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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邵管事不是韩峤身边最显眼的人。

他不管铺面,不站柜台,也不替韩峤出席商会。多数时候,他像一只影子,跟在车行、铁坊、船坞这些不好看的地方后头。汪履中从前见过他两次,一次在金钩坊,一次在旧盐场。两次都隔得远,只记得他右耳缺了一小块。

这种人最难查。他没有自己的铺面,不在账上领固定月银,连住处都换得勤。韩峤真正要见人的时候,邵管事不在;韩峤不想沾手的地方,反倒总能看见他的影子。江南商会里有不少这样的管事,名字轻,手却重,一旦出事,主家一句“底下人自作主张”就能把他们推出去。

赵蘅找到他时,他正在城南废酱园。

没抓到。

赵蘅带回来的只有一只碎瓷杯和两滴血。瓷杯是新摔的,血也新。秦照看见,脸色难看:“你不是盯人很准?”

废酱园早废了,院里几口酱缸破着,雨水积在缸底,黑得像墨。赵蘅说话时,把碎瓷按原样摆在桌上。杯沿有齿痕,像邵管事喝到一半听见动静,咬住杯口又仓促松开。血滴在瓷片外侧,不像被刀砍,更像指甲被生生掀掉后甩出来的。

赵蘅把碎瓷放到桌上:“有人先到。”

“谁?”

“不知道。脚印比我早半盏茶。两个人,穿官靴。”

官靴。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

尤继衡道:“魏长陵?”

“也可能府衙,也可能盐课司残人。”赵蘅说,“但邵管事是自己跑的,不是被拖走。血在门槛内侧,他伤了手。”

秦照烦躁:“又跑一个。”

“跑得急,会找熟路。”汪履中站在地图前,“邵管事替韩峤跑铁坊,不会往商会馆躲。他若知道有人拿他灭口,第一反应不是回韩家,是找能出城的路。”

“码头?”

“水路太显眼。”汪履中指向城西,“旧驴市。”

秦照一愣:“驴市?”

“灾年驴马便宜,死人也多。驴市后头有几家脚店,专替跑荒的人换路引。邵管事若想躲,今晚会在那里买身份。”

尤继衡看向赵蘅:“去。”

赵蘅点头。

秦照道:“我也去。”

“你留营。”

“将军!”

尤继衡看着他:“秦字车的事,你去查。”

秦照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你也怀疑我?”

“我让你查,就是不怀疑。”

秦照咬牙:“若查到秦家车呢?”

“照查。”

秦照没再说,转身出门。

汪履中看着他的背影:“你说得太硬。”

“他听得懂。”

“听懂和好受是两回事。”

尤继衡低头看地图:“现在没人好受。”

这话倒真。

入夜后,赵蘅从旧驴市递来消息:邵管事露面,右手伤了,身边有两个穿官靴的人。

尤继衡要去。

汪履中也要去。

两人在后门僵了片刻。程阿蕙站在旁边,抱着一只药箱,看得不耐烦。

“要吵出去吵,别堵门。”

尤继衡道:“你留下。”

汪履中道:“旧驴市那边,我认人。”

“赵蘅认路。”

“她认路,不认买身份的价。”

“我不是去买。”

“所以更要带我。”汪履中把药箱从程阿蕙手里接过,“将军若把人逼急,他会咬舌,会跳井,会把该说的话全带走。我去,他至少先谈价。”

程阿蕙冷冷道:“他说得对。”

尤继衡看她。

“别看我。”程阿蕙道,“我也不想他去。但论怎么让怕死的人开口,你们两个加起来不如他。”

汪履中笑:“表姐夸得不大好听。”

“本来就不是夸。”

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旧驴市夜里臭味更重。雨水把粪泥泡开,脚踩下去发软。几家脚店挂着破灯,灯下有人低声谈价,价钱有路引、驴、旧衣、假亲眷,也有人卖孩子。

这里的灯都不亮,亮了反而招事。破棚下挤着逃荒的人,怀里抱着包袱,眼睛却盯着别人的鞋和腰带。驴马瘦得肋骨分明,被拴在木桩上,尾巴懒得甩。脚店门口有个老妇拿一件小孩棉袄讨价,掌柜只肯出三十文,她骂了两句,最后还是递过去。

汪履中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尤继衡看见:“怎么?”

“没什么。”

“你认识?”

“小时候来过。”汪履中道,“那时卖的是旧车,不卖孩子。”

尤继衡没再问。

汪履中那时十二三岁,跟着老账房来收一笔坏账。欠账的人把驴卖了,车卖了,最后把女儿藏在草垛后头,不敢让牙人看见。老账房带他走时说,少东家,穷到最后,人也会被喊成东西。他那时听懂了一半,后来才全懂。

现在旧驴市比当年更低,更脏,也更会做买卖。

邵管事在第三间脚店后屋。

赵蘅守着后窗,周顺守前门。尤继衡和汪履中进去时,邵管事正用布裹手。右手少了两根指甲,血肉模糊。旁边两个穿官靴的人已经不在,只留下半盏冷酒。

邵管事看见汪履中,先笑:“汪少东家也来送我?”

“送你去哪?”

“送我死啊。”邵管事举起手,“你们一个个都想问,又一个个都保不了我。”

尤继衡道:“谁伤的你?”

“官靴的人。”

“谁的人?”

邵管事笑:“尤将军,你问得像官府。”

汪履中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价钱。”

邵管事看他:“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你要什么?”

“出城路引,两百两银,外加一条船。”

“贵。”

“我命贵。”

“你的命现在半价。”汪履中道,“右手废了,韩峤不要你;官靴的人没杀成,还会再来;尤将军若把你带走,魏长陵也会来提。你能卖的只剩几句话。”

邵管事脸色冷下来。

邵管事最怕的不是死,是发现自己确实只剩半价。他跟着韩峤办过太多脏事,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救,什么样的人只值得灭口。右手废了,跑腿不能跑;名字露了,主家不能留。他原本还想拿乔,被汪履中一句句削到只剩一条出城路。

尤继衡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一百两,一张能用三日的路引,一辆驴车。”汪履中道,“船没有。水路现在查得紧,你上船就是死。”

邵管事咬牙:“再加一张假户帖。”

“可以。”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没看尤继衡,只看邵管事:“先说梁升。”

邵管事沉默片刻:“梁升不是落水。他被人勒死,扔进水里。棺被换过,尸体送去金钩坊后山烧了。”

屋里静得厉害。

尤继衡的手按住刀柄。

“谁勒的?”

“我没看见。”邵管事道,“我只管接印。梁升死前,副印在他手里。印拿出来后,韩掌柜让人翻了一枚旧印,后来用在坏甲验文上。”

“韩峤亲自吩咐?”

“韩掌柜不说这种话。”邵管事道,“是兵部那边来的书信。姓郁,兵部郎中,郁承勋。”

尤继衡眼神一沉。

兵部。

这就不是江南商会能兜住的事了。

汪履中继续问:“秦字车呢?”

邵管事看了尤继衡一眼:“那是假的。车是韩家的,临时刻了秦字,刻得很浅。用完就烧了。”

尤继衡的手松了一点。

“断甲哪里来的?”汪履中问。

“辽东退货。韩掌柜留了一箱。”邵管事道,“本来不是为了现在用,是留着以后敲人。”

“敲谁?”

“谁有用敲谁。”

这倒像韩峤。

外头赵蘅敲了一下窗框。

有人来了。

邵管事脸色变了:“你说过给我路。”

汪履中起身:“现在给。”

尤继衡看向他:“你真放?”

“不放,他以后不会再开口。”汪履中道,“而且他活着,比死了值钱。”

“他出城会跑。”

“我给的是能用三日的路引,不是能用一辈子的命。”

尤继衡看着他,最终没拦。

汪履中没有解释另一层。邵管事若死在他们手里,韩峤和郁承勋都能把线切干净;邵管事若活着逃出去,就算只活三日,也会让追杀他的人不断露面。怕死的人未必可靠,但最懂得谁想让他死。

他们从后窗走。

赵蘅带路,邵管事夹在中间。外头官靴声已经进了前店。周顺故意撞翻酒坛,引开一阵骂声。

后巷窄,雨水从屋檐滴下来。邵管事走得慢,汪履中嫌他碍事,伸手推了一把。下一刻,前头有弩声。

那声响很轻,像竹片裂开。汪履中只来得及看见墙上溅起一点白灰,身体已经被人一扯,撞到墙边。雨水从檐上落下,正砸在他眼角,他一瞬间分不清是水还是冷汗。

尤继衡反应最快,把汪履中往墙边一按。

伤肩撞到墙,他闷哼一声。

汪履中脸色变了:“你肩!”

“闭嘴。”

箭钉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

邵管事吓得腿软,被赵蘅拖走。汪履中被尤继衡按在墙边,胸口贴着对方没伤的那侧。巷子黑,雨水顺着墙往下流,浸湿他后背。

“你伤裂了。”汪履中低声道。

“先出去。”

“尤继衡。”

“出去。”

这次不是商量。

他们绕出后巷时,周顺已经带人拦住追来的官靴。抓住一个,另一个跑了。被抓的嘴很硬,一口咬定是府衙差役。

汪履中没听。

他只看尤继衡肩上。

血已经透出来。

尤继衡看见他的眼神,先开口:“回去再说。”

“回哪里?”

“营。”

“汪家。”

两人站在雨里对视。

赵蘅拖着邵管事,周顺押着官靴,谁都不敢插话。

最后尤继衡道:“汪家。”

汪履中这才转身。

他的脸色冷得很,一路没说话。

车厢里没人点灯。尤继衡肩上的血味被雨气压着,仍一点点散出来。汪履中坐在他对面,手指扣着药箱提手,扣得指节发白。尤继衡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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