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但姑苏城的天没有亮起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透不出光。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水。
安怀瑾站在沈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树干上那个“谢”字还在,刻痕很深,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伸手摸了摸,木质焦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片碎屑。
“这不是最近刻的。”他说。
楚相逢站在他身后,藏青色的纱衫被夜里的潮气浸得颜色更深了,层层叠叠堆在身上的布料像一座小山。他难得地没戴发冠,头发只用一根同色的带子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些,也更不好惹。
“树龄多少?”
慕南舟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截锯下来的树枝,正在数上面的年轮。他今天换了身云水蓝的长衫,外头罩着那件丝绒大氅,领口的毛皮蓬松得像个围脖。耳朵上的红耳饰换了个方向,银链垂在左脸侧,衬得那张本就寡淡的脸更加没什么表情。
“六十七年。”慕南舟说,“种下去的时候,正好是天禧十七年。”
安怀瑾收回手。
“也就是说,这棵树是沈家灭门那年种的。”
“种树的人,应该是那个老仆。”慕南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他在沈家待了一辈子,沈家灭门后他没走,一直守着这栋宅子。”
“一个老仆,守着一栋死过人的空宅,守了六十年。”楚相逢说,“要么是忠心,要么是有别的理由。”
安怀瑾没接话。
他在想那个老仆的眼神——浑浊的,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像是一盏快灭的灯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仆人能有的。
正厅里传来脚步声。
谢怀璟走出来,月白色的长衫换过了,干的,熨得平整,银线绣的桂花暗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微光。墨发重新束过,白玉桂花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间,一丝不苟。
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一夜没睡。
“沈渡的身体安顿好了。”谢怀璟说,声音还是温润的,但沙哑了一些,“林烬昭在他身上下了一道锁魂印,魂魄离体七日内如果找回来,还能归位。超过七天,就回不来了。”
“七天。”安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天找到谢衍之,拿回沈渡的魂,还要赶在渡厄司的通道彻底关闭之前出去。
时间不够。
但他没说出来。
“谢衍之会去哪?”他问。
谢怀璟沉默了一瞬。
“渡厄司。”他说,“他说过,他恨渡厄司。”
“但渡厄司在外面,我们在镜子里。”楚相逢说,“他出不去。”
“他出得去。”安怀瑾说,“他用沈渡的魂打开了封印,自己也从镜子里出来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面镜子,困不住他了。”
“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安怀瑾想了想。
“因为他还没拿到他要的东西。”
“令牌。”慕南舟说。
安怀瑾点头。
“掌事令牌。当年他杀沈家满门就是为了这块令牌,结果令牌没拿到,自己反而被封进了镜子里。六十年后他出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令牌。”
“令牌在哪?”
安怀瑾从袖中取出那块从老仆那里得到的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渡”字,背面刻着渡厄司的印记和“掌”字。
“在这里。”他说,“但这不是他要的那块。”
谢怀璟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仿制的。”他说,“渡厄司的掌事令牌是用陨铁铸的,不是铜。这块是铜的,重量不对,材质不对,上面的印记也是仿的。”
“仿的?”楚相逢皱眉,“那真的在哪?”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铜令牌,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的娘说过,沈家灭门那一夜,谢衍之带人来搜令牌,没搜到。但周明远留下的信里说,令牌被谢衍之取走了。
矛盾。
要么沈渡的娘说了谎,要么周明远说了谎,要么两个人都没说谎——谢衍之拿走的是一块仿制的令牌,真的那块还在沈家。
“搜。”安怀瑾说,“沈宅里里外外,每一寸都搜。”
“搜什么?”慕南舟问。
“真令牌。陨铁铸的,很重,比铜重得多。上面应该有渡厄司的印记,背面刻着‘掌’字,但字体跟这块仿的不一样。”
他们搜了三个时辰。
安怀瑾搜的是祠堂。
他总觉得祠堂不对。沈渡说他在供桌下面躲过,慕南舟在供桌的夹层里找到了那面铜镜。但供桌就那么大,能藏的东西有限。如果真令牌藏在祠堂,应该不会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砖。
空的。
有一块砖的声音不对。
他用无衣的剑柄敲了敲那块砖,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他把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洞里放着一个木匣子。
很小,比装铜镜的那个匣子还小,巴掌大,黑漆漆的,没有任何纹饰。
安怀瑾把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
黑色的,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正面刻着一个“渡”字,字迹刚劲有力,笔画边缘有细微的裂纹,像是铸造时就留下的。背面刻着渡厄司的印记——一把剑穿过一朵莲花,剑尖朝下,莲花盛开。印记下面是一个“掌”字,字体跟铜令牌上的不一样,更古朴,更端正。
陨铁的。
真的。
安怀瑾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机关,没有封印,就是一块普通的令牌。但它的存在本身就不普通——一块失踪了六十年的渡厄司掌事令牌,藏在沈家祠堂的地砖下面,被一个七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母被杀。
他站起身,把令牌收进袖中。
走出祠堂的时候,楚相逢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册子。
“找到了什么?”安怀瑾问。
“沈家的账册。”楚相逢翻开其中一页,“天禧十七年六月的记录。上面写着,沈家向渡厄司捐了一笔钱,数额很大,用途写的是‘修缮司署’。”
“捐钱?”安怀瑾挑眉,“沈家跟渡厄司有往来?”
“不止有往来。”楚相逢翻到另一页,“你看这个。”
安怀瑾接过去看。
账册上记着一笔支出,日期是天禧十七年三月初九,用途写的是“购陨铁一块”,金额是普通铁矿的百倍。
“陨铁。”安怀瑾说,“他们买了陨铁。”
“用来做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把袖中那块陨铁令牌拿出来。
“做这个。”
楚相逢看着令牌,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沈家自己铸了这块令牌?”
“不是自己铸。”安怀瑾说,“是替人铸。渡厄司的掌事令牌,应该是在渡厄司的司署里铸造的,不会外包给外人。沈家是丝绸商,跟铸造没有关系。他们买陨铁,只能是替别人买。”
“替谁?”
安怀瑾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把剑穿过莲花的印记。
“替谢衍之。”他说,“谢衍之让沈家替他买陨铁,铸造令牌。但令牌铸好之后,他没有拿走,而是留在了沈家。”
“为什么?”
“因为这块令牌见不得光。”安怀瑾说,“渡厄司的掌事令牌只有三块,每块都有编号,铸造过程有记录。谢衍之私下铸了一块,说明他另有所图。”
“图什么?”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
谢衍之是渡厄司的掌事,地位已经很高了。他为什么要私下铸造一块掌事令牌?他想取代谁?还是他想自己建立一个新的渡厄司?
六十年过去了,这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谢衍之杀沈家满门,不是为了抢令牌,而是为了灭口。沈家替他买了陨铁,铸了令牌,知道得太多了。
周明远也是。
沈家的女婿,姑苏府的知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也要死。
安怀瑾把令牌收好,走出祠堂。
院子里,慕南舟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铜的,沈家的那枚,正在跟树上那个“谢”字比对。
“字体一样。”慕南舟说,“铜令牌上的字,跟树上刻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谢衍之。”安怀瑾说。
“应该是。”慕南舟把铜令牌翻过来,“但有个问题——铜令牌是天禧十七年制的,跟沈家灭门是同一年。如果谢衍之在灭门那晚在树上刻了字,那他刻字的时候,手里应该已经有这块铜令牌了。”
“所以他杀沈家满门的时候,令牌已经在他手里了。”安怀瑾说,“那他为什么还要搜?”
“搜的不是令牌。”慕南舟说,“搜的是别的东西。”
安怀瑾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雨,没有风,桂花树的枝条纹丝不动,红绸像一条条死蛇挂在枝头,一动不动。
这种安静让他不舒服。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烬昭呢?”他问。
楚相逢指了指正厅。
安怀瑾走进去。
正厅里,林烬昭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扇子搁在膝盖上,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的黑发散着,半披在肩上,紫色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安怀瑾走近了才发现他没睡。
他在看一样东西。
一枚吊坠。
墨韵扇缩成的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挂在一根红绳上,躺在他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吊坠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感受上面的纹路。
“谢予迟呢?”安怀瑾问。
林烬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外面。”他说,“他不喜欢待在屋子里。”
安怀瑾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谢予迟站在院子角落里,背靠着墙,锁链在脚边盘成一圈。黄发束着,挑染的白发在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灰蓝色眼睛闭着,像是也在睡觉。
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地敲着锁链,像是在数拍子。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
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安怀瑾没问。
他回到正厅,在沈渡的身体旁边蹲下来。
沈渡躺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像一个精致的瓷人偶,好看但没有生气。林烬昭在他身上下了一道锁魂印,安怀瑾能看到那道印记——淡金色的,像一条细线,从眉心延伸到胸口,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七天。”安怀瑾说。
“七天。”林烬昭重复了一遍,语气懒洋洋的,“但前三天最好找到。拖到后面,就算魂回来了,身体也会有损伤。”
安怀瑾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五个牌位。
沈渡之父,沈渡之母,沈渡,周明远,周门沈氏。
五条命。
谢衍之杀了五个,还不止。沈家的仆人呢?周明远的家人呢?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呢?
他转过身,看着谢怀璟。
“你父亲当年在渡厄司,负责什么?”
谢怀璟想了想。
“他负责的是‘净除’。”他说,“专门处理那些……不能留的执念。”
“不能留的执念?”安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叫不能留?”
“渡厄司认为,有些执念太深太重,渡化不了,只能彻底消除。”谢怀璟的声音很平,“我父亲就是做这个的。”
“消除。”安怀瑾说,“不是渡,是杀。”
谢怀璟没说话。
“他杀了多少?”
“我不知道。”谢怀璟说,“他不说,司里也不记录。”
安怀瑾看着他,看了几息。
“那你呢?”他问,“你恨他吗?”
谢怀璟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安怀瑾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不是逃避,是真的不知道。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安怀瑾没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
“去哪?”楚相逢问。
“去找那个老仆。”安怀瑾说,“他还有话没说完。”
老仆不在家。
门开着,屋子里空空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油灯灭了,灯油还剩半盏。安怀瑾摸了摸被褥,凉的,走了至少两个时辰。
“他会去哪?”慕南舟问。
安怀瑾环顾了一下屋子。
很小,很简陋,但很干净。地上的土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蜘蛛网被仔细地清理过,桌上放着一碗水,水上飘着一片桂花瓣。
一片新鲜的桂花瓣。
现在是七月,不是桂花开的季节。
安怀瑾拿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桂花的甜香,也有别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出来了。
血的腥味。
“他去沈宅了。”安怀瑾说。
他们赶回沈宅的时候,老仆已经在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背靠着树干,头垂着,像是睡着了。但安怀瑾走近了就发现不对——他的脸色不对,不是苍白的,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
楚相逢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安怀瑾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仆的身体。没有外伤,没有血迹,衣服整齐,头发不乱。像是自然死亡,但太巧了——他们刚找到真令牌,老仆就死了。
他翻开老仆的眼皮。
瞳孔散着,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
“被摄魂了。”林烬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跟沈渡之前一样,魂被抽走了。但不是谢衍之的手法,太粗糙了。”
“那是谁?”
林烬昭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桂花树后面,蹲下来,从树根旁边捡起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黑色的,陨铁铸的,跟安怀瑾在祠堂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安怀瑾摸了一下自己的袖中。
令牌还在。
两块?
他接过林烬昭递来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材质一样,重量一样,印记一样,字体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块的背面,在“掌”字下面,多了一个极小的刻痕。
一个数字。
“肆”。
渡厄司的掌事令牌只有三块,编号应该是一、二、三。这块编号是四,说明它是第四块,是不在记录中的那一块。
安怀瑾把两块令牌并排放在地上。
一块编号三,一块编号四。
一块在祠堂地砖下藏了六十年,一块在桂花树根下埋了六十年。
老仆守了这栋宅子六十年,守的不是沈家的人,是这块令牌。
安怀瑾站起身,看着老仆的尸体。
老人靠在树干上,头垂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等了很久的事,可以安心走了。
“他替周明远守着这块令牌。”安怀瑾说,“守了六十年。”
“周明远为什么要把令牌藏在这里?”楚相逢问。
安怀瑾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谢衍之会来找。谢衍之杀了沈家满门,没找到真令牌,一定会再回来。周明远把令牌藏在沈宅,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谢衍之不会想到,他杀光了沈家的人,令牌还在沈家。”
“但老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拿出来?”慕南舟问,“他等了六十年,为什么不早一点把令牌交给渡厄司?”
安怀瑾低头看着那两块令牌。
“因为他不信渡厄司。”他说,“谢衍之是渡厄司的掌事,杀沈家满门的是渡厄司的人。在老仆眼里,渡厄司跟谢衍之是一伙的。他不会把令牌交给一伙杀了他主人的人。”
“那他现在为什么拿出来了?”
安怀瑾沉默了。
他看着老仆嘴角那丝笑,忽然明白了。
“因为谢衍之出来了。”他说,“老仆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要让谢衍之知道,令牌还在,但他拿不到。”
话音刚落,院子里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底吹上来的,冷得刺骨,带着腐臭味。桂花树的枝条开始剧烈地摇晃,红绸被吹得漫天飞舞,像一条条发疯的蛇。
安怀瑾抬起头。
树顶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面容冷峻。不是谢衍之,是另一个人,年轻一些,三十来岁,眉宇间有一种阴鸷的戾气。
他看着安怀瑾,嘴角慢慢上扬。
“把令牌给我。”他说。
安怀瑾没动。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两块令牌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我等了六十年。”他说,“该还给我了。”
他伸出手。
锁链声骤然响起。
谢予迟的锁链从地面弹起,银白色的光芒像一道闪电,直扑树顶的男人。这一次没有穿过去——锁链缠住了那个人的脚踝,猛地一拽,把他从树上拽了下来。
男人摔在地上,脸朝下,砸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痛呼,没有挣扎。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嘴角有血流下来,混着泥土,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打中了?”楚相逢有些意外。
安怀瑾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不是谢衍之。年纪不对,气质不对,五官也不对。但眉宇间那种阴鸷的感觉,跟谢衍之如出一辙。
“你是谁?”他再问了一遍。
男人笑了。
“你手里拿着我的令牌,问我是谁?”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编号四。
“你是第四块令牌的主人。”他说。
“对。”男人说,“我叫谢衍之。”
安怀瑾眉头微动。
“谢衍之是谢怀璟的父亲,不是你。”
男人笑得更深了。
“谢衍之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身份。每一任渡厄司的‘净除’掌事,都叫谢衍之。”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院子角落里的谢怀璟。
“你父亲是第一任。”他说,“我是第二任。你父亲失踪后,我接替了他的位置,继承了他的名字,也继承了他的……执念。”
“什么执念?”
男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安怀瑾手里的令牌,眼神贪婪得像要把它吞下去。
“那块令牌,是我的。”他说,“我铸的,我用的,我丢的。六十年了,该还给我了。”
“你怎么出来的?”安怀瑾问。
男人笑了。
“你放我出来的。”他说,“你用两面镜子打开了封印,把谢衍之——第一任谢衍之——放了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封印出现了裂缝,我也跟着出来了。”
“你也在镜子里?”
“我在镜子里待了四十年。”男人说,“第一任谢衍之把我封进去的,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男人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杀沈家满门,不是为了令牌。”男人说,“令牌只是个工具。他真正想要的,是沈家血脉的那个能力——承载执念的能力。他要做一个容器,一个能装下所有执念的容器,一个永远不会满的容器。”
他看着安怀瑾的眼睛。
“他要做的是——渡厄司的终极武器。一个人形的溯世镜。”
安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用沈渡的身体?”
“对。”男人说,“沈渡七岁那年,他就看中了那具身体。但他杀沈家满门的时候,沈渡的执念太重,死了之后魂不散,封都封不住。他只能把沈渡的魂封进镜子里,慢慢磨,磨了六十年。”
“现在磨完了。”安怀瑾说。
“对。”男人说,“现在沈渡的魂已经被抽出来了,那具身体是空的。第一任谢衍之随时可以进去,占据那具身体,成为一个人形的溯世镜。到那时候,他可以吞噬任何执念,任何魂,任何他想吞噬的东西。没有人能阻止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安怀瑾站起身,把两块令牌都收进袖中。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男人看着他。
“证据就在你手里。”他说,“那两块令牌,一块是第三号,一块是第四号。第三号是第一任谢衍之的,第四号是我的。你把它们合在一起,就能看到真相。”
安怀瑾把两块令牌拿出来,背面相对,慢慢靠近。
两块令牌碰到一起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令牌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中出现了画面。
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
一个男人,黑衣,黑发,站在沈宅的院子里。他的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渡的父亲,一个是沈渡的母亲。
黑衣男人在说什么,听不清。沈渡的父亲摇头,黑衣男人就动手了。锁链,血,倒下的身体。
然后是沈渡。七岁的孩子,从供桌下面被拖出来,惊恐的脸,张开的嘴,无声的哭喊。
黑衣男人掐住他的脖子,孩子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不动了。
画面结束。
安怀瑾把两块令牌分开。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动的,是冷的,像冰面下的暗流,无声但汹涌。
他看着树顶上那个男人——第二任谢衍之。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问。
“真的。”男人说,“但我说的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瞬。
“最重要的是——第一任谢衍之出来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不是令牌,不是沈渡的身体,而是你。”
“我?”安怀瑾皱眉。
“对。”男人说,“因为你修的是因果道。你能看到因果线,能理清执念的来龙去脉。他要用你的眼睛,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男人看着他,嘴角重新挂上那个笑。
“渡厄司的根源。”他说,“天庭设立渡厄司的真正原因。你以为渡厄司是为了渡化执念?不。渡厄司是为了制造执念。他们需要执念,需要源源不断的执念,来维持一样东西的运转。”
“什么东西?”
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
“你去找。”他说,“找到那样东西,你就知道一切了。”
“等等——”安怀瑾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男人消失了。
只留下地上一个浅浅的印记——一个人形的,被锁链勒过的印记。
安怀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块令牌,指节泛白。
楚相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令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信他说的?”
安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第二任谢衍之说他被第一任封进了镜子里,封了四十年。但他刚才出现的时候,谢予迟的锁链能打中他——说明他是实体,不是执念。
一个被封在镜子里四十年的活人,出来之后还是活人。
那第一任谢衍之呢?
被封了六十年,出来之后是执念,不是实体。
为什么不一样?
除非——第一任谢衍之六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被封进镜子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执念。他真正的身体,六十年前就没了。
安怀瑾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转身冲进正厅,走到沈渡的身体旁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张脸。
灰白的,没有血色的,精致的,像瓷人偶一样的脸。
不对。
这不是沈渡的脸。
这是第一任谢衍之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
“沈渡的身体里,装的不是沈渡的魂。”他说,“装的是谢衍之的执念。谢衍之六十年前就把自己的执念封进了沈渡的身体,用沈渡的魂做封印。现在沈渡的魂被抽出来了,封印破了,谢衍之的执念就占据了那具身体。”
他看着沈渡的脸。
那张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沈渡的笑。
是谢衍之的笑。
安怀瑾后退了一步。
“他一直在等。”他说,“等我们替他解开封印。他不是要占据沈渡的身体——他早就占据了。他只是在等沈渡的魂被彻底磨灭,这样他就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
他看着所有人。
“我们上当了。”
供桌上的油灯突然灭了。
黑暗里,沈渡——不,谢衍之——坐了起来。
那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沈渡的棕色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安怀瑾,嘴角那个笑慢慢放大。
“慎之。”他说,“我说过,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沈渡年轻的嗓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我吗?”安怀瑾说,手已经握住了无衣的剑柄。
谢衍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看到这具身体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六十年。”他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抬起头,看着安怀瑾。
“谢谢你帮我解开封印。作为回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我。”谢衍之说,“跟我一起,毁了渡厄司。”
安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衍之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渡厄司做了什么吗?”他说,“他们不是为了渡化执念,是为了收集执念。他们把执念当成燃料,用来维持一样东西的运转。那样东西在天庭的最深处,没有人见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他看着安怀瑾的眼睛。
“你修因果道,应该能看到。渡厄司的每一面镜子,每一次任务,每一个被渡化的执念,最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安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因果道看到的。那些线,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的线,细的,粗的,亮的,暗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线的尽头,是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但存在。
“那是什么?”他问。
谢衍之笑了。
“那是天庭的心脏。”他说,“用执念跳动的心脏。”
安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雨,连桂花树都停止了摇晃。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终于开口了。
“我拒绝。”
谢衍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我拒绝加入你。”安怀瑾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管渡厄司做了什么,也不管天庭的心脏用什么跳动。我只知道,你杀了沈家满门,杀了周明远,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六十年。这些事,跟渡厄司无关,跟你有关。”
他拔出无衣。
剑身枯木般的表面泛起蓝光,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剑尖。剑刃上浮现出蓝色的花纹,像一朵朵盛开的蓝雪花。
“你要毁渡厄司,是你的事。”安怀瑾说,“但你要为沈家的事负责。”
谢衍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他问。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剑。
剑尖指向谢衍之,蓝色的花瓣从剑刃上飘落,在无风的空气里旋转,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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