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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羞耻

穹景昼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

贴着皮肤的、黏腻的潮意,从睡裤里慢慢渗出来,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他僵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一下。

白林睡在他旁边,隔着一拳宽的距离。昨晚他怕压到穹景昼,睡得极规矩,像随时准备着从梦里坐起来。

穹景昼往被子底下飞快地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猛地闭上眼,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完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空转了一圈,比前几天拔管、康复训练加起来还让人想死。

穹景昼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先悄悄下床,溜去浴室把衣服换掉,总之绝对不能让白林发现。

他撑着手臂试着慢慢坐起来。

刚抬起半个身子,腰腹就是一阵虚软,床垫跟着轻轻陷下去一块。

白林几乎是立刻醒了:“怎么了?”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却已经睁开了。

穹景昼像被按了暂停键:“……没有。”

“哪里疼?”

“没有……”

白林皱起眉,伸手想扶他的胳膊:“那你起来干什么?才六点。”

穹景昼几乎是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用力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后背紧紧贴住床头。

白林的动作猛地停住。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窗外落雪的沙沙声。

穹景昼低着眼,死都不肯看他。

白林慢慢收回手,像怕吓着他:“到底怎么了?”

穹景昼闭了闭眼,他把脸偏向另一边,手指死死攥着被沿:“……裤子。”

白林没动:“什么?”

穹景昼深吸一口气,被子底下动了动:“帮我拿条新的。”

空气凝滞了一秒,白林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下了床。衣柜门被轻轻打开,抽屉拉开关上,发出极轻的响动。

穹景昼低着头听着那点动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沿。

过了一会儿,白林拿着干净的睡裤、内裤回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先换。换完我叫孙阿姨上来拿。”

穹景昼猛地抬头:“别。”

白林看着他。

“别叫她。”穹景昼的声音更低了,“也别叫王阿姨。”

“那你自己处理?”

穹景昼被问住了。

他当然想,可他现在连从床上挪到浴室都要扶着墙,刚才撑了那一下,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更别说自己把衣服抱去洗衣房、再把浴室收拾干净。

白林没有催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等,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受不了。

最后,穹景昼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要不……你帮我收拾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两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穹景昼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响,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白林很勉强的说了声:“行。”

白林把干净衣服放到浴室的洗手台上,走回来伸手扶他:“我先扶你去浴室。”

穹景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在瓮里。

从床边到浴室,不过短短几步路。

他却走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虚浮得厉害。白林扶得很稳,视线从头到尾只落在他的脸和脚下,没有乱看一眼。

到了浴室门口,白林拖来小凳子,让他坐下,又把干净衣物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先换,有事喊我。”

“我就是躺了一个多月了,所以才……”穹景昼咳嗽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我知道。”白林的声音很平静。

穹景昼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你出去。”

白林转身出去,把门虚掩上。

穹景昼坐在浴室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脏裤子脱下来。

他把外裤卷成一团,隔着门缝扔出去。里面那件被他用塑料袋单独装好放到一边,才闷声说:“就一个睡裤,别拿给别人。”

门外安静了一秒,白林说:“知道。”

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穹景昼低着头坐在里面,脸热得快烧起来。

过了一会儿,白林敲了敲门:“还有事吗?”

穹景昼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难开口,他咬了咬下唇:“还有床单也……”

外面没有声音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穹景昼几乎想说算了,他自己爬回去换。

然后就听见白林的脚步声走远,貌似是站到了床边,很久没动。

穹景昼不知道白林在做什么,立刻铆足劲开口:“你快点收拾!不要干别的,一会孙阿姨该上来了。”

白林的声音不高,隔着门版传进来:“……知道了。”他顿了顿,“你可真行。”

穹景昼:“……”

他说不出话,可不知为何白林这句话,反而让他那点羞耻感松了一点。

房间里传来拆床单的声音。布料被轻轻卷起来,衣柜门开合,新床单抖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几分钟后,楼下洗衣房方向隐约响起了水声。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浑身都不自在。

他想立刻洗澡。

不洗,他今天一整天都过不去。

可医生不让他一个人洗,总不能又叫白林来帮忙。

穹景昼看了眼虚掩的门,外面暂时没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拧开了花洒。

水声刚响起来,他又立刻调小。

就简单冲一下,应该没事。

细细的水声落在瓷砖上。

下一秒,门外就传来白林冷冷的声音:“穹景昼。”

穹景昼的手僵在水龙头上。

——被发现了。

他闭了闭眼,装作平静:“嗯?”

“你是不是想偷偷洗澡?”

穹景昼没说话,这种沉默已经算是默认。

白林像是被气笑了,声音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厉害?”

“我就是冲一下。”穹景昼低声道。

“防滑垫铺了吗?洗澡椅放了吗?水温调对了吗?”

穹景昼再次沉默,门外安静了一瞬。

白林说:“我进来了。”

穹景昼立刻开口,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我没穿裤子啊!”

这句话说出口,他想把脸埋进洗手池里。

门外的人停了半秒:“浴巾裹着先。”

穹景昼低头看着旁边搭着的白色浴巾,他把浴巾扯过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下身,才闷声说:“好了。”

白林推门进来。

他视线规矩地落在地面和凳子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穹景昼。这人上身套着宽松的上衣,下身裹着浴巾,明明窘迫得快要爆炸,还硬撑着一脸冷静。

太少见了。

以前的穹景昼永远光鲜体面,现在却像只落难还嘴硬的小动物。

白林只看了一眼。心疼先漫上来,跟着又浮起一点笑意。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却被穹景昼抓了个正着。

“白林。”穹景昼的声音瞬间危险,脸也红了。

白林立刻压下笑,低头铺防滑垫:“没笑。”

“你嘴角动了。”

白林把洗澡椅挪到花洒下,表情冷得一本正经:“抽筋。”

“你骗鬼。”

白林没再说话,打开花洒用手背试水温,又往冷水那边压了一点:“你不能洗热水。”

“稍微热点呗。”

“医生强调了,听话。”

穹景昼彻底没话了。

白林把水流调小,把干毛巾放到他手边,又把干净衣服放到外面架子上避开水汽。

“坐着洗。”

“嗯。”

“不许开热水。”

“……嗯。”

“水声停太久我会问你。”

穹景昼低声说:“你现在真的很烦。”

白林转身往外走:“忍着。”

穹景昼坐在洗澡椅上,热气不重,水流也小得可怜。水落在身上很轻,可他还是累得很快。洗到后来,他眼前开始发白,够不到浴巾和衣服。他撑着椅子关了水,压低呼吸。

门外立刻传来白林的声音:“穹景昼?”

“没事。”

“你最好说实话。”

穹景昼沉默两秒:“头晕,够不到衣服。”

门外的人立刻动了:“我进来拿给你。”

“别!”

白林已经推门进来,这次是用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进来的。

穹景昼下意识并拢腿,胳膊挡在身前。

定睛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林耳尖瞬间红了,手还是没放:“笑什么?”

“你捂那么严实干什么?”

“怕脏眼睛。”白林一本正经。

穹景昼笑得更凶,笑着笑着脸又红了:“那保持好了,你敢看一眼,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

白林嘴角偷偷扬了一下:“少废话,指挥。”

“……你左手边往上。”

“过了,再往右。”

“对对,再靠下一点!”

“不对,再往上!”

“……”

“你怎么这么笨,再往下啊。”

白林一只手摸来摸去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穹景昼,你差不多得了,小心我把手放下来。”

穹景昼立马缩了缩:“变态啊你,偷看明星是要给钱的。”

白林最后实在受不了,透过指缝看了一眼。确定位置后摸索着拿过浴巾和衣服放到洗手台,又把小凳挪到旁边:“烦死了,我出去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急得差点撞到洗手台。

穹景昼换好衣服,白林扶着他慢慢走回床边,拿过干毛巾盖在他的头上:“坐好。”

穹景昼声音闷在毛巾下面:“我自己能吹。”

“病号没资格发表意见。”

吹风机很快响起来。

温风调得很小,柔柔地吹在发间。

白林一手托着毛巾,一手替他把湿发一点点撩开吹干。

穹景昼坐在床边,肩膀微微垮着。

他比以前安静太多了。

以前洗完澡,他总是懒得吹头发,顶着湿漉漉的发梢到处晃,一边喊小白,一边凑到白林身边捣乱,嫌他做题不理人。

现在只是坐着,都已经耗掉了大半力气。

白林也不说话。

吹风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很多细小的沉默。

头发吹到半干,白林关掉吹风机,又用毛巾轻轻压了压发尾,吸干多余的水汽:“好了。”

穹景昼低声说:“谢谢。”

白林的动作停住,他把毛巾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像是不太高兴:“不用说谢谢。”

白林替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掖好被角:“睡吧,累了一早上了。”

穹景昼闭着眼,听见白林转身收拾毛巾的声音,又听见小白在门口轻轻挠了一下地毯。

他又睁开眼。

白林正站在床边,低头把刚才用过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侧脸被窗外的雪光照得很淡,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却一点都不凶。

穹景昼就那么看着他,眼底忽然烫了一下。

他到现在才有一点迟钝地反应过来。

——自己真的撑下来了。

他差一点就彻底死了。

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了。

穹景昼的喉咙动了动,那点酸意压不住,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一滴泪。

很轻的一滴,顺着眼尾没进鬓发里,快得像一场错觉。

可白林刚好看见了,他把手里的毛巾扔在一边。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疼?头晕?上不来气?”

穹景昼看着他,这句话本来不该说。

他应该像以前那样笑一下,说风吹的,说眼睛干,说白神你现在紧张得像看到鬼了。

可这一次,他忽然不想躲,也没力气躲。

他看着白林惊慌失措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眼里还湿着:“真好。”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林站在床边,看着穹景昼苍白又温柔的脸,喉咙忽然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垂下眼。

“我也以为……”他停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你醒不来了。”

穹景昼看着他。

白林很快把脸重新冷下来,却掩不住泛红的眼尾:“但你回来了。”

他低头替穹景昼把被角重新压好,动作比刚才更轻:“别想了,都过去了。”

穹景昼调整了下情绪,弯了弯眼睛,带着点熟悉的笑意:“白林。”

“嗯?”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变成白哭包了?”

“哭了很多次吧。”他的声音虚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把那点劲儿找回来。

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少来。”

“看样子是很多次。”

“……还行吧。”

穹景昼眼睛弯得更明显了:“你现在不嘴硬了。”

白林沉默了一下。

他把床头的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把药盒摆正:“最近特殊,没必要嘴硬。”

这话说完,他自己像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声音很轻:“真的吓到我了。”

白林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没有再忙着收拾,也没有再躲到外面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穹景昼,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一刻,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穹景昼没有再说话,他终于慢慢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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