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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东岭不是一座岭。

它是一片低山,山势不高,沟却多。冬草枯了以后,沟口像一条条灰色裂缝,从坡脚伸到半山。熟路的人能从裂缝里钻过去,不熟路的人走到天黑,也只是在山下绕圈。

尤继衡带人到东岭时,日头刚过午。

四十人走了半日,脚步已经散。掺糠的粟饭不顶饿,吃下去像一把湿草,压一会儿就空。邹百户一路骂人,骂谁掉队,骂谁靴带松,骂完又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咳得最厉害的那个老兵。

罗绍派来的亲兵跟在队尾。

两个。

一前一后,不离十丈。说是押令牌,实际是盯人。

尤继衡没有赶他们。

赶了,他们就有理由回去说他结党。留着,反而能让他们看见该看见的。

山口有旧粮辙。

不是一条,是三条。最外头那条深,车轮压过不久,泥边还没冻硬。中间那条浅些,被人用枯草扫过,扫得太干净,反而显眼。最里面一条贴着沟边,只留下半边轮印,若不低头看,很容易错过。

邹百户蹲下看:“三路?”

“一路真,两路给人看。”尤继衡道。

“哪条真?”

尤继衡没答,先让小满把马牵开。他俯身捻起一点泥,泥里混着细碎黄草,还有一点黑灰。

不是灶灰。

像烧过封皮的灰。

他手指停了一下。

汪履中的药、许宗白的底票、严边仓的铁屑,几条线都往这里伸。东岭若只是流寇扰粮,路上不该有这种灰。

邹百户看见他的脸色:“有事?”

“先不走车辙。”

“那走哪?”

尤继衡指向沟里:“下去。”

邹百户骂:“你是剿匪还是钻耗子洞?”

“耗子熟路。”

“你才像江南人几天,骂人也拐弯了。”

尤继衡没理他,点了十人跟自己下沟,剩下的人分两队,沿外面两条假辙慢走。罗绍亲兵皱眉,其中一个道:“守备令是查粮车,不是钻沟。”

尤继衡看他:“令牌给你,你带?”

亲兵不说话了。

沟里冷。

山坡挡风,冷气却积在底下。枯草没过膝,草根下有碎冰,一踩就响。尤继衡让人把刀鞘用布缠住,别碰石头出声。

走了不到半里,前头小满停住。

他年纪小,身子轻,走在最前头探路。此刻他趴在沟边,朝后比了个手势。

有人。

尤继衡伏下身。

沟外是一处废棚。棚子用旧车板和草帘搭成,外头堆着草料,里面却有铁器轻碰的声音。棚前停着两辆小车,车上盖着麻布。麻布边露出一截绳,绳股粗,油浸过。

军中甲箱绳。

邹百户压着声音:“流寇?”

“不像。”

流寇不会把车停得这么规整,也不会用这种绳。

棚里有人说话。

“旧堡的人真来了?”

“来了。罗守备给的令,不来才怪。”

“尤继衡也来了?”

“来了。一个废将,带四十个破兵,能做什么?”

邹百户脸色一下沉了。

尤继衡按住他的刀。

里面又有人道:“等他们追假车到北坡,再放火。罗守备要的是他办事不力,不一定要死。”

另一个声音笑:“死了也省。”

邹百户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动。他看着棚后山路。路很窄,只能过一辆车,往上通向一处旧窑口。窑口附近草色发黑,边上还压着些灰。

“几个人?”邹百户问。

尤继衡听了一会儿:“棚里六个,车后两个,窑口至少三个。”

“我们十个。”

“够。”

“你肩伤没好。”

“所以你先上。”

邹百户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你倒会用人。”

尤继衡把小满拽到身后:“你不动。看着路,谁往窑口跑,喊。”

小满点头,脸白,眼睛却亮。

动手很快。

邹百户先扑车后,两个堡兵跟他一起。尤继衡从棚侧进去,刀背先砸断一个人的手腕,反手把第二人按到车板上。棚里乱了,麻布被掀翻,露出下面的东西。

不是粮。

是旧甲片、断钉、烧过的封皮,还有几只小木箱。箱上旧漆被刮掉,仍能看见半个辽东仓号。

有人抽刀朝尤继衡扑来。

尤继衡侧身避过,肩伤被扯开,疼得眼前一白。他没有退,左手扣住那人的腕,刀柄猛击喉下。那人跪下去,发不出声。

棚外传来喊声:“跑了!”

小满的声音。

一个灰衣人朝窑口跑。

尤继衡追出两步,肩上热流往下淌。他停了一瞬,邹百户已经冲过去,刀鞘狠狠砸在灰衣人膝弯。灰衣人摔倒,往怀里摸东西。

“手!”

尤继衡喊得晚了一点。

灰衣人把一张纸塞进嘴里,咬碎就要吞。

邹百户一脚踩住他的脸,硬把纸抠出来。纸已经烂了一半,墨糊开,只剩几个字:

北灰,旧堡,尤。

邹百户看着那半张纸,脸色难看。

尤继衡走过去,接过纸:“收着。”

“这能定谁?”

“定不了。”尤继衡道,“但能让人知道有人急。”

棚里的人被捆住六个,车后两个死了一个,另一个断了胳膊。窑口那三个跑了两个,抓住一个,吓得一直喊自己只是赶车的。

罗绍的两个亲兵终于赶来。

一个看见棚里的旧甲片,脸色变了:“这些是什么?”

邹百户冷笑:“你眼瞎?流寇抢粮抢出甲箱来了?”

亲兵不接话,转身要往回走。

尤继衡道:“站住。”

亲兵回头:“我回堡报信。”

“报什么?”

“东岭有军械旧物。”

“你现在回去,路上遇伏,死了算谁的?”尤继衡把令牌扔给他,“拿着令牌,守车。谁动箱,砍谁。报信等我查完窑口。”

亲兵脸色铁青:“你敢使唤我?”

“罗守备让我带队。”尤继衡道,“你若不听,现在回去也行。回去时告诉他,你看见旧甲箱就先逃了。”

亲兵气得手发抖,却没走。

邹百户在旁边低声道:“你真会得罪人。”

“他已经得罪我了。”

窑口里灰很厚。

和松江废窑不同,这里烧得更粗。灰坑没有清干净,里面埋着半烧的木片、封皮、绳头和铁钉。邹百户用刀扒了几下,扒出一枚旧钉,钉头发黑。

“坏甲钉?”他问。

“像。”

尤继衡蹲下去捡,肩上的血滴到灰里,立刻洇成暗色。

小满在旁边小声:“尤爷,你流血了。”

“没事。”

“不像没事。”

尤继衡站起来,眼前晃了一下。

邹百户一把扶住他:“先上药。”

“先清坑。”

“清你娘。”邹百户压着声音骂,“你倒了,罗绍那两个亲兵就能说你私藏军械,杀人灭口。你要查,先活着查。”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他们退回棚边。小满把药包打开,手忙脚乱找好药。尤继衡伸手去拿三钱一包的止血散,被邹百户一巴掌拍开。

“用好的。”

“留给重伤。”

“你现在就是。”邹百户把一两那瓶好药拔开,倒得半点不省。

药粉细,凉,一落到伤口,疼得不那么硬。

尤继衡咬着布条,忽然想起那只旧酒坛底的价签。

好药,一两。

汪履中定这个价时,大概已经算到他会舍不得用。定得太贵,他更舍不得;定得太便宜,他会当普通药分出去。一两,正好让旁人敢逼他用,也让他不好说浪费。

这人算得烦。

烦得准。

邹百户替他缠布,动作粗得要命:“你笑什么?”

尤继衡才发现自己唇角动了一下。

“疼糊涂了。”

“我看你是真有病。”

尤继衡没反驳。

棚里的俘虏被押到车边。邹百户审了半天,只审出他们拿钱办事,钱从常熟来的,话从旧堡守备府外的一个瘦脸管事传的。那管事叫什么,没人知道,只叫“严先生”。

严。

又是严。

尤继衡让人把俘虏分开绑,车上的旧甲片按箱编号。没有纸,就用刀在车板上刻。邹百户看得直皱眉:“刻这个干什么?”

“怕回去路上少。”

“谁敢少?”

尤继衡看他。

邹百户懂了,骂了一声,亲自去刻。

傍晚时,他们在东岭北坡找到被故意引开的假粮车。

车里是空的,车轴下压着油草。若旧堡的人一路追到这里,夜里只要一点火,坡下干草能烧成一片。四十个破兵,加两个罗绍亲兵,未必全死,但足够乱。

罗绍要的不是剿匪。

是让尤继衡在乱里出错。

邹百户站在坡上,脸色发青:“他知道吗?”

“你问罗绍?”

“嗯。”

尤继衡道:“他未必知道得这么细。”

“那就是知道个大概。”

尤继衡没有答。

有时候大概就够杀人。

他们没有连夜回旧堡。

尤继衡让人把车围成半圈,在山脚过夜。俘虏绑在中间,旧甲箱放在最里侧。罗绍亲兵一人守一边,邹百户亲自带人巡夜。

小满把剩下半瓶好药抱来,放在尤继衡手边:“邹百户说,明日还要换。”

“放着。”

小满蹲在旁边,不走。

“怕?”

小满摇头,又点头。

“怕就睡。”

“睡了更怕。”

尤继衡看着火堆。

柴湿,烟大,熏得人眼睛疼。火边的堡兵低声说话,有人骂粮,有人骂罗绍,有人问那些旧甲箱是不是当年害死过边军。没人问汪家的药哪来的。

药已经抹在手上,缠在伤口里,放进每个伍长的怀中。来路反倒不重要了。

小满道:“尤爷,卖药的人真会算。”

尤继衡嗯了一声。

“他算到你会受伤?”

“他算到人会受伤。”

“那他算到你会用好药吗?”

尤继衡沉默。

汪履中大概算到了。

或者说,他算到尤继衡不会自己用,所以把价定得让别人替他做决定。

小满又问:“那收条写了账清,他以后还送吗?”

尤继衡把一根湿柴往火里推了推。

火星溅起来,落在刀柄上,很快灭了。掌心那点不平还在,半张焦纸隔着刀柄,像一句没烧干净的话。

“会。”他说。

小满眼睛一亮:“为什么?”

尤继衡道:“他不认。”

“不认账清?”

“嗯。”

小满想了想,认真道:“那他赖账。”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比白日明显一点。

“是。”他说,“他赖账。”

夜深后,东岭起了雾。

尤继衡靠着车轮,没有睡。他把从灰坑里捡出的旧钉、半张咬烂的纸、几片封皮包在一起,压进药包底层。药包上还留着汪家价签的胶痕,边角翘起。

他本该把“账清”的回条追回来。

可脚商已经走远。

也好。

让汪履中气一气。

人在江南气,总比在北地被抓住强。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远处山沟里有轻微的石子滚动声。

尤继衡握住刀柄。

“醒。”他低声道。

火边几个伍长动了。

东岭这一夜,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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