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
白林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毛巾还搭在肩上，校园论坛的首页，飘出了一个标着鲜红“热”字的新帖。
【考古：初中体育馆冲突旧视频，白神当年就这么能打？】
白林站在桌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心里猛地一沉。
他点了进去。
视频画质糊得厉害，体育馆的白炽灯白得刺眼，风声、欢呼声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可画面里那个打着薄码、一头显眼白发的初中生，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能是谁。
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看台上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生。他们嘴里说着一串下流又污秽的话，声音断断续续，可“穹景昼”三个字，还是清晰地钻了出来。
下一秒，画面里的白林猛地冲上看台。
视频到这里，被人剪了慢放。
他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那个说话的男生脸上。
“再让我听见你说穹景昼一句坏话——”
后半句被周围的人声彻底盖住了。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真是白林？我没看错吧？】
【太疯了吧，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学霸完全两个人啊】
【我开最大声听了三遍，他就是因为别人骂穹景昼才动手的！】
【竹马竹马！我先磕为敬！】
【别拿处分事件嗑行不行啊，当时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翻这种旧视频出来有点不尊重人了】
白林指尖一滑，按灭了屏幕。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去，只剩窗外一点冷白的月光，落在地板上。
他坐在椅子上，胃里一阵阵发冷。
这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失控的一面。
现在，那一幕被人从尘封的角落里挖了出来，慢放，截音频，加字幕。
他当年的愤怒、羞耻和崩溃，都变成了可以被一遍遍点击的流量。
论坛里大多数人是惊讶，是好奇，甚至还有很多人在替他说话。
【别再扩散视频了吧，里面都还是初中生，太不尊重人了】
【管理员呢？赶紧把这个帖子删了啊，旧处分视频挂首页像什么样子】
可越是这样，白林越觉得难堪。
如果全是骂声，他还能冷着脸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偏偏里面夹着太多兴奋的、暧昧的、善意却不知轻重的猜测。
再往后，穹景昼的粉丝也涌了进来。
有人在劝删：【别扒素人旧事了，放过他吧】
【这视频对穹景昼也不好啊，当时闹的那么大】
【能不能别什么都嗑啊，尊重一下当事人行不行？】
也有更刺耳的声音：
【恶心，拿暴力事件卖腐】
【他是不是有点太偏激了，初中就这么吓人】
【说真的，要是有男的为了我打成这样，我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白林面无表情地往下滑了几页，然后退出论坛，把手机重重地扣在了桌上。
隔壁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穹景昼大概还不知道。
也可能……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来找他。
白林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忽然想起视频里那只攥着别人衣领、指缝里沾着血的手。
那天晚上，他整晚都没睡着。
——
第二天去学校，变化比他想象中还要明显。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走过来，原本说笑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
“他初中真的为了穹景昼打人啊？”
“哇，那句也太……”
“嘘，别说了，他来了”
白林目不斜视地往教室走，脸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冷了一点。
事情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第二天，论坛里开始有人发同人小漫画。
画风很细腻，也很温柔。
第一格，初中体育馆的看台角落，几个黑影凑在一起，说着污言秽语。
第二格，白发少年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第三格，他挡在一个没有露出脸的身影前面，旁边只有一行字：【别提他。】
第四格，时间跳到高中的元旦礼堂，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钢琴前，金色的灯光落满全身。
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短文，标题一个比一个让白林眼前发黑。
《如果那年体育馆的灯再暗一点》
《他喊出你名字的时候》
《白发少年与他的聚光灯》
白林只点进去了一篇，看了两行就退了出来。
内容没写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把他们写成了相识多年、彼此守护的少年。
可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骂人，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管，又像任由别人把他最私密、最不愿示人的失控，拿去加工成供人消遣的故事。
到了第三天，学校里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他的时候，目光里不再只有“学霸”“白神”的标签，还多了一个名字。
穹景昼。
好像白林不再只是白林。
他身上多了一条被所有人看见的、透明的线，线的另一端，牢牢地系着穹景昼。
下课时，白林去饮水机接水，两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压着嗓子小声说：
“我以前真的觉得他们就是普通同桌。”
“现在谁信啊。”
“至少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朋友以上也不是不可能啊……”
白林面无表情地接满水。
——烦死了。
有人把他当年最狼狈、最失控的时刻，做成了一块甜腻的糖。
可更让他心烦的是，他无法否认里面最核心的那一点。
他和穹景昼，确实不是普通同学。
也不是普通朋友。
至少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穹景昼”这三个字，就已经拥有了能让他瞬间失控的力量。
白林端着水杯往回走，走廊尽头的阳光落进来，刺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穹景昼。
想问他有没有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怕他看见，怕他会不舒服，怕影响他本来就不好的状态。
想让他别管，说一切有自己。
又想听他说一句“没事”。
白林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低头拿出手机。
和穹景昼的聊天框里，还是昨天晚上那句“睡吧”。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重新按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论坛里，那些漫画和小短文还在不断地被顶上来。
好多人都在说他们。
说他们是天降竹马。
说他们从初中就不一样。
说那个视频里，白林喊出穹景昼名字的声音，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在意。
白林把练习册翻开，笔尖停在第一题的横线上。
很久很久之后，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李璐那边已经删帖删到手软了。
她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联系管理员，一个帖子一个帖子地举报，可删得永远没有发得快。热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连别的学校的人都跑来吃瓜。
白林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这两天穹景昼的状态尤其差，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连吃饭都吃得很少。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只能自己一个人，先扛着。
第三天晚上，白林写完作业，习惯性地点开了校园论坛。
首页最顶端，又飘着一个标着“热”字的新帖。
【原来当年白林去接过穹景昼？】
白林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点了进去。
照片很糊，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偷拍的。机场大厅的灯光亮得晃眼，人影来来往往，画面边缘甚至有一截黑色的行李箱挡住了镜头。
可白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那是之前穹景昼去外地拍戏一年回来。他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外，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背影还带着少年没完全长开的清瘦。
照片里，自己很自然、也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穹景昼一只手还扶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落在了他的背上，头微微低下来。
“吱呀——”
白林猛地坐直身体，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点点收紧。
为什么这个也会有人拍到？
这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穹景昼。
可现在再看，这张糊到快看不清脸的照片，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
【别太离谱了吧，朋友接机拥抱不是很正常吗？】
【机场偷拍本来就很没素质吧，别再扩散了行不行】
【可是这张真的好有故事感啊……谁懂】
【白林那时候是不是还没现在这么冷？感觉整个人都扑上去了，像好久没见的小狗】
白林看到最后一句，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不是的，他那时候更冷。
比现在还不爱说话，也不习惯当众和人靠近，连和别人握手都觉得别扭。
只是那个人是穹景昼。
所以他没忍住。
白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那不是什么神仙故事，那是他人生里最私人、最珍贵的一刻。
是他攒了一年的想念，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分别一年，原来也可以像没有分别一样。
那时候连他自己都没看懂的心动，现在却被别人剪成图，配成文，放在论坛里，被几百几千个人一页一页地评论、分析、解读。
他原本只是站在机场，想接他回家。
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瘦了没有，累不累。
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别人用来证明“他们关系不一般”的证据。
白林打开和李璐的聊天框。
还没等他打字，李璐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李璐：【我看到了。】
李璐：【在删了。】
李璐：【但这张传得太快了，各个群都在发，删不干净。】
白林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发冷。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打字：【这张哪里来的？】
李璐那边隔了几秒才回复。
李璐：【有人说以前老粉圈里小范围流过，好像是当时同航班的路人拍的。】
李璐：【后来没什么热度，就沉了。】
李璐：【这次被人从旧帖子里翻出来了。】
白林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发凉。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有人在偷偷拍他们，把他们的相处瞬间存下来。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
白林慢慢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绝对不能让穹景昼看见。
他不怕别人说自己偏激，不怕别人说他冷，不怕别人怎么议论他。
可他怕穹景昼又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拽进去，怕影响他本来就糟糕的身体和状态。
白林拿起笔，笔尖落在练习册的纸上。
墨水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很久很久之后，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
这几天，穹景昼其实一直没缓过来。
失控那晚之后，他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一层力气。白天还能撑着笑，能按时吃药，可夜里一闭眼，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起那把闪着寒光的刀、白林沉睡时毫无防备的脸。
他本来就已经够累了。
偏偏论坛又把那些旧东西一件件翻了出来。
穹景昼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评论，胸口闷得厉害。
他甚至有一瞬间自暴自弃地想，怎么就没完了。
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歇过一口气。
要不是白林，自己早就想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白林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又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是不是又在偷偷难过。
最后，穹景昼还是在晚饭后，敲响了白林的房门。
“进。”
白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穹景昼推门进去。
白林正坐在书桌前，练习册摊开着，上面干干净净，没写几个字。他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干什么？”
穹景昼没说话，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机轻轻放在了他的桌上。
屏幕亮着，正是那张机场的拥抱照片。
白林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随即脸沉得更厉害了：“有病。”
穹景昼在床边坐下，语气很认真：“嗯，偷拍的人有病。”
白林抬起头看他。
“不是你，也不是我。”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错的是那些拿着别人的**当乐子的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窗帘，带来一点雪后的凉意。
“你当时来接我，我很高兴。”穹景昼的声音很轻，“真的。我在飞机上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手里的笔。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看见。”穹景昼又说，“那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白林低着眼，看着笔尖在纸面上压出的那个深深的黑点，声音硬邦邦的：“谁跟你我们的事。”
穹景昼看着他说：“好，我的事。”
白林被他看得心里发堵，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不是因为别人说我们关系才烦。”
穹景昼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那时候我没有想很多，我只是想去接你。”
“现在被他们拿出来说来说去，不停地分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埋得更低了。
“只是有点难堪。”
穹景昼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其实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白林会像初中那次一样，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扣，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原来他已经比以前稳了很多。
稳到会先觉得难堪，而不是先自责。
穹景昼心口一酸，声音放得更柔了。
“难堪是正常的。换作是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白林没接话。
“至于我被拉进来，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穹景昼说，“论坛再怎么说，也没有实锤。他们愿意猜，就让他们猜去。猜够了，自然就散了。”
白林抬起头，眉头还是皱着：“你不怕再上热搜？”
穹景昼笑了笑，眼神很平静：“不怕。就算真的上了热搜也无所谓。我是演员，被人议论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白林，真的没事。”
他顿了顿，轻轻碰了碰白林放在桌上的手背。
“我们别被他们带着走，就什么事都没有。”
白林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穹景昼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你写作业了，先走了。”
白林抬头：“你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穹景昼弯了弯眼睛，“我还想趁机教育白神两句，结果发现白神现在心态好得很，就不班门弄斧了。”
“少来。”白林别过脸，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穹景昼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却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白林。
白林正低头拿起笔，装作准备继续写题的样子，可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还是绷着的。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心情还是不好？”
白林没有抬头：“没有。”
“要不要抱一下？”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安慰安慰你。”
白林猛地抬起头看他。
穹景昼站在门边，眼神很认真，也很温柔。
白林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攥了又攥，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冷着脸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就一下。”他小声说。
“好。”穹景昼轻声应道。
白林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抱住了他。
可很快，他的手指又慢慢收紧。
穹景昼身上很好闻，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传过来。
白林闭了闭眼。
那些压在心头好几天的难堪和烦躁，在这一刻，都被轻轻隔到了外面。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穹景昼没有抱太久。
他轻轻拍了拍白林的后背，然后松开了手。
“好了。”他说，“早点睡，别再刷论坛了。”
“嗯，少管。”白林低着头，脸都红透了，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穹景昼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白林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还是没能写出答案。
过了几秒，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没出息。”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可那点笑意，却悄悄爬满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不想再藏了，他要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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