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凡人有六扇门,修仙界也有专门的组织监察修士行径,兼并除妖降魔之责,名为悬镜司,它还统管一切任务派发,各宗门弟子出的任务便是悬镜司所分出来的。
早几年修士刚带人类入境内时,一切尚未完善,出现多起修士仗势欺人的案例,为免影响因果功德,正道宗门联手成立悬镜司,并择选卜星楼长老代理司长一职。
其有一特性是,只要是按规矩出任务者,必要时,皆可先刑责、再定罪。
谢持光当了快一辈子咸鱼,直到她身死道消,她都只去过三次悬镜司,两次是与司长议事,一次是亲自送了个修士进去。三次皆毕恭毕敬地待她,从未有过这种被三堂会审的境况。
好在名为陈西雁的修士已经调查过现场了,知晓她只是个过路人,虽说语气仍是冷淡的,但神态比之先前已缓和不少,只走流程地询问她名姓,目的,为何会出现在画舫;除了听闻谢持光说想见红绡一面,但不好意思时,陈西雁古怪地睨她一眼外,便没什么异常。
独独有一点——
陈西雁道:“我为何在金册上查不到你名姓?你弟弟生来心智受损,并非修士,查不到也正常,可你呢?”
谢持光深知她不能再像糊弄那些凡人一样糊弄悬镜司的人,便结合金册特性骗道:“我与弟弟自小在山中生活,不理外界许久,去年家父家母于凫山仙逝后,我决心领弟弟出来,看能不能找人治好他的病,他是我仅剩的亲人了。”
说到此,谢持光蹙眉抿唇,只差掉泪。
陈西雁在悬镜司许久,听过各种催人泪下的故事,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早已不受这些影响,此时唯恐谢持光再多说点什么,急急让她离去。
有些修士生来在深山,还有些修士是天资卓越,即使无人引路,也在后天由凡人转为修士,故而金册上有漏缺的再正常不过。
她没起疑,直起身后招旁边的人说话。
谢持光离去前听了一耳朵,隐隐听到他们提及瀛州、阴冥煞之类的话,她踟蹰半刻,最终腆着脸上去,询问陈西雁:“瀛州发生何事了?我听闻那是仙家宝地,正想带弟弟过去找满春庭的医修治病呢。”
陈西雁皱眉,尚未开口,她身旁的人就已经劝道:“瀛州被大魔头占了后,其座下百蛊煞便利用蛊虫散布瘟疫,现在已经病了好一批人了,莫说是你,就是那满春庭能不能自身难保都不知道。”
“你胡说什么。”陈西雁眉头皱得更紧,冷下脸,她长相英气,兼顾身旁人上司,这般模样把他吓得不轻,登时闭嘴听训,“瀛州乃仙门重地,那么多大能都在,怎会治不了一个瘟疫?没头没尾的事你也敢乱传?退一步来讲,两百年前他们都能重伤百蛊煞,两百年后怎就不能了?”
“可我听闻他们派弟子去牯州请活佛渡山君了……”
“那干你何事?”陈西雁陡然打断他的话,“渡山君现在也是一方大能,大魔头死而复生这等大事,必然面议才好,怎就一定是请来渡亡魂死灵的?”
谢持光沉默着未说话,她懂陈西雁的顾虑,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事情真如他说的那般糟糕,这事也不能传出去,莫说此事还不知是真是假,更不必把这些传播在外,惹人恐慌,徒增烦恼。
且仙门那些人又不是吃素的,若真能被这么轻易地解决,谢持光也不用再取灵力了,收拾收拾一块跟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们等死得了——必然不可能。
哪怕是烂泥扶不上墙,谢持光也得撑到最后一刻。
这就是她的责任。
“况且,”陈西雁看了眼在旁偷听的她,“阴冥煞并不在瀛州。”
谢持光装出讶异的模样:“这是何意?”
“你先前在画舫所遇的黑衣人,正是阴冥煞的分身之一,因他本体在两百年前被持光仙子重伤,迟迟未好,他不仅所能操控的傀儡数量骤减,还缩短了距离,经之前茯苓长老测量,他至多只能跨一个州行动,不可能再同从前那般了,故而虽不知道他本体在何处,但一定没有在瀛州。”
“我竟侥幸在他手下逃脱……”做戏做全套,感慨完的谢持光注意到陈西雁提及“持光仙子”时,表情都柔和许多,忍不住问及:“你仰慕持光仙子?”
“这话好奇怪。”还是她身边的侍者先说话,“谁会不仰慕持光仙子?她可是救我们于水火的大恩人!典籍上写她貌若秋水,心似观音,是玄宿天历代最强的一代掌门,也是最受人尊敬的掌门,据闻那些弟子无不喜爱她的……”
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是陈西雁轻咳一声,他才得以收势。
陈西雁再次催她离开,并提醒道:“阴冥煞很可能还没远去,你同你弟弟小心为上,若有需要,可再来悬镜司寻我……寻阿临帮助。”
阿临便是她身旁的侍者。
谢持光回神,不知为何她之前胡诌谎话都脸不红心不跳的,现在听人夸自己却莫名感到一阵淡淡的尴尬:“多谢监察使大人。”
她很想问到底是哪儿来的典籍,与她本人有些出入啊。
不论前面那句,只提弟子喜爱她,谢持光隐约记得自己当时格外严苛,不愿师弟师妹们在论道大会上丢自己的脸,便日日盯着他们练剑修行,想必他们私底下恨死她了才对,怎会喜爱她?喜爱楚绛影还差不多,他惯会花言巧语,常常充当白脸,哄得弟子们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师兄救命,大师姐要玩死我们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眼前喊救命的人与她是一块的,也不知道他们对他说的话都原封不动被传到谢持光耳朵里,包括有人恨她。
她还记得后面专门单独对那人一对一加训,到后面连恨她的心都没了。
悬镜司堂前,楚绛影正在玉兰树下等她。
谢持光嗅到了淡淡的玉兰花香,骤然回神。
那都是往昔了。
她暂时不能回宗门,至少现在不行,包括楚绛影也不能回去,她都能想象得到有一群人会怎么手撕了他——哦,他曾经确实是被撕的一段一段的了,皮肉都皱皱巴巴地被扔在地上,殷红的血一直淌,雪地被生生洇成红的。
她捡走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真奇怪,明明她记得那么多事,但关于楚绛影身死后的事,她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谢持光走上前去,伸手拂过他肩上的花瓣,领着他向离这儿最近的洞虚天走去。
玉兰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蒙在他们头顶,花瓣自罅隙处飘落,复落至他们肩上,随他们的步伐一块向前。
“我等下要去突破,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我会来找你……”谢持光正说着,忽而止步,旋即看向楚绛影,“怎么了?”
说实话,谢持光已经习惯他毫无征兆地抓人袖子了。此刻问这么一句纯粹是怕他再作幺蛾子,不让她进洞虚天,那她当真会掏绳子把楚绛影捆起来的。
她是在前几日突然醒悟的,小白鸟有雏鸟情节,当初刚从蛋里破壳而出后第一眼见到的是她,所以赖上了她;楚绛影从棺材里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她,说不定也是雏鸟情节。
但楚绛影不是她的小白鸟。
“姐姐刚才在想什么?”
幸好,楚绛影没说那种让她为难的问题。
谢持光闻言盯了他一阵,眼前少年仍如初见般乖巧,原本是想再靠她近些的,但被谢持光阻拦了,楚绛影比她高,再近她只能仰头看人了。她不喜欢仰头看人。
“我想什么,说出来你也听不懂吧?”谢持光忽然笑了,傻子还来探听别人的想法了,正好,她之前一直没能来得及问楚绛影那日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问:“聂恒对你做了什么?”
“……他拎着我,”这对楚绛影而言似乎是一件很难回答的事,他尽量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往我脑子里灌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很痛……然后,然后有一道白光。”
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持光把这话和先前陈西雁提起过的楚绛影的她证词对比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后,状若无事地笑笑。
没给他一掌拍开智就行。
只是她还是不明白,聂恒的目的是什么。
眼下只能继续隐藏身份,切莫让大魔头发现。
在他们离去后,陈西雁收拾行囊到一半,阿临倏然钻了进来,对她大声喊道:“亮了,亮了!”
她瞪过去,没想到一向畏惧她的阿临这次却不受影响,只颤着手,语无伦次地把东西递过来。
陈西雁看过去,那不过是先前她顺手拿过去的金册罢了,她着急收拾行囊去瀛州找师傅,没空管,况且阿临向来有帮她整理东西的习惯,她也放心。
“什么亮了?”她没接,问阿临。
“名字……名字!”阿临叽里呱啦半晌,一句也听不清,陈西雁只听到他说什么名字。
“哪个名字亮了?”
“谢……”
“谢水?”
她不是没被记录在案吗?
“谢持光!”阿临憋了好长一口气,终于将这个名字说出来,感觉轻松多了。
他刚刚想把金册放回书库时,一晃眼发现册子自动翻开了,金光大盛,但这里没有任何需要查询名姓的人啊?阿临一边奇怪,一边看去,却发现是金册第一页的名字亮了。
那里只记了一个名字——谢持光。
紧接着,他发现最后一页也亮了。
那也是单独记的一个名字,平时如无必要连翻都懒得翻。
上面写着——楚绛影。
陈西雁仔仔细细看过金册,又动用灵力探查,翻来覆去折腾不下三遍,她确定,金册在今日没有任何反应。
但阿临又不是会说谎的人。
满腹疑惑只能压下去,陈西雁把结果说出,让他别瞎嚷嚷,说不定是他看错了呢。
话是这么讲,但她还是决定在之后找到师傅后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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