉挂钩。他不确定的问:“什么?”
沈玉深吸一口气,抱着沈怀安,将脸埋的更紧了。他闷闷道:“丑。我现在,很丑,很丑。”他不想让哥哥看见他这个样子。
没有听错,沈玉说的就是丑。
沈怀安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不理解沈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耐心解释:“我从来都不觉得你丑。相反,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是我这辈子能见到的人中,最好看的一个。”
怀里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沈怀安见状,叹了口气,合上眼皮道:“好了,我现在看不见了。你不用怕被人看到你认为很丑的样子了,把头抬起来吧,别闷坏了。”
沈玉小心翼翼的抬头看,见沈怀安竟真的闭上了眼睛,缓缓离开坐到了床上。
他道:“谢谢哥哥。”
沈怀安现在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出了沈玉语气里的放松,笑了笑,摊摊手,看上去有些无奈。他道:“还要麻烦你帮帮我,带我坐到床上去。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而后,他便听到一道带着笑意的轻嗯声。
沈怀安闭着眼,双手只摸索了一会儿,便碰到一双细腻的手,他牵了上去。
因为看不见,所以其他感官便更加灵敏。沈怀安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只手细腻温软的肌肤,以及薄薄的皮肤下,缓缓跳动的脉搏。
由着沈玉指引,沈怀安成功的坐到了床上。
微微风声在他的耳里十分明显。他问:“介不介意我躺倒你的床上?”
沈玉:“不介意。”
得到首肯,沈怀安便向后倒下,横躺倒床上。而后下一瞬,便感觉到身边的一凹。是沈玉也学着他躺着。
沈怀安问:“哭完后心情好些了吗?”
沈玉淡淡嗯了一声。
沈怀安感慨:“那就好。”
沈玉问:“哥哥不好奇我为什么伤心?”
沈怀安道:“你想说我便好奇,你不想说我便不好奇。”
这话实在熟悉,不久前,沈玉刚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好半晌的无声,就在沈怀安以为沈玉不会说了时,身边的人开口了。
“我有一个哥哥,和哥哥你很像。
还有两个对我很好,很好的长辈。他们会关心我,白天问我累不累?夜里问我困不困?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开心的生活在一起……
直到我十岁那年离家,去远处学习了半月,回来后,一切都变了。那两个对我很好的长辈死了。我替他们收了尸,立了冢。那天,我一个人挖了好多坑,立了好多坟。但是我不能随他们而去,我的哥哥不见了,他就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我要找到他。一寸地一寸地的去找……
我找了快六年了。”
沈怀安默默听着沈玉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些年,他一个人承受那么多事,一声不吭,没人能倾诉。
沈怀安紧闭的眼皮颤了颤。现在有他了,他会和沈玉一起承受,帮他一起找到哥哥。
沈玉轻笑一声,自嘲道:“我没什么能力,不能替他们报仇,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不,其实你若想,便能。”
沈玉一愣,偏过头看着身旁的沈怀安。他依旧履行着诺言,双眼紧闭。
沈怀安继续:“就水神庙里你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来看,你在修道上绝对是有天赋的。你若有意,可以多留意剑宗招生的消息。只要去了,定能选上。”说罢,又补充道“我从不夸大其词。”
沈玉无声地笑了,他没有发表自己去或者不去的想法。
“找哥哥的路上,在一个说不上姓名的镇上遇见了一群当地的地痞流氓,他们见我形单影只一个人,好欺负。就将我堵到巷子里,威胁我,让我将自己的钱都给他们。我不肯,毕竟若是没有钱,我寸步都难行,更别谈要找到哥哥了。然后他们就要打我。是熊大哥他们就出现了,帮我赶走了那群人……”
原来他和熊正是这么遇上的吗?
沈怀安了然,英雄救美,确实是一段佳话。只不过现在已经物是人非。沈怀安在心中向熊正保证,以后他觉对会保护好沈玉。
“这件事让我发现,我必须得找一个能保护我的人行。所以我就给了熊大哥一笔钱,让他们把我带上,他们路过那个地方我就在那个地方找,然后就遇到了哥哥你,我又缠上了你。”
沈怀安轻笑一声,对他的观点不大赞同。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用缠呢?
等等!他的关注点好像错了!
他忽的坐起身?
“所以你和熊正仅仅只是这么简单的关系?仅仅只是,保镖?护卫?”
沈玉认真想了想,点头:“差不多。但与他们呆久了,他们也算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如果他对熊正他们是友情不是爱情的话,那岂不是……
回想起沈玉方才说自己和他哥长得像后,沈怀安整个人怔愣在原地,眼睫轻扇。
原来是亲哥哥,不是情哥哥啊。
“怎么了吗?”沈玉问他。
沈怀安有些凝重的摇摇头,又重新躺了回去。
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去,他会把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还好他品行端正,没有对沈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要不然他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沈怀安暗暗在心中庆幸。
那么这些天的困扰他的种种都了个合理的解释。原来是沈玉只把自己当哥哥。沈怀安暗暗松了口气,解开这么大一个疑惑本来他该只会感到轻松,开心才对,但现在好像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
“哥哥难不成原本以为我和熊大哥是那种关系?”沈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被拆穿的沈怀安脸色涨得通红,扯过一旁的被子,将脸埋了进去。点点头,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
“怪不得,我就说哥哥当时看我和熊大哥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原来竟是这样……”沈玉若有所思。
沈怀安现在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但好在沈玉并没有发现他把自己和沈玉的关系也意会错了。
“哥哥怎么看待两个男生在一起?”
沈玉忽然没由头的来了这么一句。
沈怀安闭着眼,看不见沈玉的脸色,所以并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只是忽然聊到这儿了,即兴发问。但为了保险起见,他道:“恶心。我是绝对不会和同性在一起的。”
他表达了强烈的厌恶,企望能掐灭沈玉发现自己这几天单方面将他当做伴侣的可能。
好半响,沈怀安听到对面回复。
沈玉淡淡道:“嗯,我也是。”
又过了好半响。
“哥哥今晚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沈怀安避重就轻:“去了上水江,遇到了点难缠的家伙。不过我伤的不重。”他觉得自己实在有必要跟沈玉好好解释一番。“他只是看着比较吓人罢了,按修士的恢复能力,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变得完好无损。”
沈玉轻轻道:“嗯,哥哥根骨清奇异于常人我是知晓得,不过,我看见了还是忍不住心疼……哥哥以后能不能少受点伤?”不要让自己处于险境。
可是,沈怀安身为修士,还是一名剑修。他要做的种种,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不过,为了安沈玉的心他还是答应了。
“好。”
“哥哥现在困不困?”
沈怀安现在可谓是精神抖擞,怎么可能困?“不困,怎么了?”
沈玉道:“我会一首适合晚上听得曲子,想吹给哥哥听。怎么样,哥哥想听吗?”
沈怀安犹豫了片刻,他道:“这么晚了,会不会吵到别人。”
“不会的,我先前已经试过了。这家客栈的隔音很好,只要关好门窗,外面的人听不见的。”
既然如此,那沈怀安便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享受当下了。于是,沈怀安点点头,嗯了一声。
见他答应,沈玉立刻起身拿东西去了。走之前还道:“哥哥稍等,我去拿,一会儿就好。”
如沈玉所言,不一会沈怀安便听到远去的脚步身急促抵近。他真想睁眼看看沈玉拿回来的是什么乐器,但又碍于答应了沈玉,不能睁开眼,他又不想张口问。真是有些愁人。
不过沈玉方才说了“吹”。用来吹的乐器就那几样,会是什么?笛、埙,还是萧?
好一会儿,一阵低回婉转的节奏响起,音色低沉柔和,像孤寂夜里的一缕银光,不徐不疾漫过心头。谜底终于揭晓,原来是萧啊。
他想了想,早该想到的。沈玉的气质其实很适合吹箫。
沈怀安不太懂乐器,对它们的了解程度仅仅止于能知道他们各自叫什么。他不知道要吹成什么样才算得上好。但沈玉此时吹的,在他心目中,是他听过的所有曲子中最好听得了。
萧音绵长如流水,悠悠不断,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沈怀安原本是打算听完一曲的,但显然他失策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沈玉停下动作,萧音戛然而止。他看着一旁横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早已熟睡的人,浅浅一笑。
默默将沈怀安的鞋袜脱去,让他好规整的束躺到床上。做完这一切,沈玉坐在床头,深色柔和的看着熟睡的人无奈叹了口气。纤细玉指划过沈怀安的脸颊,好似抱怨,又像庆幸:“还是跟之前一样,听了一半就睡着了。”
他收回手,最后提沈怀安掖了掖被角,灭了灯,走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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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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