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三十里外,有个小镇,叫白沙埠。
名字好听,地方却破。镇口一座旧牌坊,半边塌了,牌坊下常年积水。南边有河,北边有一条往青砚去的土路,路面被车辙压得发黑。乱起来后,逃难的人从青砚往外走,粮车从外头往青砚去,白沙埠就成了两边都不肯承认的缝。
汪履中把粮棚开在镇西一间旧油坊里。
油坊里还留着石碾,碾槽里有陈年的油垢。吴叔嫌味重,汪履中却说正好,粮味被油味压着,不容易招人。三清寺田的米、淮口转来的冬米、仁和药铺换出来的杂粮,分三处堆,袋上没有一个汪字。
棚口挂的牌也简单:
陶记平粮。
陶掌柜看见那牌时,脸都绿了。
“少东家,怎么又是我?”
汪履中道:“陶记听着厚道。”
“厚道也不能替你顶刀。”
“价钱加两成。”
陶掌柜沉默片刻:“牌挂正些。”
白沙埠第一日开粮,没有喊卖。
只贴了一张纸:青砚逃户,凭户名领粥;青砚役户,凭城墙工票换粮;无票者可先记名,三日内补。
镇上的人起初不信。有人绕着油坊走了三圈,问:“真给粥?”
周顺坐在门口,腿还没好,手里拿着名册:“给。名。”
那人报了名。
周顺写得慢,字不漂亮,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写完,他敲了敲桌边:“下一个。”
赵蘅带人守在粮棚外,腰间刀露出半截。梁升坐在内间,手包得像两只木槌,仍坚持看旧钉和灰样。程阿蕙不在,她留江南压明账,但她派来的人每天送一张短账,比人还准。
汪履中在后间看青砚旧额册。
旧额册上写着韩家如何替青砚垫粮,又如何把利滚进盐价、柴价、布价。青砚城里每一口贵粮,都不只是粮,是欠债。难民从城里跑出来,身上还背着看不见的账。
吴叔进来:“青砚来人了。”
汪履中没有抬头:“买粮?”
“不是。邹百户。”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
邹百户进门时,身上全是灰。东墙补桩,他大概亲自上了墙,袖口磨破,手背蹭出血。看见汪履中,他先看牌。
“陶记平粮。”
“邹百户要买?”
“我买不起。”邹百户把一张折纸拍在桌上,“青砚粮价压住了三日。韩家交了一册私仓粮,但缺了两处。尤守备让问,你这边能不能撑七日。”
“他让你问?”
“他说问陶记。”
汪履中笑了一下。
“陶记能撑四日。”他说,“七日要看路。”
邹百户压低声音:“路上不稳。昨夜青砚外有人截柴,像贼股,也像韩家养的人。尤守备今夜要出城看东墙外沟防。”
汪履中抬眼。
“他亲自?”
“不亲自,底下人看不明白。”
“伤呢?”
“没好。”邹百户说,“你问了也白问。他说没事。”
汪履中把旧额册合上:“什么时候出城?”
邹百户看着他:“你别去。”
“我问路。”
“我知道你问路。”邹百户烦躁地挠头,“他说了,白沙埠可以开棚,但你不能靠青砚十里内。”
“他说了?”
“说了。”
“原话?”
邹百户沉默。
汪履中看他。
邹百户骂了一声:“原话是,若卖粮的往十里内走,就把陶记粮车全退回。”
汪履中笑了:“他现在威风。”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哭着给他退粮?”
邹百户把另一张小纸递给他:“还有这个。”
纸上是青砚新定的粮价、役粮换算、墙工半升补粮。字是尤继衡的,写得很硬,末尾没有多余一句。
汪履中看完,指尖停在“墙工半升”上。
“太少。”
“青砚仓里就那些。”
“白沙埠补。”汪履中拿笔添了一行,“凡青砚东墙役户,凭邹百户副记,陶记另补半升。账算陶记亏损。”
邹百户皱眉:“你这样,韩家一看就知道。”
“知道什么?陶记想在青砚外收人心?”汪履中道,“让他知道。”
“尤守备会退。”
“写陶记,不写汪家。他退什么?”
邹百户被堵住。
汪履中把纸吹干,递回去:“告诉他,十里内我不去。”
邹百户明显不信。
汪履中道:“这次真不去。”
当天夜里,汪履中去了十二里处。
十二里不算十里。
他坐在一辆空粮车里,车停在白沙埠往青砚的旧石桥后。桥下水浅,夜里有雾。吴叔已经懒得劝,只把一件厚斗篷扔给他。
“少东家,您现在就靠两个字活着。”
“哪两个?”
“不算。”
汪履中把斗篷披上,没反驳。
青砚方向有火光。
不是大火,是巡夜火把沿着城外沟防移动。尤继衡果然出了城。火把一共有十几支,走得不快。到旧石桥附近时,有一支灭了。
赵蘅伏在车外,低声:“有人。”
下一瞬,桥下传来水声。
几个人从浅水里摸上来,手里拿着短弩,目标不是粮车,是青砚巡夜那队。汪履中脸色一沉。
他们埋伏的位置,正卡在尤继衡回城路上。
赵蘅已经动了。
她带人从桥侧扑下去,刀光在雾里一闪。短弩射偏,一支擦过粮车板,钉进木头。马受惊,车身一晃,汪履中被撞到车壁,胸口一闷,咳声险些压不住。
吴叔伸手扶他:“少东家!”
“别喊。”
桥下打得很短。
对方不是死士,一见伏击不成,立刻往水里退。赵蘅追了两步,抓住一个,另几个钻进芦苇。青砚巡夜队也赶到了。
火把照过来。
尤继衡站在桥头。
汪履中坐在车里,帘子半垂。
隔着一层旧布,两个人都没有动。
邹百户先炸了:“十二里!你还真会算!”
汪履中掀开帘子,咳了一声:“十里内没去。”
尤继衡看着他。
火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几日没见,他眼下有青色,肩甲没有穿全,外袍下只扣了半边甲带。大概出城太急,领口还没整好,露出一截缠伤的白布。
汪履中的目光在那截白布上停了一瞬。
尤继衡也看见他嘴唇发白,脸比上回见时更清减。斗篷底下,那只手一直压在胸口,半天没挪开。
“下车。”尤继衡道。
吴叔立刻道:“不行,外头冷。”
尤继衡没看吴叔:“下车。”
汪履中笑了一下:“尤守备现在管到陶记粮车了?”
“有人伏击,车要查。”
汪履中下车时,脚落地有些虚。尤继衡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正好扣在腕上,两个人都停了停。
汪履中的脉跳得很快。
尤继衡压低声音:“你答应十里内不来。”
“这是十二里。”
“汪履中。”
“嗯。”
“别逼我当众退你的粮。”
汪履中抬眼:“你舍得?”
尤继衡手上一紧。汪履中腕骨那里立刻泛疼,本来都要抽开了,偏又看见他指节上有擦伤,手就慢了一下。
桥边全是人。
赵蘅在审俘,邹百户在骂,秦照带人搜水沟。火把照得水雾发白。所有人都可能转头看见他们。
尤继衡松手。
“车查完,回白沙埠。”
汪履中低声:“你肩带松了。”
尤继衡一顿。
“别动。”汪履中上前半步,手伸到他斗篷下。
桥头风大,斗篷被吹得贴在两人之间。尤继衡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冷汗味,汪履中的指尖从甲带边缘穿过去,避开伤处,把松开的扣带扣回去。指背擦过尤继衡胸前旧甲,隔着一层布,仍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
尤继衡垂眼看他。
汪履中扣得很快,却在最后一颗扣上停了停。
“疼?”
“不疼。”
“又撒谎。”
“你手冷。”
汪履中抬眼,笑意很淡:“嫌冷就别让我碰。”
尤继衡喉结动了一下。
火把在他们身后晃,甲带扣上那一点铜光闪了又暗。汪履中的手还停在他胸前,一时没拿开。尤继衡抬了下手,又停住了。
不能。
桥边全是人。
青砚城外,韩家眼线不知藏在哪一丛芦苇里。
可汪履中没退。他把扣带又压紧半分,确认铜扣没有再松,指尖停在甲片边缘,像是在等尤继衡先把公事那层规矩搬出来。
尤继衡低声:“够了。”
声音哑。
汪履中这才收手:“扣好了。”
尤继衡看着他:“你病着还敢来。”
“你伤着也敢出来。”
“我是守备。”
“我是卖粮的。”
两句话都冠冕堂皇。
也都没用。
邹百户在不远处咳得很响:“车查完了!陶记粮车,没藏刀,没藏人,藏了一车不听话的账!”
汪履中退开。
尤继衡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像把刚才没按住的东西压回去。
赵蘅押着俘虏过来:“韩家红绳。目标是你。”
她看的是尤继衡。
俘虏被按跪在地,嘴里还在流血。秦照从他怀里搜出一张小图,图上标着青砚巡夜路线,旧石桥处画了一个圈。
尤继衡看完,递给汪履中。
“看什么?”汪履中问。
“你会算路。”
汪履中接过图,扫了一眼:“路线是彭副手那边漏的。”
“确定?”
“圈画得太正。军中人画伏点,会画地势;账房人画路线,才画圈。”汪履中把图还给他,“彭副手身边有韩家人。”
尤继衡点头。
他没有谢。
汪履中也不需要。
吴叔把斗篷重新披到汪履中肩上,低声催:“回去。”
这次汪履中没有再拖。
上车前,他回头:“墙工半升补粮,收不收?”
尤继衡道:“陶记的,收。”
“不退?”
“不直接入军需册。”
汪履中笑了一下:“尤守备规矩学得不错。”
“卖粮的教得好。”
汪履中低头去看账,目光却没有落到字上。
汪履中的指腹还记得甲带上那点铜凉。账页摊在膝上,火把光从纸面滑过去,公账旁空出一窄行,正好能添陶记粮车的去向。
汪履中先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尤继衡伸手按住帘边。
只按了一下。
布帘被他指节压出一道折痕。
他低声道:“回白沙埠,别再往前。”
汪履中坐在车里,隔着帘子道:“看价。”
尤继衡的指节又按紧一点。
外头人声杂,韩家眼线还在火把后走动。汪履中没有再叫“守备”,尤继衡也没纠正他,帘子隔在中间,倒比当众相看更稳。
车里很暗,汪履中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帘外那只手,骨节分明,掌侧还有未愈的擦伤。那只手曾查过他,拦过他,扣过他,也在废驿夜里把他按回榻上。
现在只隔着一层布。
汪履中抬手,隔着车帘,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一下。
尤继衡没有动。
桥边的风从帘缝灌进来,两个人隔着一层旧布,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尤继衡收回手。
“走。”
车轮动了。
汪履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还残着刚才隔帘碰到的温度,冷风吹了一路也没散。
吴叔坐在外头,一声不吭。
赵蘅骑马跟在车侧,难得没有冷嘲。
青砚巡夜队往城门回,白沙埠粮车往西退。两边在旧石桥分开,火把的光越隔越远。
尤继衡站在桥头,直到粮车消失在雾里,才转身。
秦照看他:“你刚才要是再站一会儿,韩家不用栽赃,光看你眼神就够写三本折子。”
尤继衡道:“那你挡着。”
秦照气笑:“我还替你挡眼神?”
“嗯。”
秦照骂了一句。
尤继衡往青砚走。
甲带被汪履中重新扣过,贴得比先前紧。每走一步,伤口都会被扯一下。
疼。
也醒。
他没有再说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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