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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账新痕

档案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安怀瑾觉得里头比外面还冷。

他把那本空册子塞回架子上,拍掉手上的灰。架子上的灰太厚了,拍不干净,黏在指缝里,灰白色的,像骨灰。他甩了甩手,没甩掉,懒得管了。

谢怀璟走了有一阵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早没了。

安怀瑾靠在架子上,盯着头顶的夜明珠发呆。那珠子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档案室像棺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间档案室,渡厄司的人多久没进来过了?册子上的灰厚得能写字,门锁锈得用剑一划就开。司主说渡厄司保存每一任掌事的记忆,保存了,但没人看。

他站直身子,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脚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了的玉,半个巴掌大,被踩进了泥里。他蹲下来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玉质不错,上面刻着一个“谢”字,字迹跟桂花树上那个一模一样。边缘烧焦了,像是被火烤过。

安怀瑾把碎玉收进袖中。

走出档案室,雨停了。

但天没亮。天庭没有太阳,白天也是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纱。空气干冷,没有姑苏那种湿气,吸进去像刀子刮喉咙。

他往自己院子走,路过林烬昭的院子。

院门关着。

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不是吵架,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像两根木头互相磨的声响。安怀瑾放慢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锁链的声音。不是攻击的那种,是被人拽着、绷紧了、又慢慢松开的那种。低沉的,闷的,像叹气。

他加快脚步走了。

别人的事,少管。

回到院子,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楚相逢。

换了身衣裳,藏青色纱衫,领口严严实实遮到下巴。头发没束,散着,发尾沾了水,贴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的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又翻墙?”安怀瑾问。

“我没翻。”楚相逢抬头看他,“我在门口等。你门锁着。”

安怀瑾掏出钥匙开门。

“你怎么不开我的锁?”

“你锁是特制的,开了你会知道。”楚相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不想让你知道。”

安怀瑾推门进去,没接话。

楚相逢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的矮松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蔫,针叶黄了一半。安怀瑾走到廊下坐下来,楚相逢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查到了什么?”楚相逢问。

“什么都没查到。记录全空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

“司主干的?”

“不知道。但除了他,谁有权限清空档案?”

楚相逢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怀瑾想了想。

“找夏南初。”

楚相逢的手顿了一下。

“找他做什么?”

“他会画。”安怀瑾说,“档案室里的东西被清空了,但痕迹还在。灰的厚度,摆放的位置,架子上的划痕——那些东西会说话,但我看不懂。他看得懂。”

楚相逢没说话。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

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的圈变快了,一圈一圈,越画越乱。

“你不想去?”安怀瑾问。

“没有。”楚相逢把树枝一扔,“他在哪?”

“南疆。上次来信说在蛊寨养伤。”

“伤?”

“说是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跳了悬崖,挂在一棵树上,挂了两个时辰才被人救下来。”安怀瑾说,“他写信的语气挺高兴的,说那棵树结的果子很好吃。”

楚相逢嘴角抽了一下。

安怀瑾分不清那算不算笑。

“你去还是我去?”安怀瑾问。

楚相逢站起来。

“我去。”

“你一个人?”

“带慕南舟。”楚相逢说,“他认路。”

安怀瑾点了点头。

楚相逢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慎之。”

“嗯。”

“司主的事,你自己小心。别一个人扛。”

安怀瑾没回答。

楚相逢走了。

门没关。

安怀瑾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化。化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楚相逢刚才说“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不对。

算了。

第二天一早,慕南舟来敲门。

他今天穿得利索,云水蓝的长衫外面罩了件薄纱披风,耳朵上的红耳饰换成了墨绿色,坠着几颗小银珠。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楚相逢呢?”安怀瑾问。

“在渡口等着。”慕南舟说,“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令牌。去南疆要过七十二道关,没有渡厄司的令牌过不去。”

安怀瑾把令牌递给他。

慕南舟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那个——”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安怀瑾等着。

“算了,没什么。”慕南舟转身走了。

安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今天的人都怪怪的。

他关上院门,回了屋。

桌上有封信。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出现的。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一把剑穿过一朵莲花。

渡厄司的印记。

但不是现在的。是六十年前的版本。剑柄的纹路不一样,莲花的花瓣多了一片。

安怀瑾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来姑苏。桂花树下。”

没署名。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面铜镜看了很久。谢衍之的那面,从司主殿带回来的那面。镜面是黑的,像一潭墨。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姑苏。

桂花树。

沈宅的那棵。

写信的人是谁?老仆死了,沈渡醒了但不记得事,谢衍之的执念散了,第二任谢衍之不知道去哪了。还有谁会在桂花树下等他?

他站起身,把无衣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路过林烬昭院子的时候,门开了。

林烬昭靠在门框上,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橙黄色的衣袍皱得像腌菜,领口大敞,锁骨上又多了几道红痕。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

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黄发束着,灰蓝眼睛盯着安怀瑾,面无表情。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盘成一个小圈。

“去哪?”林烬昭问。

“姑苏。”

“一个人?”

“嗯。”

林烬昭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谢予迟跟你去。”林烬昭说。

安怀瑾看向谢予迟。谢予迟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不用。”

“你一个人去姑苏,万一碰到第二任谢衍之呢?”林烬昭说,“那家伙手里有第四块令牌,你打不过。”

安怀瑾想了想,没再拒绝。

谢予迟从门里走出来,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经过安怀瑾身边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走。”

就一个字。

安怀瑾走前面,谢予迟走后面。

两个人没说话。

到渡口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谢予迟走在三步之后,锁链在脚边慢慢滑,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锁链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数什么。

“你跟林烬昭吵架了?”安怀瑾问。

谢予迟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去?”

谢予迟没回答。

安怀瑾没再问。

渡口有一艘小船,专门送人去姑苏的。船夫是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安怀瑾上船,谢予迟跟上,锁链拖过船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船夫看了锁链一眼,没说什么,撑开船。

船离岸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天庭。

灰蒙蒙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渡厄司的塔楼在远处露了个尖,上面挂着旗子,旗子在无风的天里垂着,一动不动。

安怀瑾转回头,看着前方。

船慢悠悠地往前飘。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又掉回去,溅起一朵水花。

谢予迟坐在船尾,锁链盘在脚边,闭着眼睛。

安怀瑾凝出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化得很快,因为天庭的风太干了。他看着那滴水珠在掌心里滚,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林烬昭为什么总穿橙色?”

谢予迟没睁眼。

“不知道。”

“因为他说紫色太冷,黄色太亮,橙色刚刚好。”安怀瑾把水珠弹掉,“我问他什么刚刚好,他说‘活着的颜色’。”

谢予迟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看不出情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谢予迟说。

“什么样?”

谢予迟沉默了一会儿。

“会笑。真的笑。”

安怀瑾没接话。

船继续往前飘。

姑苏到了。

城门口跟上次来时一样,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但安怀瑾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街上没人,店铺关着门,连猫狗都没有。空气里有桂花香,但香得不正常,浓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瓶桂花油泼在了街上。

“有人在等我们。”谢予迟说。

安怀瑾点头。

他们往沈宅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墙上多了东西。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血画上去的符咒。安怀瑾凑近了看,不是血,是朱砂,干了,一碰就掉粉末。

沈宅的门开着。

桂花树还在。

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三十来岁,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块令牌——第四号。

第二任谢衍之。

安怀瑾的手按上了无衣的剑柄。

“别紧张。”那个人说,声音跟上次在镜子里听到的不一样,更沉,更平,“不是我写的信。”

“那是谁?”

“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正厅。

安怀瑾跟进去。

谢予迟的锁链在身后响了一声,也跟着。

正厅里供桌还在,牌位还在,但多了几个。上次来的时候是五个,现在有七个。新增的两个,一个写着“谢衍之之位”,一个写着“谢门林氏之位”。

谢衍之的牌位。

安怀瑾看着那个牌位,又看着那个黑衣男人。

“你立的?”

“不是。”黑衣男人说,“是他儿子。”

谢怀璟从供桌后面走出来。

月白色的长衫上沾了灰,白玉桂花簪端端正正别着,但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在眼前。浅琥珀色的凤眼下面有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信是我写的。”谢怀璟说。

安怀瑾看着他,没说话。

“你一个人来姑苏,太危险了。”谢怀璟说,“所以我叫他来帮忙。”

他指了指黑衣男人。

“他叫谢无咎。第二任谢衍之。”

安怀瑾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联手的?”

“昨天。你走之后,他来找我。”谢怀璟说,“他说他要找司主报仇,我说我也要。然后就联手了。”

安怀瑾看向谢无咎。

“你上次在镜子里说,你是被第一任封进去的。”

“那是假话。”谢无咎说,“我怕你不信我,所以编了个故事。实际上,是我把第一任封进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拿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成功了,他会变成一个人形的溯世镜,吞掉所有执念,包括我。”谢无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不想被吞,所以先下手了。”

“那你为什么要找司主报仇?”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让我杀的。”谢无咎说,“司主让我杀了第一任,取代他的位置。我照做了。然后司主翻脸不认人,说我杀了人,要把我关进镜子里。我跑得快,躲了四十年。四十年后,第一任的执念从镜子里跑出来,把我封进去了。”

他看着安怀瑾。

“你们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我,是执念。真正的我,一直在外面。”

安怀瑾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有点乱。

第一任要当容器,司主让他死,第二任动手杀了他。然后司主要灭口第二任,第二任跑了。第一任的执念跑出来,把第二任的执念封进镜子里。第二任的人在外面躲了四十年,现在回来了。

“你们找我做什么?”安怀瑾问。

谢怀璟和谢无咎对视了一眼。

“要你帮忙查一样东西。”谢怀璟说,“司主用执念维持的那个东西——天庭的心脏。我们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在哪,怎么毁掉它。”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修因果道。”谢无咎说,“你能看到那东西的因果线。别人看不到。”

安怀瑾靠在供桌上,手指敲着桌面。

咚咚咚。

敲了三下。

“你们打算怎么查?”

“从源头查。”谢怀璟说,“天庭的心脏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出来的。造它的人,应该留下了记录。那些记录不在渡厄司,在天庭的另一个地方。”

“哪?”

“因果殿。”

安怀瑾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果殿。他修因果道的地方。他师父还在那里。

“你要我回因果殿查?”

“你回去最方便。”谢怀璟说,“你是因果殿的弟子,没人会怀疑你。查到线索,告诉我们,我们去毁。”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站直身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清晏。”

“嗯。”

“你父亲的牌位,是你立的?”

“是。”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

谢怀璟站在供桌前,手指摸着“谢衍之之位”那几个字,动作很轻,像怕摸疼了。

“你恨他吗?”安怀瑾问。

谢怀璟想了想。

“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被人害的。”

安怀瑾没再问。

他走出正厅。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几片叶子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谢予迟站在院子里,锁链盘在脚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安怀瑾。

“谈完了?”

“谈完了。”

“回天庭?”

“回天庭。”

两个人往门口走。

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安怀瑾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个“谢”字。刻痕还在,边缘还是焦黑的。他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黑灰。

他把黑灰蹭在树干上,走了。

回天庭的船上,安怀瑾又凝了一片雪花。

这次雪花化得很慢。姑苏的湿气重,水汽把雪花包住了,像裹了一层膜。他看着雪花一点一点缩小,边缘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变成一滴水珠。

水珠掉在船板上,啪嗒一声。

“你跟谢怀璟联手,不怕司主知道?”谢予迟忽然开口。

安怀瑾想了想。

“他迟早会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他也会知道。做,他也会知道。”安怀瑾说,“那不如做点自己想做的。”

谢予迟没接话。

船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安怀瑾下船,谢予迟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谢予迟忽然说:“林烬昭以前也会笑。”

安怀瑾等他说下去。

谢予迟没说了。

安怀瑾没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各自的院子。

院门口,安怀瑾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他推门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夏南初。

棕发金眼,头发用一根皮绳束着,穿着金棕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琴——离殇。琴身黑漆漆的,没什么纹饰,但琴弦在夜色里泛着金光。

楚相逢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安怀瑾看了看夏南初,又看了看楚相逢。

“你们不是去南疆了?”

“去了。”楚相逢说,“走到半路碰到他了,他说他要来找你,我们就回来了。”

夏南初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但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他走到安怀瑾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在档案室的地上捡到的。”夏南初说,“夹在砖缝里。”

安怀瑾接过纸。

很小,巴掌大,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平的。纸上画着一样东西——一个圆形的装置,上面刻满了符文,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块令牌。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天禧十年,司主密令:铸心。”

安怀瑾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着夏南初。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时辰前。”

“看到什么了?”

夏南初想了想。

“档案室被人翻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灰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有人把东西拿走了,又放回去了,但放回去的时候没放对位置。”

“能看出拿走了什么吗?”

夏南初点头。

“能。给我三天。”

安怀瑾看着他,又看了看楚相逢。楚相逢站在三步之外,手背在身后,看着别处。

“行。”安怀瑾说,“三天。”

夏南初转身走了。

楚相逢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口。

安怀瑾关上门。

他走到廊下坐下来,把那张小纸从袖中拿出来,借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

“铸心”。

天庭的心脏,是被人铸出来的。

用什么东西铸的?

他想起谢衍之说过的话——“用执念跳动的心脏。”

执念是燃料。那炉子呢?

炉子是什么?

他把纸收好,凝出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化了一半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一声琴音。

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安怀瑾听出来了。

是离殇。

夏南初在弹琴。

三更半夜,在渡厄司的巷子里弹琴。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翻墙出去——这次轮到他翻墙了。

巷子里,夏南初坐在墙根下,离殇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琴弦,没弹。棕发散着,金色的眼睛看着黑暗的深处。

楚相逢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臂环胸,看着地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怀瑾翻墙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夏南初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睡不着?”夏南初问。

“被你吵醒了。”安怀瑾说。

夏南初没道歉,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在想一件事。”夏南初说,“司主为什么要清空档案室?如果他想隐瞒什么,直接烧了不就行了?清空,但保留架子,保留册子,保留灰——这不像销毁,像……”

“像什么?”安怀瑾问。

夏南初想了想。

“像在等人来找。”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楚相逢忽然开口:“你是说,司主故意留着那些痕迹,等有人来查?”

夏南初没回答。

他又拨了一下琴弦。

这次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不知道。”夏南初说,“但我会查清楚。”

他把离殇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三天后见。”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楚相逢还站在原地。

安怀瑾看着他。

“你不回去?”

“回。”楚相逢说,但没动。

安怀瑾等了等。

楚相逢忽然说了一句:“他瘦了。”

“谁?”

楚相逢没回答,转身走了。

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楚相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翻墙回院子的时候,裤腿被墙头的瓦片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廊下,那片化了一半的雪花早就化完了,只剩一摊水渍。

安怀瑾坐下来,靠柱子上,闭上眼睛。

雨没下。

但空气很湿。

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在想那张纸上画的装置。

圆形的,刻满符文,中间有一个令牌形状的凹槽。

第四块令牌。

大小刚好。

安怀瑾睁开眼。

那东西——天庭的心脏——需要第四块令牌才能启动。

谢无咎手里有一块。

第一任的执念带走了另一块?不对,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被第二任拿走了?安怀瑾记得谢衍之(执念)散的时候,带走了第四号令牌。但谢无咎(真人)手里也有一块第四号?

他想了想。

两块第四号。

一块是谢无咎的,一块是第一任的执念带走的。但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去了哪?

谢无咎说第一任的执念把他封进镜子里的时候,拿走了他的令牌。后来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应该也散了。

但谢无咎现在手里有一块。

他从哪拿的?

安怀瑾觉得脑子有点乱。

算了。

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雨终于下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安怀瑾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那阵心悸来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轻。

最后一次,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安怀瑾知道,它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像司主一样。

藏在最深处,等着人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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