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殿门口,蚂蚁还在搬家。
安怀瑾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台阶下的裂缝里爬出来,翻过青石板,钻进墙角的洞。有些蚂蚁搬着白色的卵,有些搬着食物残渣,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旁边那个人也蹲着。藏青色纱衫,领口遮到下颌,头发用银冠束着。他说他叫楚相逢。安怀瑾不认识他,但这个人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蹲过很多次。
“你是因果殿的弟子?”楚相逢问。
“今天刚来。”
“师父是谁?”
“不知道。还没见着。”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安怀瑾感觉到那道目光,没转头。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蚂蚁搬完了一批,又来了第二批。楚相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走了。”
“去哪?”
“渡厄司。有事。”
楚相逢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响,越来越远。安怀瑾一个人蹲在门口,看着蚂蚁。第二批也搬完了,第三批还没来。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住门框缓了缓。
因果殿的门开着。走进去,正堂里没人。蒲团空着,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满的,没点。走廊往里延伸,两侧是静室,门都关着。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个老人坐在蒲团上,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不多。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冬天的雾。
“安怀瑾?”
“是。”
“坐。”
安怀瑾在蒲团上坐下来。老人打量了他一会儿,从身后拿出一个蒲团,放在地上。
“隔壁有空房。自己收拾。”
“师父。”
“嗯。”
“你叫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忘了。”
安怀瑾没再问。拿着蒲团去了隔壁。静室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蒲团放在床上当枕头,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窗外有松树,枝丫伸到窗前,针叶黄了一半。安怀瑾推开窗户,伸手摘了一根松针,放在鼻子底下闻。涩的,苦的。
他把松针扔掉,关窗。
下午,有人敲门。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有点跛。
“安师弟,师父让你去档案室帮忙。”
“你叫什么?”
“林远之。”
安怀瑾跟着他走到档案室。屋子很大,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册子。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翻。白玉桂花簪,墨发半束,侧脸清隽。
那人从梯子上下来,看了安怀瑾一眼。
“新来的?”
“嗯。”
“谢怀璟。渡厄司的。”他把竹简递给林远之,“天禧五十七年的三十七号卷找到了吗?”
林远之摇头。“还在找。”
谢怀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了。经过安怀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安怀瑾觉得那道目光有点奇怪,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但明明不认识。
“他看什么?”安怀瑾问林远之。
“不知道。也许看你头发白。白发少见。”
安怀瑾没再问。林远之教他整理竹简,按年份排,按月份排,按日子排。整了一下午,腰酸背痛。傍晚的时候,林远之说“今天到这儿”,安怀瑾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很暗。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橙黄色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合着。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扇子形状。
“新来的?”那人问。
“嗯。”
“林烬昭。”他把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因果殿的?还是渡厄司的?”
“因果殿。”
林烬昭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因果殿好。渡厄司规矩多。”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黄发高束,挑染的白发垂在脸侧,灰蓝色眼睛,面无表情。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没说话。
“谢予迟。”林烬昭往后指了指,“他不爱说话。”
安怀瑾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听到林烬昭在后面说了一句“白头发那个”,谢予迟没回答,锁链拖地的声音响了一下。
回到静室,天暗了。安怀瑾没点灯,摸黑躺到床上。枕头是蒲团,硬,硌脖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灰的,分不清。
有人敲门。三下。
“进来。”
门推开了。楚相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安怀瑾坐起来。
“问的。”楚相逢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陈老头的桂花糕。今年的最后一批。”
安怀瑾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桂花味很淡。
“好吃。”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淡了。”
两个人把一包吃完了。楚相逢收了油纸,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安怀瑾。”
“嗯。”
“你以前来过因果殿吗?”
“没有。今天第一次。”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那可能我记错了。”
他走了。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觉得楚相逢那句话没说完。记错了什么?他没问。
第二天,安怀瑾去正堂见师父。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笔。
“因果道的第一条规矩,”师父没抬头,“不能窥探自己的因果。看到了,它就定了。不看,它还能变。”
“第二条呢?”
师父抬起头。“没有第二条。”
安怀瑾回到静室。桌上放着一面铜镜,灰蒙蒙的,掌心大。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你的溯世镜。——林远之”
他拿起镜子看。背面刻着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还是灰的。他把镜子放在桌上,没再看。
窗外的松树针叶又黄了一些。风吹过来,几根松针掉在窗台上,卷成一团。安怀瑾推开窗户,把松针拨掉,关上。
出门,往渡口走。
天庭的渡口人不多,船夫是个老头,戴斗笠,看不清脸。安怀瑾上船,船夫撑了一篙,船离岸。
“客官,去哪?”船夫问。
“姑苏。”
水是黑的。船走了很久,水慢慢变绿了。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安怀瑾坐在船尾,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一丝一丝的。他收回手。
姑苏到了。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沈宅的门开着。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树根旁边有一小摊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安怀瑾站在树下,抬头看。树枝上什么都没有。没花,没叶,光杆。
他蹲下来,看那摊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泥和石子。水里映出他的脸,白发蓝眼,嘴角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水里那双眼也在看他。
身后有人进来。安怀瑾站起来,转身。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腰上挂着令牌,头发用布条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是谁?”年轻人问。
“安怀瑾。路过。”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把扫帚靠在墙上。“沈渡。这宅子是我家的。”他走到桂花树下,看了看那摊水。“这摊水一直在。好几个月了,不干。下雨的时候变大,不下雨的时候就这么一小摊。怎么也不干。”
安怀瑾蹲下来,又看那摊水。水里除了他的脸,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影子,很淡,像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他回头,身后没人。
“你看什么?”沈渡问。
“没什么。”
安怀瑾站起来,走出沈宅。走到巷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你明天还来吗?”沈渡问。
“也许。”
沈渡点了点头,开始扫地。安怀瑾转回头,走了。
到渡口,船夫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红的,五角的,边缘有细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不记得在哪捡的。叶子枯了,一碰就碎。他松手,碎片被风吹散了。
到了天庭。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林烬昭。橙黄色衣袍,领口大敞,紫眼睛半阖。谢予迟跟在后面,锁链拖在地上。
“去哪了?”林烬昭问。
“姑苏。”
“姑苏好啊。桂花多。”林烬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今年没开。明年也许开了。”他走了。谢予迟跟上去,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安怀瑾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楚相逢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去哪了?”楚相逢问。
“姑苏。”
“去做什么?”
“看一棵树。”
楚相逢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馒头,白的,热的。
“陈老头说桂花用完了,只能做馒头。”
安怀瑾拿了一只,咬了一口。淡的。嚼着嚼着有一丝甜。“楚相逢,你昨天说记错了。记错什么了?”
楚相逢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记错以为见过你。”
“在哪见过?”
“不记得了。就是觉得你眼熟。”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把馒头吃完了。楚相逢收了油纸,站起来。
“明天还去姑苏吗?”
“去。”
“我跟你去。”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也想看那棵树。”
安怀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楚相逢走了。安怀瑾一个人坐在静室里。天暗了,他没点灯。远处有声音,咚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没问过。那声音一直在,像心跳,从来到因果殿的第一天就在。听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响了。
他躺下来。枕头是蒲团,硬。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树,桂花树,开满了花。花香很浓,浓得发腻。他站在树下,伸手去摘。手穿过了树枝,什么都碰不到。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发蓝眼,笑意温和。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慎之。”那人说,“花开了。”
安怀瑾想说话,张不开嘴。那人笑了笑,嘴角往左边歪。
“别急。慢慢来。”
梦碎了。安怀瑾睁开眼。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他坐起来,枕边有一片水渍。不是口水,是别的什么。他摸了摸,凉的,湿的。不记得昨晚哭过。
他擦了擦脸,穿好衣裳,推开门。
走廊里,林远之拿着一摞竹简,正往档案室走。
“安师弟,早。”
“早。”
安怀瑾去井边打水洗了脸。水凉,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擦干脸,走到因果殿门口。楚相逢已经在了,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走吧。”安怀瑾说。
两个人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远处的渡厄司塔楼上,旗子垂着,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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