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白林刚从教学楼出来,手机就在校服口袋里震了一下。
李璐:【这个你知道么?】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和链接。
热搜第一的位置,挂着一行刺眼的黑字,后面缀着滚烫的“爆”字。
#穹景昼暂停公开演艺活动#
白林整个人猛地钉在原地,肩上的书包带顺着胳膊滑下来一截,他都没察觉。
楼梯口人来人往,有同学抱着卷子从他身边跑过,笑声和打闹声撞在走廊的瓷砖墙上,嗡嗡作响。
可白林站在喧闹的人流里,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开了链接。
工作室的声明写得滴水不漏。
【因学业安排与身体恢复需要,艺人穹景昼即日起暂停所有公开演艺活动,不再承接新的影视、商务及公开宣传工作。感谢各位粉丝与观众一路以来的支持与关心。未来一段时间,他将回归校园生活,专注学业与健康。成年后是否继续演艺事业,将视个人状态与规划再作决定。】
白林的目光死死钉在“身体恢复需要”和“成年后是否继续”那几行字上,只觉得心口缓缓沉下去。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什么意思?暂停所有?这不就是变相退圈吗?】
【他才十六啊!怎么突然就停了?】
【身体恢复需要……他身体真的差到这个地步了?】
【童星一路看过来的,真的破防了,好好休息吧,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等你回来,不管多久都等】
学校论坛也瞬间炸开了锅,新帖刷得飞快。
【卧槽!昼爷真的暂停活动了?工作室刚发的声明!】
【他不拍戏了?那以后是不是就只能在学校看见他了?】
【别瞎猜了,人家是身体不好。】
【元旦那次脸色就不太好,但我以为已经恢复了】
白林忽然想起穹景昼这些日子越来越苍白的脸,想起他半夜把自己赶出房间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那天问“如果治不好了呢”。
他那时候就觉得不对。
可穹景昼总有办法把话压轻,把所有吓人的东西都藏在一句轻飘飘的“没事”后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璐:【他身体真的到这个程度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漏?】
白林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他才敲出四个字。
【晚上问他。】
李璐那边沉默了几秒。
李璐:【别吵架。好好说。】
白林看着这几个字,没回。
那天晚饭,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孙阿姨做了好几道清淡的菜,还炖了穹景昼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白林照常把盛好的汤推到穹景昼面前。他照常盯着穹景昼把药吃了,照常问他“头疼不疼”“胃难不难受”。
可他的话比平时少了太多。
除了必要的几句,他几乎没开过口,一直低着头吃饭,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穹景昼看了他好几次。
白林一次都没回看。
王芳今晚不在,去公司处理声明发出后潮水般的邮件和合同解约事宜。
餐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连小白都像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吃完狗粮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餐桌边,用脑袋蹭了蹭白林的裤腿,也没得到往常的抚摸。
穹景昼放下筷子,轻声叫他:“白林。”
白林头也没抬,舀了一勺汤:“吃饭。”
穹景昼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那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很慢,慢到汤都凉了。
十点不到,白林站在了穹景昼的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穹景昼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一条半干的毛巾,正在擦头发。他手还搭在门把上,定定地看着白林。
“进来坐?”
白林站在门口没动。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停在那条声明上。
“为什么?”
穹景昼看了一眼屏幕,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
“你真考虑好了?”白林盯着他的眼睛。
“我本来就该休息一阵了。”穹景昼的声音很轻,“连轴转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早就定好了?”
“也不是早就——”
“是不是因为我?”
白林打断他,没让他再狡辩下去。
穹景昼这次答得很快:“不是。”
太快了。
快得像条件反射。
快得白林的脸色更冷了。
“你别骗我。”
穹景昼靠在门边,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真不是因为你,我的身体不能再拍下去了。”
“王阿姨和我爸妈都同意了,又不是永远不回去了。成年以后身体好了,还能再回来。”
白林看着他。
眼神很冷,却带着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慌乱。
“你骗人。”
穹景昼一顿。
“你说谎的时候总会笑。”白林说,“刚才你说‘成年以后再回来’的时候,笑了。”
穹景昼下意识地摸了下嘴角,他刚才确实笑了一下。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白林的声音低了些,“是不是觉得治不好了?是不是觉得反正身体越来越差,所以干脆什么都停了,想要……”
他没说出口那个词。
可两个人都懂。
白林往前走了一步:“你别这样。”
“现在查不出来,就继续查。国内查不出来,就去国外,总有能治好的办法。”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慢一点,那些可怕的念头就会变成真的。
“你别觉得自己没救了,我不会让你那样的。”
穹景昼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手里的毛巾。
他看着白林着急的样子,心疼得要命。
“我没有想不开。”
白林没有移开视线。
“真的。”穹景昼的声音更轻了,“就当我是想多陪陪你,好不好?”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白林往后退了半步,眉心紧紧皱在一起。
“你别这样。”
穹景昼看着他:“哪样?”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
房间里的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很窄、很脆弱的线。
过了很久,白林才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委屈。
“……你别老撩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穹景昼看着他,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散了。
白林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别开脸,手指紧紧攥着手机,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可他没有收回那句话。
灯光很软,落在穹景昼半干的发梢上,也落在他苍白的脸侧。刚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已经彻底散了。
白林原本还想冷着脸继续质问。
可穹景昼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穹景昼眼睫下那层深深的青黑,能看见他干裂的嘴唇,能看见他明明累得快要站不住,却还要强撑着用那种温柔又让人费解的眼神看着自己。
白林的心跳忽然乱了。
他不是傻子。
穹景昼一次又一次地看他,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一次又一次用玩笑把话说到边缘。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要这样?
白林忍了太久了。
很多事他以前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可现在穹景昼就在他面前,脸色这么难看,眼神却这么温柔。
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一下。
也许,穹景昼也是喜欢他的。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白林往前迈了很小的一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像只是出于习惯要碰一碰他的额头,可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的指尖朝着穹景昼的脸侧靠了过去。
动作很慢很慢,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整只手都有些发颤。
穹景昼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狠狠晃了一下。
白林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脸,穹景昼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脚步很轻。
却把白林刚刚攒起来的那一点勇气踩得粉碎。
白林的手停在了半空。
穹景昼也僵住了。
他像是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白林……我……”
白林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表情还是冷的,可脸上那点红却一点点褪了下去,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白。
刚才那点难得鼓起的勇气,被那半步退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难堪和委屈。
“……你躲我?”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穹景昼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垂下眼,低声说:“对不起。”
白林的胸口被这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堵得更闷。
“你总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一边什么都不说,一边又对……。”
他没说下去。
穹景昼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让人不敢直视。
白林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赶忙别开脸,把话题拽回最安全的位置。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之前你身体不好,我还能骗自己,是你没休息好。”
“现在你不拍了,晚上也不让我陪你了,又突然宣布退圈。”
“我就觉得……”
他停了一下,像很难把那个词说出口。
“我就觉得,我像个负担一样。”
穹景昼的手指骤然收紧。
“白林。”
白林没有看他。
“而且我们有时候太近了,近到不像朋友。”
这句话一出来,穹景昼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让我有点怕。”
白林没有说得更明白,可他听懂了。
穹景昼使劲掐了一把自己腰上的软肉,让自己的理智清醒一点,把所有不该说的都咽了下去。
“别多想。”他的声音很轻,“去睡觉吧,很晚了。”
白林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情绪从难受变成了火。
“你怎么总这样?”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总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穹景昼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还是没说话。
白林看了他很久。
久到空气都像凝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他像是累了,把手机按灭,垂下眼。
“行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你先好好休息吧。”
“白林。”穹景昼下意识地叫住他。
白林没有回头。
“先睡觉。”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药别忘了吃。”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电影院里白林那一声很轻的笑。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白林现在不高兴,甚至是被他亲手弄得不高兴。
可他忽然就是想再看一眼。
万一再也醒不过来。
至少最后看见的,不是白林红着眼看他的样子。
“白林。”
白林停住:“还有事?”
穹景昼的声音很轻。
“能不能像上次电影院那样,轻轻笑一下?”
白林的背影猛地僵住。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一点点红起来,却还努力弯了一下唇角。
“我想听……”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走廊灯从门缝里落进来,把白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林没有回头。
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了几秒,然后低声说。
“休息吧,明天再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穹景昼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刚才指尖碰过白林头发的地方,还残着一点很轻的触感。
白林说,他有点怕。
穹景昼想:
你该怕的。
可你怕错了方向。
你该怕的,是我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跟你说。
走廊那边,很快传来另一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白林没有摔门,也没有再发消息骂他。
这反而比发火更让人心疼。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林那一瞬间僵住的样子,他鼓起勇气伸手,却被自己躲开后,眼底那点破碎的难堪,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穹景昼扯着嘴角,想笑一下。
可笑意还没浮出来,就先碎掉了。
白林确实说对了,他有大的安排。
暂停公开演艺活动只是外面能看见的那一层。对粉丝,对公司,对王芳,对父母,都可以解释成身体不好,成年后再规划。
可对神明来说,那是拒演。
是他亲手撕掉了神明写好的剧本,拒绝再扮演那个聚光灯下的提线木偶。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只是白林的穹景昼。
既然已经决定要把后面几个月的慢性惩罚一次性受完,那就不差这一点。
把拒绝继续当明星、拒绝再站在聚光灯下的惩罚,也一起算进去。
疼就疼吧。
只要不是这样慢慢耗死。
只要能让他多撑一段时间。
只要明天醒来时,他还能睁开眼,还能对白林说一句“早”。
房间里的阴影慢慢沉到地板缝里,摆渡人出现在窗边。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说冰冷的规则,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面具朝着穹景昼的方向,像在等他先开口。
穹景昼像早就知道它会来,甚至没有回头。
他“咔哒”一声扣好床头柜上的药盒,放回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摆渡人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你做好决定了?”
“做好了。”
“包括拒演的惩罚?”
“包括。”
“你知道这会比你预想的重三倍不止。”
“知道。”
“你也知道,一次性承受所有惩罚不一定是续命。”摆渡人说,“可能是彻底消亡。”
穹景昼终于回过头。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色还要白,眼底却异常平静:“那就看我命硬不硬。”
摆渡人看着他。
过了很久,它才说:“今晚你睡着以后,会进入幻境。”
穹景昼没有说话。
“如果能撑过幻境,你的身体确实可能稳定一些,像个正常人。”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听起来挺划算。”
“如果撑不下来……”
“你会彻底消亡,原世界的身体,也会一起脑死亡。”
穹景昼垂下眼,看着床边那片没有被灯光照到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想起刚才白林站在门口,低声说“我有点怕”。
白林怕自己是负担。
怕他们靠得太近。
怕退圈、分房、什么都不说,全都是因为他。
真傻。
他明明才是自己想多留一阵的理由。
穹景昼低声说:“我知道。”
摆渡人安静了片刻。
“我会尝试尽可能帮你。”
穹景昼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那张面具。
“你还会说这种话。”
摆渡人没有回答。
穹景昼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轻下来。
“算了。”
“反正我一直是一个人走来的。”
他低头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又轻轻放下。
“你不帮也行。”
穹景昼坐到床边,慢慢躺下。拉被子到胸口时,他忽然伸手拿过手机,点开和白林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小时前,白林发来的。
烦人精:【药别忘了。】
穹景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打下两个字。
一定不杀青:【晚安。】
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着。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
一分钟。
两分钟。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手机也没有再亮起来。
白林大概还在生气。
也可能明明拿着手机,却故意憋着不回。
穹景昼看着那个没有任何回应的聊天框,眼底反而慢慢浮出一点很轻的笑。
这样也好。
生气也好。
别扭也好。
总比红着眼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好。
他又敲了三个字。
一定不杀青:【明天见。】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枕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穹景昼闭上眼。
睡意没有立刻来。
他能感觉到摆渡人仍然站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也能感觉到那种即将被拖入无边幻境的刺骨寒意,正从每一寸阴影中漫过来。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再叫白林。
只是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白林,我一定会撑住的。
你放心,明天见。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穹景昼先听见了掌声。
很热烈,很整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层叠一层,震得耳膜发疼,却没有半分温度。
第四章就留下的伏笔收回来啦!跨越了60万字!作者绝对没有忘记也没有乱埋勾子,相信我所有没收回的伏笔都会慢慢收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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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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