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的手。
只是看见那双眼睛终于重新亮起光,听见他哑着嗓子说“别哭了”,心口那根绷了将近四十天的弦“啪”的断了。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往前倾。
可他又猛地僵住。
穹景昼刚醒。
身上还连着监护仪的电极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呼吸都轻得像一阵风。
白林的手停在半空,眼泪还在往下掉,砸在床单上。半大的少年站在床边,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穹景昼看着他,他说话还是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吧。”
白林眼泪掉得更凶。
穹景昼又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这一下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轻点。”
白林再也忍不住。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穹景昼手背上的针和胸前的电极线,手臂虚虚绕过他的肩背,不敢用力。
穹景昼身上还是医院的味道。
可白林闻到的那一瞬间,心里那块空了一个多月的地方突然就被填满了。
穹景昼抬不起手,只能用指尖虚虚碰一下白林的袖口。
很轻,却像一个用尽全部力气的回抱。
白林闭紧眼,喉咙里压出一点破碎的声音:“你回来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林听见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怕被人撞见,更怕自己真的压到穹景昼。他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又替穹景昼把被角压得严严实实。
病房门被推开。
赵护士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主治医生。王芳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还攥着没挂断的电话。
“醒了?!真的醒了?!”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林还没来得及说话,医生已经快步走到床边。
“穹景昼,能听见我说话吗?”
穹景昼的视线本来黏在白林脸上。
听见医生的声音,他才转了转眼珠,像从很远的地方,把注意力一点点拽了回来。
“能。”
医生拿出小手电照他的瞳孔。
赵护士轻轻拉了拉白林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一点。
“白林,站这边,别挡着医生检查。”
白林点头,退到床尾的位置。
可他的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袖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穹景昼的眉心蹙起,像是头疼得厉害。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还有点飘。
“穹……景昼。”
“知道这是哪里吗?”
“医院。”
“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眼神又开始飘忽,越过医生的肩膀,往床尾的方向找。
找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白林身上,再也不肯挪开。
“白林……”
白林的喉咙一紧,立刻开口:“我在。”
穹景昼紧绷的神情松了一点,像是随时会睡着。
“继续检查。右手能动一下吗?”医生又问。
穹景昼没有动,还是看着白林。
白林的心脏被狠狠扯了一下。
“医生让你动一下右手。”他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穹景昼的指尖就蜷了一下。
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又说:“左手。”
白林跟着说:“左手也动一下。”
穹景昼乖乖照做了。
“脚趾。”
薄被子底下很轻地动了一点。
医生抬起头看向白林。
“肢体反应还可以,但刚恢复意识,注意力不稳定,他只能听见你的话。”
“头疼吗?”
穹景昼还是没回答,看着白林。
白林立刻转述:“医生问你头疼不疼。”
穹景昼很慢很慢地“嗯”了一声。
医生点点头,合上病历本。
“刚醒,头疼、头晕、乏力都是正常的。别让他说太多话,也别让他情绪太激动。”
说完他看向白林。
“你先出去一下。”
白林一愣:“我?”
王芳也抬起头,有些不解。
“我们要做个完整的基础评估,他现在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根本没法配合检查。”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你在门外等五分钟。”
白林的手指慢慢攥紧,他看向床上的穹景昼,声音很轻:“我出去一下。”
穹景昼的眼睫立刻动了下:“白林……”
“我就在门口,不走。”白林立刻补了一句,语速很快。
穹景昼看了他几秒,终于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白林转身走出病房,王芳想陪他出去,他轻轻摇了摇头。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走廊的灯光照在白林脸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软,差点站不住。
铺天盖地的狂喜和后怕一起退下去,紧绷了四十天的神经终于松懈,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卫生间。
白林撑住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得几乎认不出来。
脸瘦了一圈,眼周红肿,眼下像被人打了一拳。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领口皱巴巴的,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白林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在手背上,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抬手抹了把脸,冷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擦也擦不干净。
白林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大男人。”
声音哑得不像话。
“哭多少次了。”
他不爱哭,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不爱哭。
小时候摔得头破血流不会哭,被人指着骂“白头发怪物”不会哭,穷得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不会哭,母亲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他也只是默默倒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然后转身去写作业。
可自从穹景昼出事,他像忽然把这些年没掉过的眼泪全都补回来了。
白林用力擦掉眼泪,擦得眼尾发疼。
“丢人。”
镜子里的白发少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可嘴角却忍不住一点一点往上扬。
很轻,很傻,怎么压都压不住。
白林擦干手,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还关着。
里面有医生,有护士,有王芳。
也有他等了四十天的人。
——
过了一会儿,白林回到门口,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护士走出来,眼眶还有点红,却忍不住笑了:“检查完了,进去吧。”
白林立刻抬头:“他怎么样?”
“挺好的,醒着呢。就是有点累,头疼,一直问你去哪了。”赵护士拍了拍他的胳膊,“别让他说太多话,让他多休息。”
“好。”白林点点头。
他推开门轻轻走进去。
床上的穹景昼立刻看了过来,像一直在等他。
白林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又开始发酸。
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看什么。”
穹景昼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还是很哑:
“……哭了。”
“你看错了。”白林吸了下鼻子,“刚才洗脸弄的。”
穹景昼嘴角弯了一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从前无数次逗他时那样。
白林替他压了压被角,避开他的视线。
“别笑。”
“省点力气。”
穹景昼很乖地眨了一下眼,没再笑。
白林坐在床边,没有再说话。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此刻变成了穹景昼存在的证明。
第二天上午,医生准时来做吞咽评估。
白林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医生昨晚交代的注意事项。
赵护士端着一小杯温水和无菌棉签进来时,穹景昼已经醒了。
他靠在垫高的枕头上,鼻侧那根透明的鼻胃管用肤色胶布固定着,一路贴进衣领里。醒着以后,这根管子变得格外碍眼。
穹景昼似乎很不喜欢这根管子,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皱一下眉,指尖蹭着胶布边缘,像喉咙里始终卡着什么东西。
“先咽一下口水试试,慢一点。”赵护士轻声说。
穹景昼闭了闭眼,照做。
白林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他喉结那一点极轻的滚动,手指不自觉地又攥紧了纸页。
没有呛咳。
赵护士转头看向医生,点了点头。
“再做一次。”
第二次也很顺利。
穹景昼垂着眼,配合得安安静静。
医生观察了片刻,示意赵护士:“试喝一小口水,用勺子,就半勺。”
白林立刻抬眼:“可以喝水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只是评估,量很少。”
白林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那把递到穹景昼嘴边的勺子。
穹景昼喝得很慢,一小口水分了三次才咽下去。咽完以后他清了清嗓子,却没有咳。
赵护士脸上浮出喜色。
医生也明显皱了下眉,低头翻了翻病历:“再试一次。”
第二次,没有呛。
第三次,还是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医生抬起头,声音里少见地多了点惊讶:“恢复得比预期好太多了。一般刚醒的病人,至少要三天才能到这个程度。”
赵护士也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真是老天保佑,之前抢救室那边还说,能从那种程度救回来本身就是奇迹,现在恢复得又这么快,命硬。”
白林把“命硬”两个字听进了心里,他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上午医生走后,白林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你刚才比我还紧张。”
白林别开视线:“你看错了。”
“纸都快被你捏成纸团了。”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皱巴巴的纸,面不改色地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你省点嗓子。”
第三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拔鼻胃管。
穹景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垂得很低,指尖攥着床单,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赵护士笑着安抚他:“别这么严肃,很快的,一点都不疼。”
穹景昼低声说:“我没有。”
拔管确实很快。
可当那根长长的管子从鼻腔和喉咙里抽出去时,穹景昼还是猛地皱紧了眉,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眼角被生理反应逼出了一点水光。
白林立刻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抬了起来。
赵护士连忙递过纸巾和温水:“缓一缓,别急着说话。”
穹景昼闭着眼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声音哑得更厉害了:“……难受。”
白林的心被这两个字揪紧了,他声音放得很低:“拔了就好了,以后都用嘴吃。”
穹景昼睁开眼看向他,终于勾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怎么像在哄小孩?”
“你现在还不如小孩。”
穹景昼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笑完又咳了两下。
白林立刻沉下脸:“别笑了。”
下午白林取完血检结果回来,正好看见赵护士和护工推着治疗车离开病房。
穹景昼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午更白,白里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红。腹部原本贴着管的地方,现在变得干干净净。
白林只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温水杯:“喝水吗?可以小口多喝几次。”
穹景昼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喝完水没多久,赵护士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米汤进来。
这是穹景昼昏迷四十天以来,第一次能真正用嘴吃东西。
白林主动接过碗,拿起勺子。
“我喂你。”
穹景昼看着他:“我自己能行。”
白林扫了一眼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穹景昼沉默了。
白林舀了半勺米汤吹了吹,又抿了一口试了下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张嘴。”
穹景昼盯着米汤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张开了嘴。
一口米汤咽下去,他皱了下鼻子。
白林立刻停住:“疼?”
“不是。”穹景昼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干。”
米汤最后只喝了不到半碗。
医生说已经很好了,不能急,肠胃需要慢慢适应。
白林收拾的时候,穹景昼忽然说:“没味道。”
他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软了一点:“明天给你换小米粥。”
“还是没味道。”
“你现在没资格挑,等你彻底好了再说。”
穹景昼伸出手指勾了下他的袖口:“王阿姨说,你把我爱吃的东西全学了一遍。”
白林低头把碗放进托盘里:“没多少。”
“骗人。”
“再说话就不喂你喝水了。”
穹景昼闷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第四天,康复师第一次来做评估。
穹景昼靠在床头,看着康复师托住自己的脚踝慢慢活动,脸色很难看,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白林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低声问:“这些我能学吗?”
“可以,但一定要注意力度。”康复师笑着说,“你先看我做,记清楚动作要领。”
康复师扶着穹景昼坐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只是坐了三分钟,额角就渗出了冷汗。
白林立刻上前一步:“晕?躺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穹景昼咬着牙说。
那天,他一共坐了七分钟。
躺回去的时候,穹景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林替他盖好被子,嘴上却不饶人:“意志力真强。”
穹景昼喘了口气:“你阴阳怪气。”
白林浅笑了一下:“你听出来了,精神还不错。”
第五天,医生说可以尝试自己下床去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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