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天边的天光缓慢破开拂晓厚重的灰雾,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霭依旧笼罩着整条环城西路北段。这条快速路远离市区建成区,沿路没有居民小区,没有街边商铺,人行道完全缺失,道路两侧只有成排的白杨树沿着笔直漫长的柏油路面一路铺展。清晨的风穿过树叶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平日里这里总是空旷沉寂,来往车辆稀疏,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直到一阵接连不断的警笛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平静,尖锐绵长的鸣响在狭长的道路上来回回荡,把晨间静谧撕扯得粉碎。
三辆制式警车、一辆消防勘查专用车辆、两辆120急救车依次稳稳停靠在道路右侧的应急车道,刹车激起的气流卷起地面薄薄的尘土和前一晚落下的干枯杨树叶。两层深蓝色警用警戒线沿着道路横向拉开,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很远,双向四车道全部实施封闭管控。被临时拦下的社会车辆在管控区域外排起长长的队伍,司机们摇下车窗小声议论,开关车门的动静、细碎的交谈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反倒越发衬得事故核心区域压抑沉闷。
沈寻坐在警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迟迟没有推开车门。她的视线定格在前方百米处那块熟悉的蓝白道路标识牌——环城西路北段。整整十年,她刻意绕开这条公路,尽可能避开和这里相关的一切消息,强迫自己把年少时那段痛苦的回忆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可此刻再次看见这行熟悉的文字,尘封已久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她呼吸都变得滞涩。
十年前盛夏的七月八日,那天正是她十二岁的生日。
空气闷热难耐,傍晚的热浪裹着喧嚣席卷整座城市。前一天夜里,母亲许知柔坐在她的床边,指尖轻轻抚平她连衣裙上的褶皱,说话的语调温和柔软。许知柔特意和单位申请提前下班,父亲沈景明也跟市局报备,放下手头堆积的刑侦工作,两个人打算早早回家,买上沈寻心心念念的草莓奶油蛋糕,陪着她吹灭生日蜡烛。
沈景明在市局刑侦一线干了十几年,常年处理各类恶性刑事案件,职业习惯造就了他谨慎刻板的性格。这么多年上下班,他的通勤路线从来没有发生过大的变动。从公安局出发穿过市中心主干道,再绕居民区辅路回到家中,就算晚高峰车流拥堵,路上耗费的时间更长,他也始终坚持这条路线。长期办案的经历让他本能地避开环城西路。这里全程都是快速通行路段,缺少小型匝道出口,一旦驶入主路很难中途掉头,路上人烟稀少,封闭狭长,潜藏着许多未知危险,警务人员大多下意识避开这里。在沈景明任职的十几年里,下班归途他从来不会选择这条路。
年少的沈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给自己寻找一个温暖的解释。她固执地认为,那天父亲是心疼自己在家长久等待,不想被市区漫长的堵车耽误时间,才打破坚持多年的习惯,特意选择这条几乎不会堵车的环城快速路。是父亲沉甸甸的偏爱,才让他做出这次破例。靠着这份念想,她熬过父母骤然离世之后孤单的少年时光,熬过寄人篱下的局促,咬牙考上警校,一路坚持走到现在,成为一名刑警。这是她十年来最愿意相信的理由。
可现在,时隔整整十年,同样的环城西路北段,再次发生了一场惨烈的车祸爆炸案。
沈寻心底坚守了十年的想法第一次开始动摇。
为什么偏偏是这条路?
一条父亲本来完全没必要、也下意识会避开的偏僻道路。
十年前那场被判定为交通意外的车祸,里面会不会藏着她从来不知道的隐情。
“收回思绪,该工作了。”
身旁温岚冷静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回忆里拽回现实。温岚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一身平整的警服穿在身上,清晨微弱的日光落在肩章上,透出淡淡的冷光。她十分清楚这里是沈寻的心结,知道十年前沈景明夫妇就是在这里出事,平日里有这边的任务,她都会尽量安排其他人过来。但是这一次案情紧急,她们避不开。温岚眼底藏着一丝体恤,语气却保持着办案时的克制。
“私人情绪先放到一边,我们先处理眼前这起案子。”
沈寻用力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提前钻进一股灼热刺鼻的味道,烧焦的橡胶、汽油的腥苦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让她清醒过来。她现在是一名刑警,不能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之中。她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收敛眼底翻涌的难过与疑惑,背上沉重的现场勘察包,推开车门踩在路面上。
经过大火灼烧的沥青路面余热很重,滚烫的温度隔着厚实的作训鞋底依旧清晰传来。放眼望去,眼前的场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环城西路主路中央,一辆重型油罐车斜着横置在路面上,霸占了双向车道。这辆车的状态十分诡异,车头外壳完好无损,保险杠、车灯、前挡风玻璃没有一点磕碰痕迹,完全看不出经历过剧烈撞击。只有后半部分巨大的储油罐体裂开一道宽大不规则的破口,裂口边缘的金属板材被上千摄氏度的高温灼烧得熔融卷曲,大片黑乎乎的炭化物附着在断裂处,粘稠的重油顺着缺口缓缓流淌,在路面形成一滩滩深色油迹。沥青路面被高温烤得软化冷却,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散落着碎裂的玻璃渣、变形的金属碎片、烧成粉末的汽车内饰残骸。
紧贴油罐车头下方,一台黑色奥迪A6彻底被大火摧毁殆尽。车身外壳全部碳化剥落,车窗玻璃经过高温融化消失,轮胎燃烧之后只剩下锈蚀的钢制轮毂。车内的中控台、座椅、线路全部烧成漆黑的灰烬,整台车只剩下一副严重扭曲塌陷的钢制车架,死死卡在油罐车头下方。
驾驶舱里面蜷缩着一具男性尸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皮肤深度碳化开裂,皮肉大面积外翻剥落,五官被烈火彻底烧毁,完全分辨不出样貌。四肢在撞击挤压和高温灼烧之下严重变形,碳化的皮肉紧紧粘连在融化的车体残骸缝隙之中。空气里混杂着重油、塑料分解的刺鼻气味,还有人体灼烧之后独有的腥膻气息,厚重压抑,让人胃里不停翻涌。
跟队前来的周乐阳刚跨过警戒线,只看了一眼驾驶舱内的尸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平日里一直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材料,做追踪调查工作,极少赶赴一线命案现场,焚尸爆炸的场面对他冲击太大。生理性的恶心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死死捂住嘴巴,踉跄地跑到护栏外侧的绿化带,弯下身子不停干呕。早上吃下去的早餐全部吐干净之后,他还在不停呕着酸涩胃液,双手攥着树干,身体控制不住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温岚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平缓地说道:“早就和你说过,这种爆炸焚尸的现场不适合内勤人员过来。你就在警戒线外面疏导来往车辆,登记围观人员信息就可以,核心现场不要靠近,既容易破坏痕迹,对你自己心理负担也太重。”
说完她不再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立刻开始安排工作,沉稳的声音压过周遭杂乱的动静。
“外勤小组把警戒线继续向外扩充两公里,封锁附近全部应急出入口,劝离滞留车辆,任何人禁止踩踏地面残骸和油渍,保护好现场原始痕迹。”
“立刻联系交警事故科还有刑侦技术中队赶来对接工作,核查这辆油罐车的行车轨迹。”
“调取事发前后三十分钟整条路段所有天网监控、道路卡口以及周边私人摄像头的录像资料,一秒钟都不能漏掉。”
“分成两组走访人员,拦下这段时间途经此处的司机,逐一做笔录并且全程录音,仔细记录他们看到的人影、声音还有异常情况。”
在场警员立刻应声散开,有条不紊地开展各自任务。
法医林砚提着尸检工具箱走到变形的车架旁边,穿戴好防护服、护目镜和双层橡胶手套,俯身钻进狭窄的驾驶舱,开始做初步体表勘验和物证取样。
痕迹勘验员白锦背着全套专业设备,先绕着两辆出事的车辆缓慢走了三圈,确定撞击角度、爆炸中心点和残骸散落范围。随后她打开大功率补光灯,拿着相机、比例尺、取样棉签蹲下身,由爆炸中心向外,一寸一寸仔细排查地面痕迹,每一块碎片、油渍、灼烧印记全部拍照编号,密封保存物证。
沈寻走到温岚身旁,目光凝重地注视着一片狼藉的现场,逐条说出自己察觉到的反常之处。
“这场车祸处处都不符合常规交通事故的特点,疑点太多。”
“第一,油罐车本身问题很大。车辆隶属于城郊恒通油料运输公司,根据出车台账和后台行车记录,它原定行驶路线根本不会经过环城西路北段,是驾驶员主动偏离既定路线。路面找不到急刹车、打滑、避让的痕迹,油罐车是平稳停放在道路中间,驾驶员主动弃车离开,一辆几十吨重的危险品运输车深夜无人操控停在快速路主干道,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反常。”
温岚轻轻点头,认真听着她的分析。
沈寻深吸一口气,说起整件案子最让人费解的报警通话,神情愈发严肃:“最关键的疑点就是那通报警电话。指挥中心接到这通来电的时间,精准卡在车辆发生剧烈撞击前十九秒,拨号的本机就是这辆黑色奥迪。之前简报写得比较简略,我刚刚听完了原版音频文件,情况远比想象里更加惊悚。”
她压低声音,细致还原录音里面全部声音细节。
“电话接通之后,最开始的七八秒里面十分安静,听不到人的呼吸声、说话声,没有人发出任何求救的话语。紧接着传来沉重刺耳的底盘摩擦声,是奥迪的车头狠狠撞上油罐车的瞬间,金属剧烈挤压的轰隆声响透过听筒传出来。撞击过后,车载警报系统瞬间启动,一阵尖锐刺耳的车辆防盗警报声持续不断,没过两三秒,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冲击波震动的轰鸣在听筒里格外清晰,伴随着铁皮撕裂、油料燃烧的噼啪声响,大火灼烧车体的滋滋噪声持续充斥着音频后半段。整通通话一共十九秒,全程没有任何人的人声,没有呼救、没有哭喊,没有一句解释,听筒里只有撞击声、车辆警报声和爆炸燃烧的动静,爆炸声响起几秒之后,通话便自动断开。”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用这部车子的车载电话拨通了110,但这个人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等着撞击和爆炸发生,让接线员听见这场死亡来临的全过程。”
温岚听到这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之前只看过简短的文字记录,并没有听过原版音频。听完这些细节之后,一股寒意漫上心头。
“如果是车主察觉到车辆失控,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大声求救,说出自己的位置,诉说危险。可这通电话里自始至终没有人的声音,只有车祸发生之后的各类噪音。拨号这件事,大概率是别人提前设置好的。”
就在两人讨论的时候,白锦完成第一轮地面痕迹勘验,拿着勘验平板快步走过来。她摘掉口罩,神情十分认真:“温队,路面痕迹可以确定,奥迪几乎没有减速。车子一路笔直往前行驶,只有距离撞击点不到三米的位置出现很浅的轮胎摩擦印记,全程没有制动操作,车辆径直全速撞上去。驾驶员好像完全看不到前方停放的油罐车。”
“而且我们在现场取样之后,检测出大量助燃剂残留,成分是高纯度无水乙醇混合轻质柴油,并不是车辆自带的汽油和机油。正是因为泼洒了助燃剂,撞击产生的火花才会瞬间引爆整车,十几秒之内车子就烧成只剩车架。另外方向盘表面被特殊有机溶剂擦拭过,我们提取不到完整的指纹和皮屑,明显是人为清理过痕迹。”
没过多久,林砚从变形的驾驶舱里站起身,摘掉沾满炭灰的手套,带来尸检的初步判断。
“死者是一名男性,年龄大致在三十六到四十一岁之间,身高约一米七五。虽然尸体大面积碳化,但是损伤先后顺序可以分辨。撞击挤压伤和高温灼烧伤,全部都是死后形成的。死者的气管、肺部深处十分干净,几乎没有烟尘炭末残留。活人置身火场一定会大量吸入浓烟,只有人在死亡之后再被焚烧,肺部才会这么洁净。”
“简单来讲,奥迪撞上油罐车之前,这名男子就已经遇害,被人安置在驾驶位上面。”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变得压抑冰冷。真相已经十分清楚,这根本不是一场交通意外,而是一场经过周密筹划的蓄意谋杀。凶手提前杀害被害人,清理车内痕迹,泼洒助燃剂;再把油罐车刻意遗弃在偏僻的环城西路;接着操控奥迪全速撞击罐体,依靠爆炸销毁尸体和全部作案证据;还提前拨通报警电话,让警方亲眼听见灾难发生的全过程,刻意伪装成一场意外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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