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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顾允成没跑成。

盐课司的人刚出城南,就被尤继衡截在石桥上。顾允成坐在轿里,轿帘放得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秦照掀帘时,他还骂了一句大胆。

石桥两头都是水,昨夜雨后,桥面青苔发滑。尤继衡没有让人堵在城门口,城门口人多,盐课司一喊,半条街都能听见。他把人压到桥上,前后各留三步空地,既不让轿夫乱跑,也不让围观的人靠得太近。

顾允成的轿子看着普通,轿杆却新,轿帘里还垫着防潮的油纸。一个说要出城巡盐的人,没带公文箱,反倒带了一只轻便小匣。赵蘅远远看见,先把那只匣子扣住了。

秦照把人拽出来,按到桥栏边。

“大人慢些骂。”秦照道,“留着力气,一会儿进了营还要骂。”

顾允成脸色铁青:“尤继衡,你一个边军武将,敢拿盐课司的人?”

尤继衡站在桥头:“奉监军魏公公令,问几笔军需旧账。”

魏长陵的人就在旁边,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多说。

顾允成看见那内侍,气势短了一截。

汪履中赶到时,人已经押上车。秦照看见他,脸还是冷的,却没有拦。

“来得晚。”秦照道。

“路上滑。”

“我看你是命滑。”

汪履中看了他一眼:“秦军爷今日骂得有长进。”

秦照差点又要火,被周顺拉住。

尤继衡走过来:“谁让你来?”

“没人。”汪履中道,“我自己腿长。”

“回去。”

“顾允成若进营,他第一口会咬汪家。第二口咬韩家,第三口咬许宗白。你问不出顺序。”

“你能?”

“我能让他先咬韩家。”

尤继衡看着他。

桥下水涨了些,昨夜一场雨,河面浑黄。远处有人在收船绳,喊声被风吹散。

“你进去,只能在外间。”尤继衡道。

“成交。”

“不许开口,除非我问。”

“这条难。”

尤继衡眼神沉下来。

汪履中改口:“尽量。”

顾允成被押进营里时,魏长陵也到了。他没有坐轿,披着一件青色披风,鞋底一点泥都没有。看见汪履中站在外间,他笑了笑。

营里今日格外静。罗七和邓安的白布还没撤,棚子外头压着两块石头,防风吹起。顾允成被押过那边时,眼睛往白布上扫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秦照看见了,手背青筋立刻浮起,被周顺从旁边按住。

“汪少东家伤还没好,就来听审?”

“小民来长见识。”

“长得太多,小心睡不着。”

“近来已经睡得少,不差这一晚。”

魏长陵进了内间。

审了两个时辰。

顾允成起初什么都不认,说饭银是商户孝敬,说旧账是伪造,说韩家车行与他无关。后来魏长陵把散页往桌上一放,他沉默了半盏茶。再后来,尤继衡把小闸那片青布和旧砖窑的米袋线摆出来,他开始骂韩峤。

内间门没关严,声音一阵清楚,一阵又叫屏风拦掉些。魏长陵问话不高,听着还算平,可一句接一句,把顾允成能退的地方都摸得差不多了。尤继衡问得少,问到罗七和邓安时,屋里一下安静下去,连茶盏都没人碰。顾允成起先还绷得住,声音发硬,后来越来越急,到后头都带了点劈。

汪履中坐在外间,手背的布条已经干硬。他没有喝茶。茶盏在手边放了许久,茶面浮着一点灰。

汪履中坐在外间,隔着一道屏风听。

屏风上画着山水,水墨已经旧了,山不像山,水也不像水。周顺站在旁边,眼睛红,手一直按着刀柄。

“韩峤给的车!韩家车行走的粮!”顾允成在里头喊,“我只管引票,粮霉不霉,同我何干?”

魏长陵声音慢:“罗七和邓安呢?”

顾允成顿住。

尤继衡道:“谁让人守小闸?”

“我不知道。”

“短弩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里面传来桌案被拍响的声音。

周顺的手抖了一下。

汪履中低声道:“他真不知道全部。”

周顺猛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若知道,他会把韩峤卖得更细。”汪履中看着屏风,“他现在只敢咬车行,不敢咬杀人,是因为杀人的人不归他管。”

“你又替他开脱?”

“不是开脱。”汪履中道,“是别问错。”

周顺咬牙:“那问谁?”

汪履中没答。

内间安静了一会儿。尤继衡出来,走到屏风旁:“说。”

汪履中抬头。

“杀人的不是顾允成的人。他听过小闸那边的动静,也许收过韩家的消息,但短弩手不是盐课司的差役。”汪履中道,“问他谁给他递的小闸时辰。”

尤继衡进去了。

周顺看着屏风,声音压得很低:“若又问错呢?”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问错,就会把活口逼死;问错,就会让真正动手的人从缝里滑走;问错,罗七和邓安的死就只能被写成“追查旧粮遇伏”。他不敢说这些,只把手放在膝上。

“那就再问。”他说。

片刻后,里头传来顾允成变了调的声音。

“是韩峤身边的管事!姓陆!我只收过他的纸!”

魏长陵道:“纸呢?”

“烧了。”

“谁能作证?”

“我手下书办见过。”

“书办在哪?”

顾允成不说话了。

汪履中闭了闭眼。

不用问,书办多半也活不了多久。

午后,顾允成的口供按了手印。魏长陵拿到能交差的一份,许宗白那边也把能进府衙的正账补齐。韩峤暂时没被拿,只是韩家车行被封了两处,几个管事不见踪影。

口供摁手印时,顾允成的手指抖得厉害,朱泥沾到指节外头,印出来一片糊。魏长陵让小内侍重取纸,重新摁。第二次还是不齐。尤继衡看了一眼,没有出声。顾允成这样的人,平日一道文书能卡死几十条船,真到自己摁印时,手也会抖。

罗七和邓安的死没有立刻结案。

秦照不满意,周顺也不满意。

尤继衡更不满意。

可他们拿到的东西,已经足够把盐课司从这条粮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傍晚时,汪履中准备离营。

尤继衡在营门口叫住他。

“顾允成咬了汪家。”

“意料之中。”

“他说汪家三年前也走过霉粮。”

汪履中看着营门外的泥路:“走过。”

尤继衡眼神一沉。

“不知道是霉粮。”汪履中道,“那时我刚接手,福升仓给的账干净,货到时只看了上层。后来发现不对,退了一半,赔了一半。剩下的账被我压了。”

这件事他从没同外人说过。那时他刚接手汪家,铺子里人人都等着看他能不能撑住,福升仓那批货若全退,汪家当季的船路就断;若全吞,他夜里睡不着。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像生意人的办法,退一半、赔一半、压一半。

压下去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压一笔旧账。现在才知道,旧账不会自己烂掉,只会在别人的伤口里重新冒出来。

“为什么压?”

“怕死。”他说,“也怕汪家垮。”

尤继衡看他很久:“这事以后会翻出来。”

“嗯。”

“魏长陵会用。”

“嗯。”

“韩峤也会用。”

“嗯。”

尤继衡道:“你就只会嗯?”

汪履中笑了一下:“将军想听什么?听我说后悔?我后悔没用。听我说无辜?也不无辜。”

营门边有人来往,两人不能站得太近。可尤继衡往前半步,影子压过来。汪履中没有退。

“汪履中。”尤继衡道,“下次再有半张纸,先给我看。”

“将军信我?”

“不信。”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看着他:“但我要知道你准备卖什么。”

汪履中笑意淡了些:“这话听着还像句正经话。”

“你也一样。”尤继衡道,“少装。”

汪履中的笑意停在唇边,一时没接。

他手背的伤还在疼,昨夜暗格里尤继衡托住他腰的触感也还在。那些不该留的东西,偏偏比账目还清楚。

秦照从远处走来,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脚步停了停。

汪履中先退开一步。

“小民告辞。”

尤继衡没拦。

汪履中走出营门,刚下台阶,听见尤继衡在身后道:“手上的布,夜里换。”

他没有回头,只抬了抬包着的手。

“记账上。”

秦照在后头冷哼:“他怎么什么都记账?”

周顺小声道:“不记账就不是他了。”

入夜后,雨又落下来。

雨势不大,却密。城里几条低街开始积水,铺面伙计忙着垫门槛。汪履中回到铺子,程阿蕙正在核粮价,算盘打得很快。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落,连成一片。街对面的米铺还没关,门口已经多了几个探价的人,问价时声音压得低,生怕旁人听见自己家里缺粮。伙计搬门槛时搬得急,木板磕在地上,吓得一旁的小孩哭了两声。

“涨了。”她说。

“多少?”

“一日三分。”

汪履中停住。

这个涨法不对。雨才下两场,粮价已经往上窜了,不像是天在催,倒像有人先动了手。

老账房从外头进来,裤脚湿透:“少东家,南边来船,说上游水大,几处田塍塌了。”

程阿蕙脸色变了:“水灾?”

“还不好说。”

汪履中走到门口,看着雨线落在街上。远处有人挑着米袋跑过,袋口没扎紧,漏下一小串白米,被雨水冲进沟里。

他回身道:“明早起,先把汪家小仓的粮数清出来。”

程阿蕙看着他:“你想放粮?”

“先清数。”汪履中道,“放不放,等价。”

“等谁的价?”

“韩峤的。”

程阿蕙没再问。

账房灯火亮了一夜。

到后半夜,老账房把各处小仓的存数送来,纸边都被雨气打软。程阿蕙一页页看,越看脸色越沉。汪履中坐在灯下,手背的伤又渗了一点血,他没有换药,只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窗外雨声不大,却一直不停。旧砖窑、小闸、南义仓这些名字还没从账上退下去,新的水声已经压上来。汪履中拨错了一颗算珠,停了一下,重新拨回去。

这一回,不能再只给半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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