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安怀瑾觉得里头比外面还冷。
他把那本空册子塞回架子上,拍掉手上的灰。架子上的灰太厚了,拍不干净,黏在指缝里,灰白色的,像骨灰。他甩了甩手,没甩掉,懒得管了。
谢怀璟走了有一阵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早没了。
安怀瑾靠在架子上,盯着头顶的夜明珠发呆。那珠子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档案室像棺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间档案室,渡厄司的人多久没进来过了?册子上的灰厚得能写字,门锁锈得用剑一划就开。司主说渡厄司保存每一任掌事的记忆,保存了,但没人看。
他站直身子,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脚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了的玉,半个巴掌大,被踩进了泥里。他蹲下来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玉质不错,上面刻着一个“谢”字,字迹跟桂花树上那个一模一样。边缘烧焦了,像是被火烤过。
安怀瑾把碎玉收进袖中。
走出档案室,雨停了。
但天没亮。天庭没有太阳,白天也是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纱。空气干冷,没有姑苏那种湿气,吸进去像刀子刮喉咙。
他往自己院子走,路过林烬昭的院子。
院门关着。
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不是吵架,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像两根木头互相磨的声响。安怀瑾放慢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锁链的声音。不是攻击的那种,是被人拽着、绷紧了、又慢慢松开的那种。低沉的,闷的,像叹气。
他加快脚步走了。
别人的事,少管。
回到院子,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楚相逢。
换了身衣裳,藏青色纱衫,领口严严实实遮到下巴。头发没束,散着,发尾沾了水,贴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的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又翻墙?”安怀瑾问。
“我没翻。”楚相逢抬头看他,“我在门口等。你门锁着。”
安怀瑾掏出钥匙开门。
“你怎么不开我的锁?”
“你锁是特制的,开了你会知道。”楚相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不想让你知道。”
安怀瑾推门进去,没接话。
楚相逢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的矮松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蔫,针叶黄了一半。安怀瑾走到廊下坐下来,楚相逢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查到了什么?”楚相逢问。
“什么都没查到。记录全空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
“司主干的?”
“不知道。但除了他,谁有权限清空档案?”
楚相逢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怀瑾想了想。
“找夏南初。”
楚相逢的手顿了一下。
“找他做什么?”
“他会画。”安怀瑾说,“档案室里的东西被清空了,但痕迹还在。灰的厚度,摆放的位置,架子上的划痕——那些东西会说话,但我看不懂。他看得懂。”
楚相逢没说话。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
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的圈变快了,一圈一圈,越画越乱。
“你不想去?”安怀瑾问。
“没有。”楚相逢把树枝一扔,“他在哪?”
“南疆。上次来信说在蛊寨养伤。”
“伤?”
“说是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跳了悬崖,挂在一棵树上,挂了两个时辰才被人救下来。”安怀瑾说,“他写信的语气挺高兴的,说那棵树结的果子很好吃。”
楚相逢嘴角抽了一下。
安怀瑾分不清那算不算笑。
“你去还是我去?”安怀瑾问。
楚相逢站起来。
“我去。”
“你一个人?”
“带慕南舟。”楚相逢说,“他认路。”
安怀瑾点了点头。
楚相逢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慎之。”
“嗯。”
“司主的事,你自己小心。别一个人扛。”
安怀瑾没回答。
楚相逢走了。
门没关。
安怀瑾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化。化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楚相逢刚才说“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不对。
算了。
第二天一早,慕南舟来敲门。
他今天穿得利索,云水蓝的长衫外面罩了件薄纱披风,耳朵上的红耳饰换成了墨绿色,坠着几颗小银珠。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楚相逢呢?”安怀瑾问。
“在渡口等着。”慕南舟说,“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令牌。去南疆要过七十二道关,没有渡厄司的令牌过不去。”
安怀瑾把令牌递给他。
慕南舟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那个——”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安怀瑾等着。
“算了,没什么。”慕南舟转身走了。
安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今天的人都怪怪的。
他关上院门,回了屋。
桌上有封信。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出现的。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一把剑穿过一朵莲花。
渡厄司的印记。
但不是现在的。是六十年前的版本。剑柄的纹路不一样,莲花的花瓣多了一片。
安怀瑾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来姑苏。桂花树下。”
没署名。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面铜镜看了很久。谢衍之的那面,从司主殿带回来的那面。镜面是黑的,像一潭墨。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姑苏。
桂花树。
沈宅的那棵。
写信的人是谁?老仆死了,沈渡醒了但不记得事,谢衍之的执念散了,第二任谢衍之不知道去哪了。还有谁会在桂花树下等他?
他站起身,把无衣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路过林烬昭院子的时候,门开了。
林烬昭靠在门框上,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橙黄色的衣袍皱得像腌菜,领口大敞,锁骨上又多了几道红痕。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
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黄发束着,灰蓝眼睛盯着安怀瑾,面无表情。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盘成一个小圈。
“去哪?”林烬昭问。
“姑苏。”
“一个人?”
“嗯。”
林烬昭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谢予迟跟你去。”林烬昭说。
安怀瑾看向谢予迟。谢予迟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不用。”
“你一个人去姑苏,万一碰到第二任谢衍之呢?”林烬昭说,“那家伙手里有第四块令牌,你打不过。”
安怀瑾想了想,没再拒绝。
谢予迟从门里走出来,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经过安怀瑾身边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走。”
就一个字。
安怀瑾走前面,谢予迟走后面。
两个人没说话。
到渡口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谢予迟走在三步之后,锁链在脚边慢慢滑,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锁链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数什么。
“你跟林烬昭吵架了?”安怀瑾问。
谢予迟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去?”
谢予迟没回答。
安怀瑾没再问。
渡口有一艘小船,专门送人去姑苏的。船夫是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安怀瑾上船,谢予迟跟上,锁链拖过船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船夫看了锁链一眼,没说什么,撑开船。
船离岸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天庭。
灰蒙蒙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渡厄司的塔楼在远处露了个尖,上面挂着旗子,旗子在无风的天里垂着,一动不动。
安怀瑾转回头,看着前方。
船慢悠悠地往前飘。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又掉回去,溅起一朵水花。
谢予迟坐在船尾,锁链盘在脚边,闭着眼睛。
安怀瑾凝出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化得很快,因为天庭的风太干了。他看着那滴水珠在掌心里滚,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林烬昭为什么总穿橙色?”
谢予迟没睁眼。
“不知道。”
“因为他说紫色太冷,黄色太亮,橙色刚刚好。”安怀瑾把水珠弹掉,“我问他什么刚刚好,他说‘活着的颜色’。”
谢予迟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看不出情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谢予迟说。
“什么样?”
谢予迟沉默了一会儿。
“会笑。真的笑。”
安怀瑾没接话。
船继续往前飘。
姑苏到了。
城门口跟上次来时一样,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但安怀瑾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街上没人,店铺关着门,连猫狗都没有。空气里有桂花香,但香得不正常,浓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瓶桂花油泼在了街上。
“有人在等我们。”谢予迟说。
安怀瑾点头。
他们往沈宅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墙上多了东西。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血画上去的符咒。安怀瑾凑近了看,不是血,是朱砂,干了,一碰就掉粉末。
沈宅的门开着。
桂花树还在。
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三十来岁,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块令牌——第四号。
第二任谢衍之。
安怀瑾的手按上了无衣的剑柄。
“别紧张。”那个人说,声音跟上次在镜子里听到的不一样,更沉,更平,“不是我写的信。”
“那是谁?”
“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正厅。
安怀瑾跟进去。
谢予迟的锁链在身后响了一声,也跟着。
正厅里供桌还在,牌位还在,但多了几个。上次来的时候是五个,现在有七个。新增的两个,一个写着“谢衍之之位”,一个写着“谢门林氏之位”。
谢衍之的牌位。
安怀瑾看着那个牌位,又看着那个黑衣男人。
“你立的?”
“不是。”黑衣男人说,“是他儿子。”
谢怀璟从供桌后面走出来。
月白色的长衫上沾了灰,白玉桂花簪端端正正别着,但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在眼前。浅琥珀色的凤眼下面有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信是我写的。”谢怀璟说。
安怀瑾看着他,没说话。
“你一个人来姑苏,太危险了。”谢怀璟说,“所以我叫他来帮忙。”
他指了指黑衣男人。
“他叫谢无咎。第二任谢衍之。”
安怀瑾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联手的?”
“昨天。你走之后,他来找我。”谢怀璟说,“他说他要找司主报仇,我说我也要。然后就联手了。”
安怀瑾看向谢无咎。
“你上次在镜子里说,你是被第一任封进去的。”
“那是假话。”谢无咎说,“我怕你不信我,所以编了个故事。实际上,是我把第一任封进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拿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成功了,他会变成一个人形的溯世镜,吞掉所有执念,包括我。”谢无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不想被吞,所以先下手了。”
“那你为什么要找司主报仇?”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让我杀的。”谢无咎说,“司主让我杀了第一任,取代他的位置。我照做了。然后司主翻脸不认人,说我杀了人,要把我关进镜子里。我跑得快,躲了四十年。四十年后,第一任的执念从镜子里跑出来,把我封进去了。”
他看着安怀瑾。
“你们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我,是执念。真正的我,一直在外面。”
安怀瑾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有点乱。
第一任要当容器,司主让他死,第二任动手杀了他。然后司主要灭口第二任,第二任跑了。第一任的执念跑出来,把第二任的执念封进镜子里。第二任的人在外面躲了四十年,现在回来了。
“你们找我做什么?”安怀瑾问。
谢怀璟和谢无咎对视了一眼。
“要你帮忙查一样东西。”谢怀璟说,“司主用执念维持的那个东西——天庭的心脏。我们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在哪,怎么毁掉它。”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修因果道。”谢无咎说,“你能看到那东西的因果线。别人看不到。”
安怀瑾靠在供桌上,手指敲着桌面。
咚咚咚。
敲了三下。
“你们打算怎么查?”
“从源头查。”谢怀璟说,“天庭的心脏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出来的。造它的人,应该留下了记录。那些记录不在渡厄司,在天庭的另一个地方。”
“哪?”
“因果殿。”
安怀瑾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果殿。他修因果道的地方。他师父还在那里。
“你要我回因果殿查?”
“你回去最方便。”谢怀璟说,“你是因果殿的弟子,没人会怀疑你。查到线索,告诉我们,我们去毁。”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站直身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清晏。”
“嗯。”
“你父亲的牌位,是你立的?”
“是。”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
谢怀璟站在供桌前,手指摸着“谢衍之之位”那几个字,动作很轻,像怕摸疼了。
“你恨他吗?”安怀瑾问。
谢怀璟想了想。
“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被人害的。”
安怀瑾没再问。
他走出正厅。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几片叶子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谢予迟站在院子里,锁链盘在脚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安怀瑾。
“谈完了?”
“谈完了。”
“回天庭?”
“回天庭。”
两个人往门口走。
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安怀瑾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个“谢”字。刻痕还在,边缘还是焦黑的。他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黑灰。
他把黑灰蹭在树干上,走了。
回天庭的船上,安怀瑾又凝了一片雪花。
这次雪花化得很慢。姑苏的湿气重,水汽把雪花包住了,像裹了一层膜。他看着雪花一点一点缩小,边缘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变成一滴水珠。
水珠掉在船板上,啪嗒一声。
“你跟谢怀璟联手,不怕司主知道?”谢予迟忽然开口。
安怀瑾想了想。
“他迟早会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他也会知道。做,他也会知道。”安怀瑾说,“那不如做点自己想做的。”
谢予迟没接话。
船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安怀瑾下船,谢予迟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谢予迟忽然说:“林烬昭以前也会笑。”
安怀瑾等他说下去。
谢予迟没说了。
安怀瑾没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各自的院子。
院门口,安怀瑾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他推门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夏南初。
棕发金眼,头发用一根皮绳束着,穿着金棕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琴——离殇。琴身黑漆漆的,没什么纹饰,但琴弦在夜色里泛着金光。
楚相逢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安怀瑾看了看夏南初,又看了看楚相逢。
“你们不是去南疆了?”
“去了。”楚相逢说,“走到半路碰到他了,他说他要来找你,我们就回来了。”
夏南初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但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他走到安怀瑾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在档案室的地上捡到的。”夏南初说,“夹在砖缝里。”
安怀瑾接过纸。
很小,巴掌大,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平的。纸上画着一样东西——一个圆形的装置,上面刻满了符文,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块令牌。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天禧十年,司主密令:铸心。”
安怀瑾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着夏南初。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时辰前。”
“看到什么了?”
夏南初想了想。
“档案室被人翻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灰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有人把东西拿走了,又放回去了,但放回去的时候没放对位置。”
“能看出拿走了什么吗?”
夏南初点头。
“能。给我三天。”
安怀瑾看着他,又看了看楚相逢。楚相逢站在三步之外,手背在身后,看着别处。
“行。”安怀瑾说,“三天。”
夏南初转身走了。
楚相逢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口。
安怀瑾关上门。
他走到廊下坐下来,把那张小纸从袖中拿出来,借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
“铸心”。
天庭的心脏,是被人铸出来的。
用什么东西铸的?
他想起谢衍之说过的话——“用执念跳动的心脏。”
执念是燃料。那炉子呢?
炉子是什么?
他把纸收好,凝出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化了一半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一声琴音。
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安怀瑾听出来了。
是离殇。
夏南初在弹琴。
三更半夜,在渡厄司的巷子里弹琴。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翻墙出去——这次轮到他翻墙了。
巷子里,夏南初坐在墙根下,离殇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琴弦,没弹。棕发散着,金色的眼睛看着黑暗的深处。
楚相逢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臂环胸,看着地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怀瑾翻墙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夏南初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睡不着?”夏南初问。
“被你吵醒了。”安怀瑾说。
夏南初没道歉,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在想一件事。”夏南初说,“司主为什么要清空档案室?如果他想隐瞒什么,直接烧了不就行了?清空,但保留架子,保留册子,保留灰——这不像销毁,像……”
“像什么?”安怀瑾问。
夏南初想了想。
“像在等人来找。”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楚相逢忽然开口:“你是说,司主故意留着那些痕迹,等有人来查?”
夏南初没回答。
他又拨了一下琴弦。
这次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不知道。”夏南初说,“但我会查清楚。”
他把离殇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三天后见。”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楚相逢还站在原地。
安怀瑾看着他。
“你不回去?”
“回。”楚相逢说,但没动。
安怀瑾等了等。
楚相逢忽然说了一句:“他瘦了。”
“谁?”
楚相逢没回答,转身走了。
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楚相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翻墙回院子的时候,裤腿被墙头的瓦片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廊下,那片化了一半的雪花早就化完了,只剩一摊水渍。
安怀瑾坐下来,靠柱子上,闭上眼睛。
雨没下。
但空气很湿。
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在想那张纸上画的装置。
圆形的,刻满符文,中间有一个令牌形状的凹槽。
第四块令牌。
大小刚好。
安怀瑾睁开眼。
那东西——天庭的心脏——需要第四块令牌才能启动。
谢无咎手里有一块。
第一任的执念带走了另一块?不对,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被第二任拿走了?安怀瑾记得谢衍之(执念)散的时候,带走了第四号令牌。但谢无咎(真人)手里也有一块第四号?
他想了想。
两块第四号。
一块是谢无咎的,一块是第一任的执念带走的。但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去了哪?
谢无咎说第一任的执念把他封进镜子里的时候,拿走了他的令牌。后来第一任的执念散了,令牌应该也散了。
但谢无咎现在手里有一块。
他从哪拿的?
安怀瑾觉得脑子有点乱。
算了。
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雨终于下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安怀瑾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那阵心悸来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轻。
最后一次,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安怀瑾知道,它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像司主一样。
藏在最深处,等着人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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