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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拜师

翌日清晨,雪停了。

苍梧山十二峰披上了崭新的银装,晨光从云海尽头倾泻而下,将整座太虚宗镀上一层淡金色。檐角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叮叮咚咚地滴着融水,像无数细小的风铃在轻声吟唱。

殷无邪是被钟声吵醒的。

太虚宗的晨钟每日卯时准时敲响,钟声浑厚悠远,从主峰天枢峰一路荡开,传遍十二峰,传到百里之外的凡间小镇,传到更远的苍梧山脚下。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身月白色的里衣——太大了,领口一直滑到肩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上面还缠着昨晚上药的纱布。

殿内空无一人。

那位白衣的仙人不在。

殷无邪坐在榻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陌生的殿堂。红漆木柱,青石地面,铜炉里的安息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在空气中浮动。四壁挂着画像,画中人都穿着白衣,神情清冷,和那位仙人如出一辙。

正中的长案上供着一把断剑。

剑身只有完整时的一半,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灵纹早已黯淡,可即便如此,这把剑依然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殷无邪盯着那把断剑看了很久。

很奇怪。

他觉得那把剑很眼熟。

可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殿门被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逆光中,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衣袂翩跹,腰间玉佩轻响,步履从容得像踏云而行。

容渡换了身衣裳,依然是白衣,但比昨夜的更正式些。腰束玉带,发冠高束,露出一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冷冽、锋利、不近人情。

可他的手端着一个青瓷碗。

碗里是热腾腾的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缕金黄色的桂花蜜,香气四溢。

殷无邪的目光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移到那碗粥上,又从粥上移回那张脸上。

“师父。”他喊。

容渡将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清冷:“先吃。”

殷无邪端起粥碗,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没有马上吃。

“怎么?”容渡问。

“太好看了,”殷无邪说,“舍不得吃。”

容渡:“……”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计较这种话。

殷无邪到底还是吃了。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着粥送到嘴里,动作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优雅。

不像一个在雪地里快冻死的孤儿。

容渡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他的吃相上,不着痕迹地观察着。

这孩子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饿得快死了,吃相却不难看。冻得快死了,说话却条理清晰。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里,却说得出“容我渡之”这种话。

还有那道魔纹。

还有眉心那一闪而过的暗金色。

容渡敛下眉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师帖。

那是一张莹白色的玉笺,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太虚宗的宗徽——一柄直插入云的长剑,剑身环绕着十二颗星辰,代表太虚宗十二峰。背面是空白的,留待填入弟子姓名。

“要正式拜师,需行三跪九叩之礼,饮太虚清泉,刻灵契于玉牒。”容渡将拜师帖放在殷无邪面前,“你可想好了?”

殷无邪放下粥碗,抬头看着他。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犹疑。

“想好了。”他说。

“我修的是无情道。”容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入了我的门下,你不会得到寻常师徒之间的温情。我不会夸你,不会哄你,不会在你受委屈的时候安慰你。我能给你的,只有太虚宗的传承,和一条通往大道的路。”

殷无邪眨了眨眼。

“那师父会打我吗?”

“不会。”

“会骂我吗?”

“不会。”

“会嫌弃我吗?”

“……不会。”

殷无邪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一样干净,干净得不像话。

“那就够了,”他说,“师父不用夸我哄我安慰我,只要师父不赶我走,就行了。”

容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那张拜师帖,翻到背面,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洁白的灵光在指尖流转,像一支看不见的笔。

“你原名是什么?”他问。

“没有原名,”殷无邪说,“我就是殷无邪。”

容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手指落下,灵光在玉笺上刻下三个字——

殷无邪。

一笔一划,锋芒毕露,字形如剑。

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玉笺上的字迹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了,随即又黯淡下去。

灵契已成。

这张拜师帖已经被太虚宗的宗灵认可,从此殷无邪的名字就入了太虚宗的弟子名册,再也抹不掉了。

“走吧,”容渡将拜师帖收入袖中,“去祖师大殿行拜师礼。”

祖师大殿在天枢峰半山腰,距离掌门殿约莫一炷香的路程。

容渡本可以御剑带他下去,但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步行。

殷无邪的身体太弱了,昨夜的灵力滋养只是勉强吊住了他的命,要想真正恢复,还得靠他自己慢慢调养。多走走路,对他有好处。

太虚宗的山道是用青石铺成的,宽约丈许,两侧种满了苍松翠柏,松枝上挂着沉甸甸的雪团,偶尔有风过,雪团簌簌落下,溅起一片细碎的银白。

殷无邪走在容渡身后,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走得很稳。

容渡注意到,这孩子走路的时候,步幅均匀,呼吸平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上——这是……武者的步伐?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武者的步伐?

“师父,”殷无邪忽然开口,“太虚宗有多少人?”

“内外门弟子合计三千六百余人,长老二十七人,峰主十二人。”

“那师父是最大的?”

“掌门。”

“哦,”殷无邪点点头,“那师父最大,我就是第二大的。”

容渡脚步一顿。

“……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你是最小的。”

殷无邪沉默了三息,然后说:“没关系,我迟早会变成最大的。”

容渡又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说话,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祖师大殿到了。

大殿建在天枢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占地足有三亩,高九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至尊”之意。殿顶铺着碧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过铃响,声传数里。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尊石像——太虚宗开派祖师,一手负后,一手持剑,剑尖指天,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此刻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人很多。

容渡皱了皱眉。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祖师大殿平日也少有人来,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掌门师兄。”

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四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含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

他是太虚宗的大长老,顾长卿。容渡的师弟,也是太虚宗除容渡之外修为最高的人。

“听闻掌门师兄昨日从昆仑秘境归来,带回了一个孩子?”顾长卿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身上,上下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容渡面色不改:“消息倒是灵通。”

“掌门师兄的事,自然是太虚宗的大事,”顾长卿笑了笑,“师兄打算如何安置这个孩子?”

“收徒。”

两个字落下,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收徒?掌门要收徒?”

“掌门修的不是无情道吗?怎么收徒?”

“那孩子看起来资质平平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

顾长卿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锋芒露了出来。他走近几步,抬手搭上殷无邪的肩膀,一缕灵力探入。

殷无邪一动不动,任由他的灵力在自己经脉中游走。

三息后,顾长卿收回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表情。

“掌门师兄,”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经脉细弱,丹田枯竭,灵根……我甚至看不出他有什么灵根。他能修炼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没有灵根?”

“那不就是废材吗?”

“掌门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孩子?”

殷无邪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羞愧,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在意。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容渡。

容渡看着顾长卿,声音淡得像一杯白水:“我收徒,不看灵根。”

顾长卿眸光一闪:“那看什么?”

“看缘分。”

全场一静。

顾长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掌门师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可知道,太虚宗掌门之位,历来只传天灵根或异灵根弟子。你收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为徒,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太虚宗?”

“百年之后的事,百年后再说。”

“掌门师兄——”

“顾师弟,”容渡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收徒,还需要你的同意?”

顾长卿的瞳孔微缩。

容渡身上的威压并不强烈,但那种威压的本质让顾长卿呼吸一滞——无情道的灵压,冰冷、坚硬、不可撼动,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肩上。

他退了一步。

“不敢,”顾长卿垂下眼,“掌门师兄既然心意已决,师弟自当遵从。只是……”他抬眼看了一眼殷无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孩子将来若不能修炼,掌门师兄可不要后悔。”

容渡没有说话,径直朝祖师大殿走去。

殷无邪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很稳。

经过顾长卿身边时,那孩子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

可顾长卿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突然一凉。

那孩子的眼睛太黑了,黑得看不见底,像一口枯井,又像一个深渊。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像是被一头沉睡的猛兽注视着。

可只是一瞬间,那孩子就收回了目光,小跑着跟上了容渡。

顾长卿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背。那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是错觉吗?

祖师大殿内,香烟缭绕。

大殿正中央供奉着太虚宗历代祖师的灵位,最上方是开派祖师太虚真人的画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慈祥,目光如炬。

灵位前是一张紫檀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一柄石剑——据说那是太虚真人年轻时用过的佩剑,历经万年,早已化为顽石,但一直被当作镇宗之宝供奉在此。

容渡站在供桌前,从袖中取出拜师帖,放在供桌上。

他转过身,面对殷无邪。

“跪下。”

殷无邪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这是拜师礼中最隆重的仪式,三跪,九叩首,每一叩首都要额头触地,发出声响。

殷无邪的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第一叩。

第二叩。

第三叩。

每一下都很认真,很用力,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红了一片。

容渡垂眸看着,没有出声阻止。

无情道的弟子,本就不该怕疼。

九叩之后,殷无邪直起身,额头上红了一片,隐隐有破皮的迹象。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望着容渡。

容渡端起供桌上的太虚清泉——那是太虚宗特有的一种灵泉,取自天枢峰山腹深处,泉水清冽,蕴含天地灵气。

“饮下此泉,便是太虚弟子。”

殷无邪接过玉杯,双手捧着,送到唇边。

泉水入喉,冰凉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可那股甘甜刚在舌尖化开,忽然变成了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像有一团火在经脉中燃烧。

殷无邪的手微微一抖,玉杯差点脱手。

容渡托住了他的手。

指尖相触,一股温和的灵力渡过来,将那股灼热的气流缓缓安抚。

“太虚清泉会洗涤你的经脉,重塑你的体质,”容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过程很疼,但只有一次。”

殷无邪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冷汗从他鬓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没有吭声。

容渡托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小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拍打的小鸟。

无情道的心境,又裂了一道缝。

大约是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那灼热的气流终于缓缓平复,殷无邪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白,又从青白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比之前更黑、更亮了。

容渡的目光在他眉心处停留了一瞬。

那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纹路,似乎比昨晚更深了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灵契已成,”容渡松开手,转身面朝历代祖师的灵位,声音郑重,“太虚宗第一百三十七代掌门容渡,今收殷无邪为关门弟子。从今而后,师徒一体,荣辱与共。”

殷无邪跪在他身后,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白衣猎猎,身姿如松。

那个背影……好熟悉。

熟悉到让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像要冲破什么束缚。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背影,他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上辈子。

拜师礼毕,容渡带着殷无邪走出祖师大殿。

广场上的人还没散。

顾长卿还在,其他几位长老也在,还有一些内门弟子,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他们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同情的。

一个没有灵根的掌门弟子?

这在太虚宗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容渡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自走向山道。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容掌门留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说话的人用了灵力加持,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山道尽头,一个身穿藏蓝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弟子,个个气度不凡,步履生风。

那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是——

一柄直插入云的长剑,剑身环绕着九颗星辰。

容渡的眸光微凝。

那是天衡宗的宗徽。

“容掌门,”那中年男人走到近前,抱拳一礼,目光却越过容渡,落在了他身后的殷无邪身上,“在下天衡宗长老楚天阔,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容渡微微颔首:“楚长老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楚天阔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殷无邪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有回答容渡的问题,而是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灵力凝聚,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光镜,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道裂痕。

一道在天上的裂痕。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所有的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照耀下化为灰烬。

画面只持续了三息,就消散了。

可那三息,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长卿瞳孔骤缩:“这是——”

“魔界封印,”楚天阔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终于从殷无邪身上移开,看向容渡,“千年前,贵派前辈容渡真人不惜以命为代价封印了魔界至尊凌渊,换三界千年太平。”

他顿了顿。

“可如今,封印松动了。”

容渡沉默。

“天衡宗已经派了三批人前去加固封印,无一人生还,”楚天阔说,“封印裂缝中泄露出的魔气正在侵蚀方圆千里的土地,再这样下去,不到半年——”

“会怎样?”有人问。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

“封印彻底破碎,魔尊重临天下。”

死寂。

广场上三千六百余名太虚弟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魔尊重临天下。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苍梧山脚下的凡间小镇化为焦土,意味着太虚宗十二峰被魔气侵蚀,意味着三界秩序崩塌,一切都将回到一千二百年前那个黑暗的时代。

容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楚天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殷无邪。

那孩子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容渡注意到,在楚天阔说出“魔尊凌渊”四个字的时候,那孩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容掌门,”楚天阔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次来,是奉天衡宗掌门之命,邀请太虚宗加入‘封魔盟约’。三日后,在昆仑虚召开封魔大会,共商对策。”

容渡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另外,”楚天阔的目光再次落在殷无邪身上,“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楚天阔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容掌门,你身边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容渡能听见,“他身上,有魔气的味道。”

容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可能感觉不到,”楚天阔说,“那是因为你离他太近了,近到魔气已经融入了你的灵力,你分不清了。但我离得远,我闻得到。”

他退后一步,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容渡。

“容掌门,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呼啸的山风吹过祖师大殿前的广场,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容渡站在风中,白衣翻飞,青丝飞扬,如同一柄插在苍梧山巅的长剑,笔直、孤绝、无可撼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殷无邪。

那孩子仰着脸望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容渡的身影。

容渡伸出手,搭在那孩子的肩膀上。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放在殷无邪瘦削的肩膀上,几乎盖住了那孩子的大半个肩头。

“他叫殷无邪,”容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楚天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我的徒弟。不管他身上有什么,都与你无关。”

楚天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

“封魔大会,我会去。”容渡打断了他,“但我的徒弟,不劳天衡宗操心。”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可那平淡之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天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抱拳一礼:“那三日后,昆仑虚见。”

说完,他带着四个弟子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无邪一眼。

那孩子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楚天阔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里——有暗红色的光。

只是一闪。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他想再看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纯粹的漆黑,什么异样都没有了。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他决定回去之后,立刻查阅天衡宗的古籍。

他要查清楚——那个叫殷无邪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天阔走后,广场上的气氛依然凝重。

容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殷无邪离开了祖师大殿,往天枢峰顶走去。

山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师父。”殷无邪忽然开口。

“嗯。”

“那个魔尊凌渊,很厉害吗?”

容渡脚步微顿:“很厉害。”

“比师父还厉害?”

容渡沉默了片刻。

“千年前,他以一己之力屠灭了十二座仙门,三界无人可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最后是我倾尽毕生修为,以禁术将他封印。”

殷无邪安静地听着。

“代价是我的命。”容渡说。

“可师父还活着。”

“我转世了。”容渡顿了顿,“轮回之后,修为大不如前。”

殷无邪沉默了。

他跟在容渡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一个拐角处,被松枝遮挡的阴影中,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

容渡回过头。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阳光从松枝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果那个封印彻底碎了,”殷无邪问,“师父还会再用禁术吗?”

容渡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会。”他说。

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殷无邪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那师父,就好好活着吧。”他的声音很轻。

容渡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殷无邪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我说,我相信师父一定能守住封印的。”

容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孩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如岩浆般翻涌。

——

我等你亲手来封印我。

等了千年。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死了。

——

苍梧山的雪又开始下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然后越下越大,越下越密,转眼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天枢峰顶,忘尘殿内,容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他的手指轻轻捻着一枚玉简——那是他从昆仑秘境带回来的东西。玉简中记录了一段残破的信息,他还没有来得及查看。

灵力探入。

玉简亮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有人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封印已破七重,还剩三道。魔魂已入轮回。找到他。杀了他。否则——”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容渡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魂已入轮回。

找到他。杀了他。

否则……

否则怎样?是谁留下的这枚玉简?封印破了七重,还剩三道,那意味着封印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半年?一年?

更重要的是——魔魂已入轮回。魔尊凌渊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如今正以凡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找到他,杀了他。

这就是玉简中留下的信息。

可容渡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但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在大雪天把我捡走的人。”

魔纹。暗金色的纹路。极黑极亮的眼睛。没有灵根。被抹去的记忆。

还有那孩子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孤儿看救命恩人的眼神。

那是……

容渡闭上眼睛。

不可能的。

不会的。

无情道的心境在这一刻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冰层之下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入袖中。

窗外,风雪呼啸。

殿内,安息香新添了一炉,袅袅青烟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升腾。

殷无邪已经睡下了,今天拜师礼折腾了一天,他的身体撑不住,吃过晚膳就睡了。

容渡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的睡颜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又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

容渡伸出手,让他握住自己的食指。

“师父……”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那孩子的唇间溢出。

容渡的动作顿住了。

那孩子没有醒,他在说梦话。

“不要死……”

容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风雪更大了,吹得殿门砰砰作响,檐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乱响,像一曲急促而凌乱的乐章。

可这一切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那孩子的梦话——

“不要死。”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了容渡的心口。

无情道的功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压制这股不该有的情绪波动。灵力像冰流一样席卷四肢百骸,将那些柔软、温热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地冻住。

可他的心口,有一个地方,冻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那个孩子握着一根手指,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铜炉里的安息香又一次燃尽,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殷无邪的那句梦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不要死。”

容渡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想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站在滔天的魔气中,对他伸出手,笑着说——

“跟我走。”

他拒绝了。

然后他举起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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