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白林像是忽然不打算再藏了。
以前他管穹景昼,多少还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递水只碰杯沿,扶人只抓袖口,嘴上永远挂着“病号”,连关心都裹着一层冷硬的壳。
可这几天,那层壳碎了。
周一晚上,孙阿姨家里有事请假了。白林自己系着围裙进了厨房。
穹景昼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一碗温凉刚好的粥推到自己面前。
“专门给我做的?”
白林低头摆筷子:“我也要吃。”
“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么软的东西了?”
白林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冷着脸说:“我今天就想吃软的。”
穹景昼趴在桌上笑了很久,最后被白林塞了一勺鸡蛋羹,堵住了嘴。
周二,穹景昼傍晚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白林坐在自己的床边写题。
他把书垫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阵阵沙沙声。
见穹景昼睁眼,他放下笔,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又顺势往下,指尖按在了他的颈侧。
指尖落在脉搏上,停得比从前久了很多。
穹景昼没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也没立刻收回手。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刮过玻璃。
最后还是白林先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跳得有点快。”
周三夜里,穹景昼起夜,在门口忍不住咳了一阵。
他咳得很轻,可对面卧室的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白林什么都没说,伸手扶住穹景昼的胳膊,把人按回房间里。
穹景昼咳得厉害,眼尾都泛了红,弯着腰喘不过气。
白林的掌心贴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气。
那只手很暖。
暖得穹景昼几乎想闭上眼,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生了点小病的人。
周四晚上出门和小白玩。
白林走过来,抬手替他重新整理乱七八糟的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
穹景昼忽然有点想笑。
白林察觉到了,抬眼和他对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慌乱地退开。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就那么看着穹景昼,看了很久。
最后才垂下眼,把围巾尾端仔细塞好,声音有点发哑。
“别老看我。”
穹景昼心口那点熟悉的疼,又慢慢压了上来。
白林越来越近了。
那种靠近里,已经藏不住小心翼翼的喜欢,藏不住笨拙的试探,也藏不住一点青涩又执拗的占有。
可白林越靠近,穹景昼的身体就越差。
每一次白林的触碰,每一次心跳的同频,都会把那根无形的线拽得更紧一点,让疼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摆渡人说的没错,只要拉开距离,他就能多活一阵子。
他应该试着拉开距离,可每当他看到白林小心翼翼的眼神时,他就舍不得。
直到周五晚上。
白林又把温水和药放到他手边,顺手把一小盒刚蒸好的虾仁豆腐羹也摆了过来。
“先垫垫肚子,别空腹,这个药伤胃。”
穹景昼低头吃了那碗豆腐羹,看着白林的手,忽然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白林,问你个事。”
白林抬眼看他,把药盒放到床头柜上:“你问。”
穹景昼把水杯放回桌上,眼神落在碗里剩下的豆腐羹上,没看他。
“我要是有一天离开一段时间,你怎么办?”
白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又要去哪?”
“假设。”
“别假设。”白林看着他,“你现在这样,哪儿都不准去。”
穹景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泡泡,一碰就碎。
“我是说以后。比如去外地拍戏,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很久,很久都不回来。”
白林把水杯接回来,指尖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手。
“那我等你回来。”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白林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穹景昼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白林刚才还带着一点暖意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
穹景昼没有看他。
“我是说,如果……病治不好了呢?”
“穹景昼。”
白林的声音冷得像冰。
声音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只能用冰冷的外壳裹起来。
穹景昼突然后悔了,想扯着嘴角笑一下,把这件事当成玩笑带过去。
可白林没有给他机会。
“你别这样。”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吱呀”一声细响,令人窒息。
白林站在床边,手指还搭在刚才放药盒的地方。刚才那些熟练的照顾忽然都停了,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原地。
穹景昼看着他发白的脸,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发疼。
白林沉默了很久,随后开口。
“如果你只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等。”
穹景昼的喉咙动了动。
白林的眼神落在床边米白色的地毯上,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你要是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一年。十年不回来,我就等你十年。”
“我可以好好上学,好好考试,照顾我妈,照顾小白。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说得很慢,像在一条一条把自己能做到的事,说给穹景昼听,也说给自己听。
“但你要是真的……那样走了……”
白林停住了。
穹景昼的手指慢慢攥紧。
白林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慌和迷茫。像迷路的孩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我也不知道了……”
穹景昼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
他最终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
晚上,整栋别墅都浸在冬夜的寂静里。
穹景昼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房间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指尖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又来干什么。”
“锚点和你太近了。”摆渡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穹景昼的指尖停住。
“我知道。”
“并非。”摆渡人说,“如果只是以前那种程度,你还能勉强撑三个月。现在不一样。”
穹景昼终于抬眼看它。
“链接正在加深。”摆渡人继续道,“锚点主动靠近你,甚至主动向你释放爱意,这会让惩罚和反噬越来越重。”
“照这样下去,你只剩最多三十天。”
房间里瞬间静得可怕。
穹景昼慢慢靠到床头,神色异常平静。
“不到一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
“你的身体会加速崩溃。”摆渡人说,“再往后,你会连白天都维持不住清醒,会开始出现幻觉,会认不出人。”
“最后,在某一个时刻停止呼吸。”
穹景昼没说话。
摆渡人又道:“你最好尽快做好选择。”
“立刻拉开距离,或者等死。”
穹景昼笑了一下。
“你说话真难听。”
摆渡人静静看了他几秒,又开口:“锚点快要忍不住了。”
“他在反复确认你是否会回应。”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冰冷,“他不再满足于朋友的位置。”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多一周,他就会向你确认,也就是告白。”
穹景昼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摆渡人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穹景昼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那是白林端过来的。
白林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以为只要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吃药,一切就都会慢慢变好。
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穹景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会处理好的,不劳你费心了。”
摆渡人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消失前,它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
“也许该结束了。”
穹景昼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他点开和白林的聊天框。
上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烦人精:【药别忘吃。吃完立刻睡。】
穹景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发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今天不杀青:【吃了。】
烦人精:【早点睡觉。】
穹景昼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却慢慢红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自言自语。
“穹景昼,还没到杀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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