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七是在小闸下游找到的。
人被水冲到芦苇边,手里还攥着刀,刀没出鞘。邓安晚半个时辰才被捞上来,胸口中了一箭,箭头拔走了,只剩衣上一个破洞。水把血洗淡,脸却还像活着时那样皱着,好像下一刻就要骂谁踩了他的靴子。
捞人的船是从闸边借的,船板窄,撑船的老头一开始不肯下水,说夜水阴,捞死人晦气。秦照把一串钱拍在船头,老头看了眼尤继衡,又看了眼水,最后还是抖着手把竹篙伸了出去。
罗七被拖上岸时,靴子掉了一只。周顺在芦苇里找了很久,找回来时靴筒里灌满泥水。他把靴子倒过来,倒出半把沙和一粒白米。没人说话,那粒米滚到石缝里,很快被水冲走。
秦照蹲在岸边,一句话也没有。
周顺哭不出声,只把牙咬得咯响。
尤继衡站在闸口石阶上,袖口湿到肘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他低头看着邓安的衣口,伸手把那处破洞翻开。
箭口很窄。
赵蘅在旁边道:“短弩。近处射的。”
“多近?”
“十步以内。”
秦照猛地起身:“内应?”
赵蘅没躲他的眼:“至少有人知道他们会走哪边。”
周顺哑声道:“我们去旧砖窑,是临时点的人。小闸也是将军临时定的。谁知道?”
没人答。
知道的人不多。
尤继衡知道,秦照知道,赵蘅知道,周顺知道,汪履中也知道一半。
一半有时已经够了。
秦照拔刀,刀出了半寸,又被尤继衡按回去。
“将军!”秦照眼都红了。
“回营。”尤继衡道。
“我去汪家。”
“回营。”
“罗七和邓安死了!”
尤继衡看着他:“所以先把他们带回去。”
秦照胸口起伏,像一头被勒住的马。最后他把刀塞回鞘里,转身去抬人。
赵蘅蹲在水边,又捡起一小片青布。
“和旧砖窑那片一样。”她说。
尤继衡接过布,看了片刻:“还有什么?”
“箭手不是盐丁。盐丁不这样拔箭头。”赵蘅道,“也不像普通脚夫,脚夫杀人后会慌,痕迹乱。这里被收拾过。”
“韩家?”
“可能。”赵蘅顿了一下,“也可能有人想让我们觉得是韩家。”
尤继衡把青布收进袖里。
水面黑沉,闸口木板被水拍得轻响。远处赌棚已经空了,油灯倒在地上,熏黑了一片木板。
“邹跛死前说,韩,不是韩。”赵蘅道。
尤继衡抬眼:“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为何不早说?”
赵蘅看着水:“我以为你也听见。”
尤继衡没有责他。
他们把罗七和邓安抬回营时,天快亮。营里没人说话,连平日嘴碎的火头军都避开了路。孟军医出来看了一眼,骂了声娘,转身去拿白布。
白布不够新,孟军医翻箱倒柜找了两匹干净些的,又嫌布窄,亲手撕开接上。火头军在棚外烧水,水开了也没人想起拿盆。罗七平日最爱抢早饭,邓安最怕孟军医的苦药,到了这会儿,两个人并排躺着,倒都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秦照蹲在棚边,拿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出一道泥印。他想起昨夜罗七还嫌饼里有灰,邓安还骂他穷讲究。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比死人脸还难看。
秦照站在停尸的棚外,手上全是泥。
“将军。”他声音发哑,“汪履中必须给个交代。”
“会有。”
“什么时候?”
尤继衡没有答。
他回屋换了衣,短刀仍放在案上。桌上有汪履中昨夜给的那张旧砖窑纸,纸边被水汽浸软。尤继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罗家渡,旧砖窑,小闸。
线是对的。
死也是真的。
辰时刚过,汪履中到了营门口。
他没带随从,只带一只木匣。守门兵本不想放他,周顺看见了,脸一下沉下去。
“你还敢来?”
汪履中看着他:“我来见尤将军。”
“你见什么?”周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知道罗七昨日还在说什么吗?他说等这事完了,要拿赏钱给他娘买一匹青布。现在人没了,你带匣子来做什么?买命?”
营门口的几个兵都停了手。有人原本在搬木桶,有人正擦刀,这会儿都看过来,眼神里没有平日见商人的那点轻慢,只有冷。汪履中被揪得往前一晃,木匣撞在门槛上,匣盖松开一条缝,银色从里面露出来。
那点亮色很不合适。
汪履中没有推开他。
木匣被撞到门槛上,里面银子碰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把周顺激得眼更红。他扬手要打,手腕被人从后头扣住。
尤继衡来了。
“松手。”
周顺咬着牙,松开。
汪履中衣襟被扯歪,露出里头一截白色领边。他低头整理,手指上还有昨日邹跛的血迹,洗过了,指甲缝里仍剩一点暗色。
尤继衡看见了。
“进来。”
汪履中拎起木匣,跟他进屋。
门关上前,秦照在院中冷冷道:“将军若不问,我替罗七和邓安问。”
尤继衡没有回头。
屋里比外头暗。
汪履中把木匣放到桌上:“抚银。不是赔命,也赔不起。先给家眷路费、棺木、半年口粮。若他们有老母幼弟,汪家另安排。”
尤继衡没有看木匣。
“你给魏长陵的纸,写到哪里?”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
“罗家渡前的车行。”
“还有?”
“没有旧砖窑。”
“小闸?”
“没有。”
尤继衡看着他:“那他们怎么知道?”
汪履中答不出来。
他可以说韩峤熟悉车行,可以说魏长陵手里另有眼线,可以说邹跛本来就是韩家的人。每一句都有可能是真的,每一句也都像在替自己卸责。
尤继衡走到桌边,拿起短刀。
刀没有出鞘。
他把刀横放在账纸旁,声音压得低。
“你卖了多少?”
汪履中看着那把刀。
“半张。”
“半张够死两个人。”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的脸很沉,沉到不像发怒。汪履中宁愿他发怒。怒气还有来路,这样的平静却像水底的石头,踩上去才知道会不会滑下去。
桌上的短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刀鞘边缘磨出的旧痕。尤继衡杀过人,刀意也压得住人。这个人平日把怒气收得太稳,让人差点忘了,他身上那套规矩沾过死人堆里的铁锈味。
“我没想他们死。”汪履中道。
“想过会死人吗?”
魏长陵也问过。
汪履中闭了闭眼:“想过。”
尤继衡握刀的手紧了一点。
“那你还给?”
“给了,我能保汪家船路,也能拖住魏长陵。不给,他照样查,只会先查我。到时我被盐课司拖死,你也少一条能走的商路。”汪履中声音不高,“这不是推责,是实话。”
尤继衡上前一步,把他按到桌边。
木匣被撞开,银锭滚出来,两枚落到地上。
汪履中后腰抵着桌沿,疼得吸了一口气。尤继衡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按着刀。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汪履中能看清他下颌上一点未刮净的青色胡茬。
“你拿实话做刀。”尤继衡道。
“将军不也一样?”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得不稳,“你收银办事,说得干净,死的人也不是没有。”
尤继衡眼神骤冷。
刀鞘压住汪履中的手背。
汪履中没有躲。
“我若真想害你,”他说,“昨夜死的就不止两个亲兵。”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到能听见银锭在地上滚停。
说完他就知道坏了。不是假话坏,是太像挑衅。人在愧疚里最容易说硬话,像把自己先推到刀口上,就能少受一点审。汪履中看见尤继衡眼底那点冷意沉下去,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尤继衡看了他很久。
“你再说一遍。”
汪履中手背被刀鞘压得发疼,声音却没有退:“我说,我做错了,但不是你的仇人。”
尤继衡的呼吸重了一点。
他低头看见汪履中的手背被刀鞘边缘磨破,渗出一道细血。血沿指骨往下走,落到账纸边。
尤继衡看着那点血。汪履中从营门口一路被骂进来,木匣还放在桌边,匣盖撞歪了一角。他没有急着把魏长陵、韩峤、盐课司搬出来挡,只把那句难听的实话说完。
尤继衡松开手,退后半步。
“滚。”
汪履中站直,拿起木匣。
“银子留下。”尤继衡道。
汪履中抬眼。
“不是替你赎罪。”尤继衡看着他,“是他们家里该拿。”
汪履中点头。
他把滚到地上的银锭捡起来,放回匣中。手背的血滴到银面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开门时,秦照就站在外头。
汪履中走出去。
秦照盯着他手背上的血,冷笑:“将军心软了。”
汪履中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只是还有事要问我。”
秦照攥拳:“我迟早会问完。”
汪履中没有还嘴。
他走出营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得木匣边缘发亮。那点亮刺眼,他低头避了一下,手背又疼起来。
营外路边有一摊水,昨夜雨没下透,水面却混着泥。汪履中走过去时,看见自己衣襟歪着,脸色也难看。他停下,把衣襟理正,理到一半又放开。
理正了也不像没事。
身后营门里传来孟军医的声音,喊人把白布抬进去。汪履中没有回头,只把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节往下滑,滴到泥里,很快没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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