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承勋反咬得很快。
许宗白的三份文书入档不到两个时辰,府衙就来了人,直接冲着程阿蕙。
他们拿了程阿蕙。
来的人挑得准,正是铺里最忙的时候。棚口刚有人来报米不够,药材也在分包,程阿蕙一手拿账册,一手还夹着小秤。衙役进门时,铺里客人全静了,连米斗落下去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门口挑米的妇人还抱着半袋碎米,药柜前的小伙计手里捏着纸包,药末沾在指缝里,不敢继续封口。后院送来的木盘停在半道,盘上三十来包伤药挤在一起,纸角湿软,若再耽搁,药粉就要结块。程阿蕙先看了一眼柜外的人,又看了一眼门槛外的差靴,心里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选这个时候来。
刀口压在程阿蕙身上,锋刃却横过整间铺子。棚口和街坊很快都会听见,汪家的米、药、账也会在这一刻乱给人看。
“汪家账房女眷,私藏旧账,转移军械案相关文书,疑涉串供。”
程阿蕙听完,先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我换件衣服。”
衙役道:“不得拖延。”
程阿蕙抬眼:“我穿着沾药灰的旧袄进府衙,你们大人脸上好看?”
衙役被她噎住。
她合账册时,还顺手把账绳绕了两圈,系得很紧。老账房看见这个动作,眼眶红了。程阿蕙越是从容,越说明她知道这一趟不会只问两句话。她把乱压在账绳底下,不给衙役看见。
有个年轻伙计往后账房退,像想去搬什么,又不敢。程阿蕙只用秤尾在柜面上磕了一下。
“手别停。”她道,“药包封完,米斗归位。谁敢趁乱多拿一合,明日我回来先剁谁的手。”
那伙计眼圈红着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折纸。柜外客人原本想退,听见这话,脚步也慢了。衙役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要碰柜上账册。
程阿蕙把账册往身后一撤。
“铺面流水。”她看着对方,“要封,拿大人的封条来。要搜,请进内室,当着账房和差爷一笔一笔开。这里有外客,污了谁的名声,回头都难算。”
领头衙役盯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在柜前硬抢。他们来得急,拿人是真,搜账却未必敢在满铺人眼前搜。程阿蕙把账册交给老账房,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柜里人听清。
“吴叔,内账锁第二柜。前账照今日数走,谁问都说我去府衙回话。别让棚口断米,断了才是真给人递刀。”
她进屋换了一件干净深青外袄,头发重新挽好,出来时把钥匙丢给老账房。
“米铺照开。城南棚口的米先走第三仓,不准动药材。若少东家回来,让他先吃饭。”
老账房眼睛红了:“姑娘……”
“哭什么?我又不是去嫁人。”
汪履中赶回来时,只看见程阿蕙上车。
他站在雨里,脸色一下变了。
车轮已经沾了泥,车帘是府衙的灰布,旧得发硬。汪履中从巷口跑来,鞋底打滑,差点撞到门框。他很少这样跑,跑到胸口发紧,看到车帘时又一下停住。程阿蕙在车里坐得很直,像只是去别家铺子盘账。
铺门口的人还没散尽。有人低着头装作看米,有人隔着雨帘往车里瞟。汪履中一眼扫过去,看见柜面上没有乱,看见小秤归了位,看见老账房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账册,指节用力到发白。
程阿蕙连被带走,都没让铺子垮在众人眼前。
程阿蕙隔着车帘看他:“别追车,难看。”
“表姐。”
“我说了,先吃饭。”
车帘放下。
衙役催车走。
汪履中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老账房从后头出来,声音发颤:“少东家,怎么办?”
“开铺。”
“啊?”
“她刚说了,米铺照开。”
老账房抹了把眼睛,转身去吩咐。
汪履中没急着进屋。他站在柜前,先把那只倒在米斗旁的竹签扶正,又把柜外排队的两个人叫回来。声音不高,听不出急。
“今日米照发。棚口报缺的,先登记,半个时辰后补车。药包按程掌柜刚才分的数走,谁也别改。”
伙计们各自动起来。算盘声断断续续响起,药纸被折紧,米斗刮过木沿。只有老账房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少东家,姑娘临走时还说了,让您先吃饭。”
汪履中垂眼看自己满是雨水的袖口。
“嗯。”他说,“先把饭留着。”
汪履中进后账房,关门,把所有能交、不能交的账全搬出来,连几本旧假账也翻了出来。程阿蕙被拿,说明郁承勋已经不打算只钉尤继衡。他要把汪家也拖成串供,把许宗白的文书打成私相授受。
那就只能更乱。
乱到郁承勋不能一口吞。
汪履中把账一本本摊开,手臂上的旧伤被牵得发疼。他顾不上。每一本账都能害汪家,也能拖别人下水。他从前最忌把自家的脏账亮出来,因为亮出来就不再由自己定价。可程阿蕙被拿走后,这个价已经不是他想不想给的问题。
傍晚,汪履中去了府衙。
他没有找魏长陵,也没有找许宗白,直接求见郁承勋。
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洗得发亮,门房看见他时,先是一愣,随后眼神往他手里的账封上落。汪履中没有撑伞,外袍湿了半边,账封却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人可以狼狈,账不能湿,这是他此刻仅剩的一点体面。
门房不放。
汪履中把一封账递上去:“告诉郁大人,汪家愿交三年前铁料全账。”
门房脸色一变,拿着信进去。
半炷香后,汪履中被带进内堂。
郁承勋坐在案后,看起来并不意外。
“汪少东家想通了?”
“想通一点。”
“说。”
汪履中把第一摞账放上去:“三年前汪家经手过旧铁料,确实发现料色不正。退了一半,赔了一半,压下一半亏损。此事我认。”
郁承勋看着他:“你认得倒快。”
“因为还有第二笔。”汪履中又放一摞,“汪家当年为了补亏,低价接了福升仓一批药材转运,账面有假。这笔若查,汪家也不干净。”
郁承勋眼神一变。
“你来自首?”
“来交账。”
“有什么区别?”
“自首是求大人饶命。交账是请大人继续查。”汪履中道,“汪家不干净,韩家更不干净。福升仓假药材、旧铁料、坏甲重铸,用的是同一条车行线。若大人只拿尤继衡,后头那些银子就没人追了。”
郁承勋笑了:“你想用自己的脏账拖别人?”
“是。”
郁承勋反倒停了停。
汪履中继续道:“程阿蕙不懂军械案,她只管内账。大人拿她,无非是想逼我交全账。现在账来了,人可以放。”
“你在同本官谈条件?”
“大人可以不放。”汪履中道,“那小民只好去魏公公那里交第二份。”
郁承勋脸色沉了。
“你拿内廷压我?”
“小民哪有这个胆。”汪履中垂眼,“小民只是账多,记性又不太好,容易交错地方。”
内堂安静。
郁承勋身边的书吏笔尖停在纸上,墨积成一点黑。郁承勋抬眼看他,半天没说话。
郁承勋翻了几页账,道:“尤继衡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替他认这些,他会谢你?”
“不会。”
“那你图什么?”
汪履中想了想:“图睡得着。”
郁承勋像听了笑话。
“商人也讲这个?”
“偶尔。”
郁承勋把账合上:“程阿蕙暂押。”
汪履中抬眼。
“但不入狱。”郁承勋道,“府衙侧院看管。至于你,回去候问。”
“多谢大人。”
“别急着谢。”郁承勋看着他,“你交的账越多,汪家死得越快。”
汪履中拱手:“小民明白。”
出府衙时,许宗白在廊下等他。
“你把汪家旧账交了?”
“一部分。”
许宗白脸色发白:“你真不要命?”
“程阿蕙在哪?”
“侧院。”
“能见?”
“不能。”
汪履中点头:“麻烦许大人照看。”
“我怎么照看?我自己都快被照看了。”
“你还没被拿,说明还有用。”
许宗白瞪他:“这话一点也不安慰人。”
“实话通常不安慰。”
许宗白袖子里还藏着一小包止汗的香粉,刚才在内堂外等得手心全湿,偷偷抹过一次。汪履中看见了,没拆穿。这个人怕得明明白白,却还站在廊下等他,已经比许多人强。
许宗白压低声音:“魏长陵要见你。”
“现在?”
“现在。”
汪履中看向听雨书斋方向。
“他听说你来交账。”
“那正好。”
许宗白忍不住道:“你到底还有多少账?”
汪履中笑了一下:“许大人,问商人这个,不礼貌。”
他说完,往雨里走。
许宗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挪步。
雨不大,落在府衙青砖上,声音细得像有人翻纸。汪履中走得不快,背影也不稳。许宗白低头捏了捏手里的公文。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香粉被雨气洇开,留下浅浅一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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