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渡厄司的第三天,雨还没停。
安怀瑾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院子不大,是渡厄司配给每个渡厄使的独院,白墙黛瓦,角落里种着一棵矮松,被雨水泡得发绿。
他指间凝着一片雪花。
化了一半。
这三天他没出门。不是不想出,是没什么事可做。沈渡的魂还回去了,谢衍之散了,任务算是完成了。谢怀璟说剩下的由渡厄司处理,让他们休息。
休息。
安怀瑾不太会休息。他可以在窗边坐一整天,看雪花凝了化,化了凝,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那种说不清的心悸时有时无,像一根断了的弦,风一吹就嗡嗡响。
有人敲门。
不是院门,是院墙。三长两短,楚相逢的习惯。
安怀瑾没动。
“进来。”
墙头冒出一个人。楚相逢今天没穿那身层层叠叠的藏青长衫,换了一套深色的短打,领口还是严严实实遮到下颌,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发冠没戴。他翻墙的动作不太利索,衣料太紧,跨过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你院门没锁。”楚相逢说,拍了拍袖子上的水。
“那你还翻墙?”
“习惯了。”
安怀瑾把那片化了一半的雪花弹掉,重新凝了一片。
楚相逢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雪花,没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中间的缝隙。
“沈渡醒了。”楚相逢说。
安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林烬昭传信说的,沈家的人来接走了。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头发长了一截。”
“他多大?”
“十七。身体是十七岁的,脑子也是十七岁的。那六十年,跟没发生过一样。”
安怀瑾点了点头。
雪花化了。
“老仆呢?”他问。
“埋了。周家的祖坟旁边,跟周明远挨着。慕南舟去看过了,说坟头朝南,对着沈宅的方向。”
安怀瑾没说话。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谢衍之。”
“哪个谢衍之?”
“第一任。”安怀瑾说,“他散了,但带走了一块令牌。他说要去找司主算账。”
“一个散了的执念,能做什么?”
“不知道。”安怀瑾说,“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在撒谎。”
楚相逢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他递了一块给安怀瑾。
安怀瑾没接。
“吃吧。”楚相逢说,“你三天没出院子,里面的人说你连饭都没怎么动。”
“你监视我?”
“我猜的。”楚相逢把桂花糕塞到他手里,“你每次有心事就不吃饭。上次这样还是三年前,你差点把自己饿晕在因果殿的门口。”
安怀瑾看了一眼手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吃完了。
“谢怀璟来找过你吗?”楚相逢问。
“没有。”
“司里的人说他在司主殿待了三天,没出来过。”
安怀瑾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谢衍之是他父亲。”他说,“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父亲,但毕竟是父亲。他需要时间。”
楚相逢没接话。
雨小了一些,但没停。院子里的矮松被雨水冲得油亮,针叶上挂着一颗颗水珠,风一吹就掉。
“司主什么时候见我们?”安怀瑾忽然问。
楚相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司主要见我们?”
“每个任务完成之后,司主都要见渡厄使。”安怀瑾说,“这是规矩。三天了还没消息,不正常。”
楚相逢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被人敲响了。
这次是正经的敲门。
安怀瑾站起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渡厄司的低阶使者,穿一身灰衣,手里捧着一封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安公子,司主有请。”使者把帖子递过来,“明日辰时,司主殿。”
安怀瑾接过帖子,翻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慎之亲启”,里面是时间和地点,字迹工整,没什么特别。
“知道了。”
使者退下了。
楚相逢走过来,看了一眼帖子。
“明天?”
安怀瑾把帖子收进袖中,走回廊下,重新凝了一片雪花。
“明天。”
他讨厌见司主。
不是怕,是烦。司主那个人,说话只说一半,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夸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是真夸还是假夸。安怀瑾见过他三次,每次见完都头疼,比看一百本因果典籍还累。
但必须去。
辰时,安怀瑾准时到了司主殿。
殿在渡厄司的最深处,要穿过七道门,每一道门都有守卫把守。安怀瑾到的时候,楚相逢、慕南舟、林烬昭已经在门口了。谢予迟没来,他不算正式的渡厄使,是林烬昭“带”进来的,没有见司主的资格。
慕南舟今天穿得很正式。紫色的丝绒大氅熨得笔挺,领口的毛皮蓬松得像个围脖,耳朵上那枚红耳饰换成了银色的,坠着几颗小珠子。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沈家的那块?”安怀瑾问。
“嗯。”慕南舟说,“谢怀璟说可以留着,当纪念。”
“六十年前的东西,有什么好纪念的?”
慕南舟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留着。”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烬昭靠在墙上,扇子在指间转着,橙黄色的衣袍换过了,但还是很皱,领口还是敞着。他的黑发半束半披,紫色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但安怀瑾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顶头饰。金银做的,镂空的,很华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光。
“谢予迟呢?”安怀瑾问。
“在院子里。”林烬昭说,“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你不也不喜欢?”
林烬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
“所以我要戴好看一点。心情不好的时候,至少要看起来好看。”
安怀瑾没接话。
最后一道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没有窗,只有墙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上没有纹饰,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一块令牌。
安怀瑾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渡厄使令牌,按进凹槽里。
门开了。
司主殿不大,比安怀瑾想象的小得多。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地上铺着黑色的石板,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司主。
安怀瑾见过他三次,每次都觉得他跟上次不一样。不是老了或者年轻了,是气质变了。有时候像一团火,有时候像一块冰,今天像一潭死水。
司主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没有任何纹饰。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没抬头。
“坐。”
四个人在案几前面的蒲团上坐下。
司主把竹简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普通,但安怀瑾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都觉得不舒服。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像有人把你的衣服扒了,把你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地上看。
“任务报告我看过了。”司主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响,“谢怀璟写得仔细,但有些地方没写清楚。”
他看着安怀瑾。
“第一任谢衍之的执念,真的散了?”
“散了。”安怀瑾说。
“你亲眼看到的?”
“看到了。”
司主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他带走了一块令牌?”
“第四号掌事令牌。”安怀瑾说,“他铸的,他带走了。”
司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块令牌本来就不在渡厄司的记录里,丢了就丢了。”他说,“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该给的功勋,司里会按规矩发放。”
安怀瑾等着他说“但是”。
果然。
“但是——”司主顿了顿,“有件事需要你们再跑一趟。”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案几上。
跟上次那面一模一样。
安怀瑾看着那面镜子,没说话。
“这次的任务不一样。”司主说,“不是渡化执念,是找人。”
“找谁?”
“谢衍之。”司主说,“第一任。”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散了吗?”
“散了的是执念。”司主说,“谢衍之这个人,六十年前没死。渡厄司的档案里有一份密报,说他在沈家灭门之后逃了,藏在某个地方,一直没找到。”
他看着安怀瑾的眼睛。
“你们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执念,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他用自己的执念做诱饵,引你们进去,帮他解开封印。现在封印解了,他的人也该出来了。”
安怀瑾沉默了。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司主说的是真的,那谢衍之——真正的谢衍之,六十年前没死,藏在某个地方——那他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人是谁?那个说自己被手下背叛、被杀、被封进镜子里的人,是谁?
是假的?
还是司主在撒谎?
他抬眼看了司主一眼。
司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潭死水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们?”安怀瑾问。
“因为你们见过他的执念,跟他的因果线最接近。”司主说,“别人去找,找不到。”
“去哪找?”
司主把铜镜推过来。
“镜子里。”
安怀瑾没接。
“我们刚从镜子里出来。”楚相逢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您让我们再进去?”
“不是同一面镜子。”司主说,“这面镜子里封着的,是谢衍之六十年前的记忆。你们进去,沿着他的记忆找,能找到他现在藏身的地方。”
安怀瑾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着司主。
“您有他的记忆?”
“渡厄司保存每一任掌事的记忆。”司主说,“这是规矩。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以防万一。”
安怀瑾没说话。
他想起了谢衍之说过的那句话——“渡厄司是为了制造执念。他们需要执念来维持一样东西的运转。”
天庭的心脏。
他看着司主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那种你越看越觉得复杂的锁,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机关,每一个表情都像是陷阱。
“给我们一天时间考虑。”安怀瑾说。
司主看了他一眼。
“好。”
他站起身,那卷竹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案几上空空荡荡。
“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安怀瑾站起来,拱手行礼,转身要走。
“慎之。”司主在身后叫他。
安怀瑾停下脚步。
“谢衍之在镜子里说的那些话,”司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轻不重,“不要全信。执念会撒谎。”
安怀瑾没回头。
“人也会。”他说。
他走出司主殿。
走廊里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白了。白发垂在脸侧,蓝蝶发饰在光下泛着冷光。
楚相逢从后面追上来。
“你不信他说的?”
安怀瑾想了想。
“信一半。”
“又是信一半?”楚相逢皱眉,“上次谢衍之说天庭的心脏,你信一半。这次司主说谢衍之没死,你也信一半。你到底信什么?”
安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我信我看到的东西。”安怀瑾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谢衍之的执念,看到了沈家灭门的画面,看到了那块令牌。那些是真的。但司主说的那些——谢衍之没死,藏在某个地方,需要我们去他的记忆里找——那些没有证据。”
“所以你拒绝?”
“我没拒绝。”安怀瑾说,“我说考虑一天。”
楚相逢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安怀瑾问。
“没什么。”楚相逢别过脸,“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
“哪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里有事,但你不说。”
安怀瑾没接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楚相逢说得对。他心里有事。但那件事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不是沈家的事,不是谢衍之的事,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远的,像沉在水底的一根针,他知道在那里,但摸不到。
走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怀璟。
他今天穿得很素,月白色的长衫没有绣桂花暗纹,头发只用一根白带子束着,白玉桂花簪没戴。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你父亲的事——”安怀瑾开口。
“我知道。”谢怀璟打断他,“司主跟我说了。你们的任务,我也知道。”
他看着安怀瑾。
“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
谢怀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面镜子。
很小,只有掌心大,镜面是亮的,不是灰蒙蒙的那种。镜面里映出一个人——沈渡,十七岁的沈渡,站在沈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令牌。
沈家的那块铜令牌。
“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沈宅。”谢怀璟说,“在桂花树下找到了这块令牌。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这六十年,我真的白过了吗?’”
安怀瑾沉默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谢怀璟说,“然后他笑了,说‘没关系,我自己想’。”
谢怀璟把那面小镜子收回去。
“我觉得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明白。”
安怀瑾没说话。
他走出最后一道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
雪花化到一半的时候,那阵心悸又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是很具体的——像有人拿一根针,扎在他心脏上,不深不浅,刚好够他疼一下。
他停下脚步。
周围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雪花已经化完了,只剩一滴水珠,在掌心里滚了滚,掉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慎之。”
他猛地抬头。
面前没有人。
但因果线在动。
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缠在他身上,越缠越紧,像一张网。
线的尽头,是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但这次不是在天庭的最深处。
是在他面前。
安怀瑾伸出手,去碰那个黑点。
手指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碰到。
但他在碰到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
黑衣,黑发,面容冷峻,胸口有一个洞。
但不是谢衍之。
是另一个人。年轻一些,三十来岁,眉宇间的戾气比谢衍之更重,更冷。
那个男人站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周围都是雾。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黑色的,陨铁铸的,上面写着一个“肆”字。
第四号令牌。
男人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安怀瑾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行字的力量——像是一把锁,锁住了什么东西。
画面消失了。
安怀瑾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阵心悸还没过去。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手不抖了。
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
黑衣男人,第四号令牌,刻着字的背面。
他不是谢衍之。那是谁?
安怀瑾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路过林烬昭的院子时,他听到里面传来锁链的声音,还有林烬昭低低的笑声。他没停,也没看。那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回到院子,他关上门,在廊下坐下来。
雨还在下。
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化。
化了凝,凝了化。
第七片雪花化完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明天,答应司主。
进镜子,找谢衍之。
不是因为信司主的话,是因为那个黑点,那个画面,那个拿着第四号令牌的黑衣男人。
他想知道那是谁。
想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想知道自己的心悸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花化完了。
安怀瑾把手缩回袖中,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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