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宋朝歌是被一阵细碎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灵鸟，头是鹅黄色的，羽毛是翠绿色的，正歪着头看他。
鸟腿上绑着一小卷竹简。
宋朝歌伸手解下来，展开一看，只有四个字：辰时，前殿。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今天要穿的衣服，是一件浅粉色的对襟半肩衫，领口绣着金线的祥云纹，外加一件奶白色抱腹。
比之前那件暗红外袍颜色清爽不少，承托出了他张扬的底色。
旁边还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灯笼裤、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和一对银镯子。
宋朝歌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居然还配了镯子……当我是小孩子吗？”，手上却麻利地穿上了衣服带上了饰品。
他对着铜镜系腰带的时候，发现自己下意识打的是沈泽舟昨天系的那种双环结。
“……”他面无表情地把结拆了重打。
推门出去时，沈泽舟已经坐在石桌旁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立领无袖褂子，身侧两边的紫色锦带各系上两个蝴蝶结，从侧面可瞧见他穿着一件抱腹和一条轻纱马面裙，三把银白飞刀在发髻上错落排列，非常的清爽。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宋朝歌走过去坐下，咬了一口馒头。
“前殿在哪？”
“出了院门沿着石廊往北走，见到刻着‘天机’二字的石碑，往右拐。”沈泽舟舀了一碗粥推过去，“今天领任务的人多，你跟着队伍走就行，注意安全。”
宋朝歌喝了一口粥，微微一笑。
“知道了，听你的。”
吃完早饭，宋朝歌一个人出了问心居。
今天石廊上的人比昨天多得多，不少弟子手里拿着竹简匆匆走过。
宋朝歌一身浅粉色走在五颜六色的弟子服之间，格外扎眼。
手腕上的银镯子碰撞在一起发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引人注目。
前殿是一座九开间的宏伟建筑，檐角挂着风铃，海风一吹，叮当作响。
殿内已经排了十几号人，宋朝歌站在队尾，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等着。
发任务的是一位中年管事，留着三缕长须，面容严肃。
他看了宋朝歌递上来的名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宋朝歌？问心居那位？”
“嗯。”宋朝歌应了一声。
“你的任务昨天已经完成了，今天给你安排的是丙下任务。”中年管事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竹简，“去苍灵城西郊的集市，清理三处受煞气侵扰的普通百姓住宅，限时三日。”
这任务虽然比丁下高了一级，但也只是高一级，依旧是清理杂活的范畴。
宋朝歌懒得计较，伸手去接竹简。
“慢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按住了竹简。
是周恒。
昨天被抽了一巴掌的浓眉青年，今天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看向宋朝歌的眼神里，愤怒和怨毒一点没少。
他站在中年管事身旁，似乎是今天轮值的带队弟子。
“张管事，我建议这个任务先缓一缓。”周恒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殿里的人都听得见，“这位宋师弟刚从禾水城过来，体内的魔气尚未稳定。去百姓住宅清理煞气，万一他一时没忍住，伤了人怎么办？”
前殿里的弟子们纷纷看过来，窃窃私语。
中年管事面露犹豫：“这……”
“不如这样。”周恒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练功场，因煞气太重已经封了三年，正好需要人清理。让宋师弟去那里，一来是清煞，二来也能测试他体内的魔气会不会被引爆。一举两得。”
此言一出，前殿里安静了一瞬。
后山那个废弃练功场，是天机阁有名的凶地。
煞气极重，之前有两个弟子去清理，一个重伤、一个经脉受损。
周恒这哪是给任务，分明是在变相地整人。
宋朝歌盯着他，右手腕的银链已经微微发烫了。
他体内的魔气被怒火勾动，像一团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焰。
他很想直接一枪挑过去，把这张虚伪的笑脸撕个粉碎。
但他想起出门前沈泽舟说的话，让他注意安全。
宋朝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他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去后山。”
周恒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
就在此时，前殿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周恒。”
所有人循声望去。
沈泽舟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扶在门边上，一只手里只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
他站在前殿的光影交界处，紫色的发带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沈管事。”周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泽舟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中年管事：“张管事，后山练功场的阵法节点分布图，我前几日已经更新过了。那处地方煞气太重，需要两名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配合清理，否则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恒，又落回中年管事身上。
“周恒既然对这位宋师弟如此关心，不如就让他们二人结伴去后山吧。周恒筑基后期，正好符合条件。”
前殿里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
周恒的脸瞬间变了色，他显然不想去后山那种凶险的地方。
但他刚才是自己提议的，现在沈泽舟用他的理由把他架了上去，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我……”周恒的嘴唇动了动。
“怎么？”沈泽舟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周师弟刚才不是还说，宋师弟一个人去不稳妥吗？你陪他一起去，正好有个照应。”
他笑了笑，眼神温柔：“天机阁的规矩，弟子间要互帮互助。周师弟这么热心，沈某很欣慰。”
周恒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朝歌站在一旁，肩膀微微发抖——他在憋笑。
他第一次觉得沈泽舟这个人太有意思了。
这人用最温和的语气，最无懈可击的理由，把周恒亲手埋的坑又还给了他。
周恒若是再推脱，就坐实了“欺负新人”的名头，传到阁主耳朵里绝对讨不了好。
“我……”周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领命。”
沈泽舟点点头，把手中的册子递给他：“这是后山的地图和阵法节点分布。周师弟收好。两日内完成清理，任务等级记乙下。”
乙下！比宋朝歌原本的丙下高了整整两阶。
宋朝歌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给沈泽舟竖了个大拇指。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给周恒塞了一个烫手山芋，做得好是本分，做不好就是能力不足。
周恒接过册子，脸色灰败地走了。
前殿里的弟子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也没再吭声。
沈泽舟转过身来，对上宋朝歌的目光。
“还不走？”
宋朝歌跟在他身后走出前殿，海风扑面而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沈泽舟。”他快步追上去，与沈泽舟并肩而行，“你刚才那招太阴了。”
“有吗？”沈泽舟侧过头看他，眼睛里蓄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宋朝歌把手枕在脑后，看着沈泽舟那件天青色的褂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你今天穿这件好看。”宋朝歌随口冒出一句。
沈泽舟脚步顿了一下。
“嗯？”
“没什么。”宋朝歌把视线移开，耳尖微红，“就是觉得你穿衣服有一套。”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把沈泽舟的衣摆吹得微微翻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立领褂子，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两人沿着石廊往问心居走去，一路无话。
但宋朝歌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这种日子：早上起来有饭吃，出门有人叮嘱，遇到麻烦有人不动声色地帮他挡回去。
他走快了一步，与沈泽舟并肩。
海风迎面，浅粉与天青在石廊上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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