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我们的派出的探子有消息了,信上讲,他从送拍人开始查,对方也是偶然得到的……”
柳命时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说重点。”
自先前卖场惊现玛瑙珠串,他便一直着手让人去查,但不知怎的,他们不仅请不来尉迟镜,还查的尤为慢。柳命时怀疑是下面有人胡乱揣测他心意,瞎指挥了。
“玛瑙珠串出自长沂郡的一处典当行,探子得知卖家是丰禾村的一名普通百姓,并在典当后的第二日回来过,想赎走,但那时候典当行已经把货物卖了。”
“丰禾村?”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这是哪个山沟沟。
“对,地处南北交界,被两座山围住了,平时除必要,不与外界往来。”管事小心觑了觑他的神情,见他没有露出生气的模样,才慢慢讲下去,“探子装作路人打听过了,他们村没什么特殊的,独一点,他们为持光仙子专修了庙,每年都会拜。”
持光……南北交界……
柳命时记得,谢持光当年陨落的地方是位于羌州的姑墨山,离境外极近,他甚至没见上最后一面,是后来各宗门互相传信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明明谢持光当年已是大乘期大圆满,半步过登仙台的人,为何、为何会死在姑墨山?
他冷不丁问道:“那村子之前可有外来人进入?”
管事登时回忆起细节,逐渐意识到什么,不免心惊胆战:“有,信上确实提及,有个落难的富家千金领着她心智受损的弟弟进入了村子,时间正好是卖玛瑙珠串的那两日。”
管事自然也听过瀛州大魔头死而复生的消息,白玉京虽然只是商会,只要钱,不在乎谁搅动风云,但到底事关天下,他立马想到,倘若大魔头能死而复生,那持光仙子……
显然,柳命时也想通了。
他最后确认道:“可有说那富家千金脾性的?”
外貌怎么都可以变,独独脾性是改不了的。
像谢持光那样古怪冷硬的脾气,还是少见的。
“村民说她菩萨心肠,温柔和善,还宽宏大量……”
柳命时摆了摆手,叫停。
不是谢持光。
真正的她不仅记仇,还阴晴不定,断然不可能像他们描述的那般好心肠。
“我们还查吗?”
柳命时沉思一阵,他生得好,玉面桃花,颊若春霞,年少在学宫念书时,常被人当做姑娘,因此与人起了不少争执,一直被人诟病是狗脾气,直到后来学宫天降一位脾气比他更差的谢师姐。
他下意识侧眸看向案桌上摆着的锦盒,里头规规整整放着一条玛瑙手串。
倘若错过这一次,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谢持光了。
柳命时敲定:“查。”
“那渡山君……?”
管事提及。
柳命时又开始感到头疼。他原先想喊尉迟镜来,是想让他辨一下珠串到底是真是假,能否从上面残余的灵气找到其主人。
尉迟镜对灵力感知极为敏感,也因此常能找到无法归去的亡魂,点化并引渡他们。
谢持光刚死的时候,他就找过尉迟镜。
他起初不相信她死了,想她会回来。可玄宿天后面内部纷争不断,掌门接连换人,起起伏伏,身为前掌门的谢持光依然没出现。他才不得不信,谢持光死了,连墓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连尉迟镜也不肯帮他招魂,即使他只是想再见到她一面。
这么多年过去,尉迟镜也不似从前那般装好人了,再收到柳命时的邀约,不仅冷淡地回绝他,还隐晦地劝他太闲不好,闲则生怠,怠则生痴。
人话便是,你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干是吧。
思及此,他感觉头疼得愈发厉害,忍不住露出一抹熟悉的、阴恻恻的冷笑:“不找了,瀛州近来频繁出乱子,不是遣人请他去了吗?”最好忙死尉迟镜,省得再堵他心。
“是。”管事应道,“还有一事……”
“今日怎的那么多事?”柳命时要恼了,心里盘算这才初夏,还不是秋天,没到多事之秋的时候啊。
“小的下次争取快些禀报……”
他忍不住打断:“你说话何时完整过?”
习惯他脾性的管事继续道:“供给满春庭的药草被截停了。小的已查明是送货路上出了差错,往常都是自琅州出发,但近来瀛州出疫病,满春庭的药草告急,为图快一点到达瀛州,故而改走经过凫山的那条路了。然而凫山新生一妖孽,不通人性,重伤送货人,并把货物截停了。”
谈及正事,柳命时正色:“可禀明过悬镜司?”
“小的不敢耽误,此事刚出便来报与东家了,暂未禀明悬镜司。”
“先找悬镜司那群人当白工试一试。至于送货人,换一个修为高的,继续走琅州那条路,将原先那个好生安置在医庐,账记白玉京名下。”
三言两语间,柳命时便敲定主意。
“小的速去准备。”管事奉命退下。
——
牯州与羌州均为边境。牯州常年黄沙漫天,狂风卷石。
日轮不再高悬,而在一抬眼就能见到的远处,散着惨白的光,将沙地也照成惨白惨白的模样,人一脚下去,若有不慎,可能会被卷至沙坑底。
感受到身后的楚绛影视线一直落在日轮上,谢持光眯了眯眼,提醒道:“不要一直盯着太阳看。”
在入州前,谢持光特意找落脚的客栈买了一匹骆驼,她与楚绛影共骑。她握紧缰绳,抬头观天色。
牯州昼夜温差大,她是修士,不受影响,但楚绛影不一定。
绵延不绝的黄沙容易迷惑人的感官,使人误认为白昼已经持续了很久,他们也走了很久,可事实上,谢持光清楚他们不过才行了四个时辰,出发时是清晨,眼下正是日光毒辣的时候。
若不快些找新的落脚地,等待夜晚到来,说不准会否有沙尘暴。她大可以用灵力庇佑骆驼、骆驼上的物资及楚绛影,但损耗也大,若再遇什么意外,那便不好说了。
况且谢持光此前便用灵力引路,一点点辨明方向。
她修为不高,神识只能覆盖方圆几十里。
然直到一个时辰前,他们都未遇到一片绿洲、一所客栈。
她只能为减少损耗,关了神识,暂与常人无异,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姐姐。”楚绛影将脸颊搭在她的肩上,他同她一样,裹了避光的袍子,脸颊被面纱拢住,唯剩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外。
面纱是葛麻的材质,紧贴在谢持光颈边,咯得她脸色差起来:“你凑的这么近,可是有心想让我把你丢下去?”
“不想。”楚绛影勉为其难地挪动了一点点,被日光炙烤这么久,他的皮肤还是凉,好似是一具尸体,怎么照都活不过来,热不了,但他依然说:“我觉得我要化了。”
谢持光隔着衣服,没办法感受他的体温,闻言慢慢停了下来。
她扭头看去,楚绛影状态还不错,但保守起见,还是问了他一嘴:“你怎么了?”
怪不得她这样,傻子是凡人,刚走一阵的时候,他就逐渐进气多、出气少,好在他还有意识贴到谢持光耳边,令她发觉异常,查看后才知他在半途就开始缺水了,再晚发现些,他都要变干尸了。楚绛影仿若感受不到似的,即使这样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看她,在她揭开面纱时,朝她露出一个笑,又被她按着头灌水,救回来一条命。
她叮嘱楚绛影如有不适之处,定要同她讲。
但谢持光还是不放心,故而也就容许他靠在她的肩上。
楚绛影眨了眨眼,似是很为难,不知怎么形容,声音软下来:“我好像要化了……周围都在晃,也要跟我一块化了。”
中暑了?
她蹙眉,将楚绛影一并拽下骆驼,而后凑近。
楚绛影顺其自然地蹲下身,方便她一只手捧起脸,一只手钻进纱里摸他的脸。
她仔细感受一番,比起平时似是有些热,但也没到暑气入体的地步。她心下生疑,但见到傻子这般模样,又觉他不具备说谎那等高超的技巧,除非他不是原本的傻子。
就在两人于原地僵持时,谢持光忽地感觉大地在颤动,周遭如楚绛影说的那般开始晃动,在炫目的日光下给人一种融化的错觉。
谢持光在偏头看去的一瞬间,一支铁箭破空而来。
她立时提剑挡去,兵戈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当——”,紧接着又是一阵细密的箭雨。谢持光轻点足下,不过须臾之间,只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当——”,风沙散去,谢持光正立在原地,除脚边散落的箭矢外,仿佛从未动过。
周遭环境开始变化,她遥遥看去,除了自戈壁之后冒头朝她射箭的人外,仍有人从看上去便牢固的沙地里站起身,扑簌簌地落了许多沙子。
她耳力极好,听到有人骂,这女的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来是干什么。
谢持光当即判断,这是一群埋伏在此围剿她的沙匪。
可她走的是官道,这条路通常是游商们才走的,因而管辖严格,照理来讲没有沙匪敢来,何况是这种连个马匹都没有的。
除非,他们之前就知道她会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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