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和那丧门星都是一个性子！”
倔得不行。
秦梅还是只带上了赵素贞，村长家在村子中心，沿途灯火疏微，等到了村长的小院，里面人满为患，都是来关心刘胜宝的，还有些在七嘴八舌许家。
赵素贞离家时戴了面纱，月色下素衣女子胜雪的肌肤露出不多，油亮如瀑的墨发及腰，一双浅眸无故含情，站到人堆里脱俗的气质让她好比菩萨降世渡人。
村长刘世远打量她，和村里其他相貌姣好的女子不同，赵素贞经常抛头露面，而且也不避讳自己是个寡妇。
刘世远妻子汪萍瞪了他一眼，指着自己的孩子道，“赵素贞，这就是你怪物儿子干的，看看！我家宝儿的手腕肿成什么样了，巫医说了只差一点宝儿的手就要断掉，你养怪物就是想专门残害村里人吗！”
“住嘴！”
赵素贞忍不了，一口一个怪物，像有刀子在戳她的心，“我已经听石头说了，下午掰手腕是你儿子执意要和他比试，并且言语间极尽恶毒，故意刺激石头。”
“胡说！大伙儿都能作证，就是你养的怪物不想听差遣，蓄意报复，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把那头怪物交出来！”
“就是！把他交出来！”
汪萍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此刻大儿子二儿子都拦在门口咄咄逼人。
赵素贞冷静走到刘胜宝面前，看了眼他的手腕，“这是漆疮，你家孩子碰了什么东西？”
汪萍瞪大眼，“放屁！什么漆疮，你一个女子还看得出病症？巫医已经说了，就是那怪物大力掰扯导致的！”
“确实有扭肿的痕迹，但肉眼几乎不可见，导致他手腕红肿成这样的只能是外物，或是漆器，香盒之内的，你不妨好好想想。”
“赵素贞，平日里你假通医术诓骗众人，现在还敢胡说八道，我行医三十年难道还看不出这是什么病？你莫不是存心想害刘家小郎君吧！”
“就是，赵素贞一个被许家捡回来的孤女怎懂医术，还妄图干涉巫医诊断，厚颜无耻。”
“赶紧把你儿子交出来！按照村规，伤人者必沉塘戒之！”
赵素贞稳定心神，“我能治好他，前提是和石头的恩怨一笔勾销。”
巫医冷笑了声，“你拿什么治？”
“我自有我的方法，夫君在世时曾与我共同研习医术，这种病症我在医书上见过，只需几味药材便可疗愈。”
“一派胡言，老夫建议把这个妖女和那个小怪物一起沉塘！”
赵素贞握紧拳，盯着汪萍，“你儿子现在只是手腕红肿，要不了多久就是整条胳膊，身体，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伴随痛痒，不信，你仔细瞧瞧。”
汪萍被赵素贞眼神唬住，查看自家儿子手腕，果然那红肿的痕迹在一路往上蔓延，她心中没底，望向巫医，巫医摸胡子，“放心，我能治好小公子，把我的针拿来。”
巫医的药童把针包铺开，赵素贞开口拦，“不能刺破皮肤，会加重病情的。”
“夫人！还不把这个妖女拿下吗？！”
汪萍给周围几个人使眼色，两个壮汉按住了赵素贞，躲在旁边看了许久的秦梅上前，“夫人，素贞出言不逊，老身给您道歉，只是庭儿已去，素贞再有个三长两短，老身后半辈子恐无人收尸啊。”
“既然如此，秦老太，只要你把那头小怪物交出来，我就放了她，今后你务必严加管束。”
秦梅忙答应，招呼苏玉，“去把石头带过来。”
“不行！”
赵素贞挣扎，“别把石头带过来！”
“赵素贞，你还是先护好你自己吧！”
“娘！啊啊啊！好疼！”
刘胜宝大叫起来，针一刺破他的皮肉就开始流脓血，他挣扎着汪萍连忙按住他。
“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血虽然放出来了，但红色肿疱一路蔓延，刘胜宝喊得越来越大声，汪萍心急看向巫医，后者一针刺入他的风府穴，刘胜宝晕倒了，巫医摸摸胡子，“没事儿，血水放出来就行了，待会儿敷一敷我的药，醒来就没事。”
汪萍心揪成一团但现在也别无他法，赵素贞冷冷看着巫医，“庸医。”
“把她给我押到寒燕塘去！”
赵素贞被连拖带拽押过去，村长摆摆手，“都挤一堆干嘛呢，回去睡觉！”
村民们散了些，但还是不少围着塘口，刘世远走到赵素贞面前，居高临下，“许家寡妇，你若是想保一命不如求我。”
赵素贞抬头，月色下，女子清冷绝代的脸若绽放艳艳的菡萏，湿润的眼角里似有跳动的朝露，“求你？”
她嗤了声，不如求天，求地。
刘世远沉了脸色，下令，“把她推下去！”
赵素贞反抗，用力撞身边的人，忽然远处响起大喊，刘世远回头像是听见自己的儿子的声音，紧接着又有女人的尖叫，他立马掉头，有人跟他一起，剩下的人还想继续推赵素贞，但趁他们恍神之际赵素贞已经摆脱了拽着她的人，她搬起塘边的石头，谁靠近她就砸谁。
有人被她砸到了，破口大骂，赵素贞继续砸，然后拎起裙子就跑。
发丝全部散乱，衣衫也被挂破，她跑进树林确认没有人追来，才无力瘫下。
寒冬深夜，女子浑身发抖，她蜷缩了会儿站起来，远处明明灭灭，竟是村子里着火了。
天空飘着小雪，但火势很大，村民们都跑出来救火，赵素贞绕开他们往中心走，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和她有关。
身子骨快散架了，赵素贞咬牙继续走，她看见了人群中被推倒的秦梅，她不作声，忽然有人直接从村长院子里飞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逆着火光冲出来的石头。
石头把那人扑倒，旁边的几个壮汉立马抄起棍棒冲上去，他们对着石头拳打脚踢，石头只用胳膊挡，纯凭力量撂倒他们。
被按在地上的刘世远大喊，“都给我上啊！把这头怪物打死！”
不仅村里的男子冲上去，女子也扔石头砸水桶。
场面乱成一锅粥，石头咬牙咆哮，如发疯的公牛般横冲直撞，粗壮的胳膊虬筋毕露，能瞬间夹住人的脖子将人夹晕，他疯狂挥拳，眼含血雾，不断有人被他砸烂了鼻子手臂。
爬起来的刘世远骂了句他娘的，直接去抄烙铁，趁石头揍人时猛戳他的后背。
滋啦啦的声音非常响，石头怒吼，眼中血雾似要化出实质，连带牙齿缝都渗出了血，他猛地地将刘世远扑倒在地上，狂躁嘶吼，抢过他的洛铁，直接摔成尖端，对着他的双眸狠刺下去！
“不要！”
女子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陷入暴怒的人儿像是被定身，然后猛地抬头。
赵素贞跑过去，像只扑火的残蛾，羽衫蹁跹，覆盖在他身上。
她抱着他，哭地很大声，“不要啊石头……”
贴着的人浑身颤抖，赵素贞抬头抚摸他的下颚，脸颊，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泣声低喃，“听话，放下东西，有娘亲在。”
烙铁摔在地上，颤抖的双臂紧紧搂住那瘦弱的女子，黑鸦羽般的睫毛轻垂滚落两颗泪珠，嗓子眼里全是血，连娘都喊不出。
赵素贞不断抚摸他的背脊，轻轻叹气，世人都欺负她的孩子，她便誓死做护着他的人。
“赵素贞！！！你养的怪物要造反了！！！”
一边是火势冲天，一边是咄咄逼人黑压压的人群，赵素贞抱着石头跪在的明暗分界线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逼自己站起来。
她咬紧牙关，心中已有决绝，可还未出声，汪萍就跑来大喊，“孩儿他爹！不好了！宝儿快不行了！”
刘世远脸色铁青，吩咐人将赵素贞和石头绑起来，剩下的人继续救火，他匆匆随汪萍离开。
石头没有再反抗，和赵素贞绑到了一块，留下几人看守，冲他们吐口水。
石头表情瞬间凶狠，那人后退，被同伴扶住，“你龇什么牙呢！待会儿就把你们沉塘！”说完他赶紧后退，怕这细绳根本捆不住石头。
苏玉扶着秦梅站在远处，秦梅叹气，苏玉拍拍她，“算了伯母，这赵素贞铁了心和那怪物站一块，保不住她，咱们走吧，别再牵连上许家！”
秦梅嗯了声，随苏玉离开。
似乎越来越冷了，天空的小雪密集起来，夜深的像巨兽腹中，赵素贞满心焦灼，但又无力，侧头看了眼石头，本以为这孩子还怒冲冲，结果竟瞧见他伸手接了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成水，他又继续去接雪花，还张开嘴让雪花飘进他的嘴里，抿唇尝了尝味道。
“石头。”
石头回头，想冲赵素贞笑，但扯裂了嘴角的伤，疼的眼皮一跳。
赵素贞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气，
“火的你放的？”
石头哑然，半晌点头，沙哑道，“他们说你死了。”
“……”
赵素贞无比心疼他，可以想象小崽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绝望， “所以你一个人打这么多人，不要命了？”
石头摇头，“我要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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