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后,汪履中没有立刻回铺。
魏长陵请茶。
请字说得客气,听的人都知道没有多少回绝的余地。地点也选得有意思,不去清水楼,不去商会馆,也不在内廷临时落脚的驿院,而是城南一处旧书斋。书斋门口挂着“听雨”二字,匾额旧得看不出漆色。今日没雨,檐下却滴水,像有人刚洗过屋瓦。
周顺把人送到门口,没进去。
“将军说,我在外头等。”
汪履中看他:“尤将军还说什么?”
周顺摇头。
摇完又补:“将军说,少喝茶。”
汪履中笑了:“他管得倒宽。”
周顺装没听见。
书斋里冷清,墙上挂几幅旧字,墨色发灰。魏长陵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小泥炉,炉上温着茶。旁边小内侍垂手站着,像一截没声的木头。
“汪少东家来了。”魏长陵抬眼,“坐。”
汪履中拱手:“公公。”
“还叫公公。”魏长陵笑,“生分。”
汪履中坐下:“小民若叫得太亲,怕活不到明日。”
魏长陵笑意更深:“你这张嘴,难怪尤继衡觉得麻烦。”
汪履中没接。
茶汤倒出来,颜色深,闻着有一点焦苦。魏长陵亲自推了一盏给他。
“尝尝。”
“小民不懂茶。”
“懂不懂都能喝。”
汪履中端起来,碰了碰唇,没咽。
苦。
比韩峤那日的茶更苦。
魏长陵看着他:“怕我下毒?”
“怕烫。”
“凉了更苦。”
“那就慢慢苦。”
魏长陵笑出声,把自己的茶喝了半盏。
屋里一时只剩炭火轻响。汪履中把茶盏放下,指腹在杯沿停了一下。杯沿薄,烧得好,是官窑里流出来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种旧书斋里。
“今日水卡,你看出什么?”魏长陵问。
“看出公公要压盐课司。”
“还有呢?”
“公公也要看尤将军压不压得住我。”
“你觉得他压得住?”
汪履中笑了笑:“小民又不是粮袋,谈不上压。”
“是吗?”魏长陵慢慢拨了拨炉灰,“夹舱里那么窄,尤继衡若真要压你,倒也方便。”
汪履中手指停住。
小内侍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话说得轻,落下来却不轻。韩峤拿这事提醒过他,魏长陵也拿这事试他。夹舱里那点近得过分的气息,原本该被留在黑暗和木屑里,如今被人端到茶桌上。
汪履中抬眼:“公公连夹舱里的事都知道?”
“我不知道。”魏长陵道,“我只知道,人从窄处出来,总会带一点窄处的样子。”
汪履中笑意没变:“那公公眼力好。”
“你不怕?”
“怕。”
“怕什么?怕我说出去?”
“怕公公说得不好听。”
魏长陵看着他。
汪履中道:“若要编排,总该编排得像些。小民同尤将军,一个商,一个武,昨日还为价钱争,今日便成了别的,太急。外头人未必不信,但信得粗,伤不了根。”
魏长陵放下铜拨子:“那怎么才伤根?”
“银钱、军需、营牌、护票。”汪履中说,“再夹一点不清不楚的人情,才好用。”
魏长陵拍了拍手:“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小民替自己想。”
“也是。”魏长陵把茶续上,“那我今日不说夹舱,只说账。”
汪履中垂眼看着茶汤。
来了。
“福升仓旧账,尤继衡手里有一份,你手里有一份,三方封存有半本残账。”魏长陵道,“韩峤那里,大约也有一份能洗自己的东西。府衙有新账,盐课司有疑盐文书。人人手里都有一点,谁都不全。”
“公公想要全的?”
“全的不好。”魏长陵道,“全账在手,容易招雷。我要的是能用的一点。”
“哪一点?”
魏长陵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写了三处粮车编号。
汪履中看一眼便认出来,是他给尤继衡的那几处线头之一,只是少了一处,多了一处。
多出来那处,他没有给过任何人。
“这编号,小民没见过。”
“你见过。”魏长陵笑,“只是没写给尤继衡。”
汪履中把纸放回桌上:“公公这话,小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回去翻翻你的账。”魏长陵道,“三日后,我要知道这车粮最后到了谁手里。”
“若查不到?”
“那就查到哪里算哪里。”
“价钱?”
魏长陵笑了。
“你同我谈价钱?”
“小民同谁都谈。”
魏长陵看了他片刻:“好。查到粮车去向,我替你压盐课司那边的尾巴。汪家的船,至少这一个月不会再因疑盐被卡。”
这价不低。
也不白给。
盐课司那条尾巴若不断,汪家的北路走一次被查一次,护票再真也会被拖死。魏长陵给的是路。
要的是账。
“公公为何不直接问尤将军?”汪履中道。
“尤继衡会给我他认为该给的。”魏长陵道,“你会给我你认为能活的。”
“公公高看我。”
“不高。”魏长陵端起茶,“你这人爱活。”
汪履中没有否认。
“可小民也怕死得太快。”他说,“若尤将军知道我替公公查他的线,明日就能扣我的船。”
“所以别让他知道。”
“难。”
“难才值钱。”
汪履中看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魏长陵也不催。
窗外有人扫地,竹扫帚刮过青砖,沙沙响。书斋里茶味越来越苦。汪履中想起船舱里尤继衡把斗篷扔给他,说睡。那时他若真睡死过去,醒来或许就不会被夹舱里那句“要我搜”搅得心里不平。
那句话声调并不软,甚至像命令。偏偏船舱湿冷,斗篷落下来时带着一点铁锈和雨水味,遮住了夹板缝里透进来的风。
“小民要想一想。”他说。
“可以。”魏长陵道,“明日午前给我答复。”
“这么急?”
“拖久了,账会自己长腿。”
汪履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魏长陵又道:“汪少东家。”
“公公吩咐。”
“尤继衡这个人,收钱办事,有分寸。”魏长陵慢慢道,“有分寸的人好用,也难用。你若真想同他做生意,别光看他手稳,也要看他刀往哪边。”
汪履中回头。
“公公是在提醒我?”
“我是提醒自己。”魏长陵笑,“别把你们看得太清楚。”
汪履中出了书斋。
周顺等在檐下,手里拎着一包油纸,油纸里透出葱饼味。
“将军让买的。”
“给我?”
“嗯。”
“他说什么?”
“说你没吃饭。”
汪履中接过油纸。
饼还是热的。
周顺看着他:“魏公公同你说什么了?”
汪履中低头咬了一口饼,葱香和油味一下压过茶苦。他饿得胃疼,第一口咽得有些急。
“说茶苦。”
周顺明显不信。
“还说什么?”
“说尤将军麻烦。”
周顺想了想:“将军确实麻烦。”
汪履中笑了一声。
“你回去复命,就说魏公公问福升仓的账,还问水卡那袋米。”
“还有呢?”
“没了。”
周顺看着他。
汪履中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周兄弟,人太会问,容易被派去盯我。”
周顺闭嘴。
回铺时,程阿蕙正在账房里等。
汪履中把那张粮车编号放到桌上。
程阿蕙看完,脸色也变了:“这处编号,你没交给尤继衡。”
“嗯。”
“你只写在内账里。”
“嗯。”
“那魏长陵怎么知道?”
汪履中没有答。
程阿蕙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内账柜。
账柜锁着。
锁没有被撬过。
“不是外人偷看。”她道。
“是我们自己递出去的账里,有人看懂了没写的那一段。”汪履中把油纸包放到一边,“或者,汪家账房里还有一双眼睛。”
程阿蕙沉默片刻:“你怀疑谁?”
“先别怀疑。”
“你这时候倒稳。”
“一怀疑,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怀疑。”汪履中道,“明日午前,魏长陵要答复。”
“你要给?”
“给一半。”
程阿蕙皱眉:“又一半?”
“全给他,他会拿去卡尤继衡。不给他,盐课司会继续卡我。”汪履中坐下,拿起冷茶喝了一口,又皱眉,“怎么又是冷的?”
“你回来前刚热过。”
“那就是我命里茶凉。”
程阿蕙没理这句:“给一半,尤继衡迟早知道。”
“嗯。”
“他知道后,你怎么说?”
汪履中看着桌上那张纸。
说为了自保。
说魏长陵逼得紧。
说汪家的船不能被盐课司拖死。
都是真话。
也都不中听。
“到时候再说。”他说。
程阿蕙冷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族里问你棺材钱从哪里来,你说到时候再说。后来呢?”
汪履中抬眼。
这话扎得准。
程阿蕙没有停:“后来你去给三房那个老东西跪了半个时辰,陪笑,敬茶,听他骂你爹没本事。银子拿到了,你回来吐了一夜。”
账房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赶紧走开。
汪履中低头,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小块葱饼。
“表姐记性真好。”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他把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可那副棺材总算买了。”
程阿蕙眼圈有些红,转身去拉账柜:“你总有理。”
汪履中没说话。
葱饼已经不热了。
他却还是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汪履中把粮车编号抄了两份。
一份是真的,写到半截。
一份是假的,假在最后一个转运点。
他看着两份纸,迟迟没有落印。
外头更鼓敲过二声。
他拿起真的那份,折好,放进袖里。
假的那份留在桌上。
灯火晃了一下,照得纸上的墨像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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