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书斋这次真下雨。
雨从檐角落下来,连成细线。汪履中到时,魏长陵正在看一只裂口瓷盏。盏口缺了一小块,却还摆在桌上,像主人懒得换,又像故意留着给人看。
院里的竹叶被雨压得低,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掉。书斋门口换了厚帘,帘子半湿,掀开时有一股冷潮气。汪履中进门前,先把袖里的油布包往里按了按。包里不是能救人的东西,是能害人的东西,偏偏今晚只能拿它来买命。
“汪少东家夜里来,带了好东西?”
汪履中把油布包放到桌上:“带了账。”
“账不稀奇。”魏长陵道,“你最不缺这个。”
“脏账。”
魏长陵抬眼。
小内侍把门合上。
汪履中拆开油布。里面有韩家旧库、顾允成饭银、马成礼疑词,还有汪家三年前那笔铁料旧账的一部分。每一页都不完整,合在一起,却能看出军械旧铁、韩家车行、兵部郁承勋之间有来往。
油布一开,潮纸味先散出来。汪家那页旧账被他放在最底下,边角故意没有压平。那处翘起的纸角留给他自己看:这一页一旦出去,汪家就再也不能装作只是旁观。
魏长陵一页页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把汪家也放进来了。”
“不放一点,公公不信。”
“放多了,你就出不去。”
“所以只放一点。”
魏长陵把账页按住:“你要什么?”
“郁承勋不能今晚拿尤继衡。”
魏长陵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拦兵部?”
“公公拦不了兵部,但能让这案子不那么快合上。”汪履中道,“郁承勋要的是一个能交给朝廷的验收武将。公公要的是一条能继续捞银、继续往上交差的线。尤继衡若今晚被拿,案子定死,韩峤退到商户后头,郁承勋也能把旧铁银子收干净。公公只能看别人吃。”
魏长陵看他很久:“你把我说得像贪嘴。”
“小民不敢。”
“你敢得很。”
汪履中垂眼。
魏长陵拿起汪家那页旧账:“这一页若送到郁承勋手里,你汪家至少封半数铺面。”
“公公不送,也会有人送。”
“韩峤?”
“韩峤、郁承勋、或者顾允成残着的人。”汪履中道,“都可能。”
魏长陵道:“那你为什么不先切尤继衡?”
“切了他,汪家就能保住?”
“至少能少损。”
“少损一点,换一把刀落得更快。”汪履中看着桌上的裂盏,“不合算。”
魏长陵笑了一声:“你现在做事,越来越不像纯商人。”
“纯商人死得快。”
“情重的死得更快。”
汪履中没答。
魏长陵把那几页账重新收好:“我可以拖一晚。”
“一晚不够。”
“汪少东家,别贪。”魏长陵慢慢道,“你拿来的东西,只够一晚。”
“再加韩峤半份死伤文书。”
魏长陵眼神变了:“在你手里?”
“明日午后。”
“你还没拿到,就敢拿来谈?”
“公公若不拖今晚,明日午后也没有。”
魏长陵拍了拍账页:“你这是空手买路。”
“小民常做这个。”
“若韩峤不给?”
“那公公可以把汪家这页送给郁承勋。”
魏长陵盯着他。
屋里雨声很密。小内侍站在墙边,头低着,连呼吸都轻。汪履中知道自己此刻把脖子伸出去一截,魏长陵只要愿意,能按住。
可他没有别的价。
尤继衡被留在府衙。
汪家账房已封。
韩峤手里的死伤文书未到。
这笔买卖烂得很。
烂买卖也得做。汪履中从前最讨厌这种局,价不清,货不全,买家卖家都可能反悔。可眼下他手里只有烂账,桌对面也只有烂人,偏偏要从里面换出一晚。
“一晚。”魏长陵道。
汪履中拱手:“多谢公公。”
“别急着谢。”魏长陵把汪家那页账抽出来,压到裂盏底下,“这页先留我这里。”
汪履中看着那页账。
“公公要抵押?”
“你不是最懂抵押?”
“懂。”
“那就好。”魏长陵笑,“明日午后,死伤文书不到,汪家这页账就会到郁承勋案头。”
汪履中点头。
“还有。”魏长陵道,“尤继衡今晚不会被拿,但他会被停职。”
汪履中抬眼。
魏长陵看着他:“兵部要脸,我也要脸。有人总得先让一步。”
“停多久?”
“看明日。”
汪履中没有再讨价。
一晚,一纸抵押,一道停职。
这是目前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路。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勉强压住喉间那点涩意。停职不是死,可对尤继衡这样的人,停职像先砍掉手里刀,再叫他站着等下一刀。汪履中知道自己不能在魏长陵面前露出这点。
他离开听雨书斋时,袖口湿了。小内侍送他到门口,低声道:“汪少东家,公公今日心情不差。”
“多谢提醒。”
“可心情不差,也会杀人。”
汪履中看他。
小内侍又低下头,退回门里。
巷外,周顺等得焦急。
“怎么样?”
“今晚不拿人。”
周顺松了一口气。
“但停职。”汪履中道。
周顺的脸又白了。
汪履中把伞撑开,伞骨还是那把破的,漏雨。他没有换。
“去府衙。”
“将军说你别去。”
“他今晚说了不算。”
周顺张了张嘴,最后跟上。
府衙外灯火未灭。
汪履中没进去,只站在对街檐下。半个时辰后,秦照从里头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文书。
“停职?”汪履中问。
秦照看见他,眼神复杂:“你知道?”
“刚知道。”
“将军被留在府衙内院,不许回营。我的兵也被暂调。”
“谁接?”
“府衙守备。”
“郁承勋的人?”
“半个。”
汪履中看着雨线:“今晚先别闹。”
秦照看他:“你还敢叫我别闹?”
“你闹,明日他就下狱。”
秦照牙咬得发响。
汪履中道:“你若信我一回,今晚回营,把尤继衡能用的人记下来。谁听你,谁听守备,谁听钱。明日用得上。”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今晚拿汪家一页旧账,换他没被拿。”
秦照愣住。
“你……”
“别谢,也别骂。”汪履中转身,“先记人。”
他走进雨里。
伞漏得厉害,雨水顺着伞骨滴到肩上。周顺想把自己的伞递过去,被他摆手挡了。
府衙内院有一扇窗亮着。
汪履中没有回头看。
他怕看见那扇窗,就会想进去。想进去,就会忘了自己今晚已经把能卖的东西卖到只剩明日。雨顺着伞骨漏下来,打湿肩头,他却没有觉得冷。
听雨书斋留在身后的那点灯色,被雨雾泡成昏黄一团。府衙的窗却是冷白的,隔着半条街,像另一张等人签字的纸。汪履中把伞压低,继续往前走,脚下水声细,像一笔还没落完的账。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