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穹景昼父母回了东和。白林扎着围裙,在厨房试做柠檬挞。
他说是“试做”。
半小时后,楼梯口传来拖沓又缓慢的脚步声。
白林刚把低筋粉过筛,回头看过去。
穹景昼扶着楼梯扶手站在那儿,鼻尖微微动着,眼睛落在台面上的黄油、糖粉、黄柠檬上一动不动:“你在做什么?”
白林把筛子放下:“你怎么下来了?”
“闻到香味了。”
“狗鼻子。”
穹景昼慢慢走过来,视线黏在那几个黄澄澄的柠檬上:“柠檬挞?”
白林“嗯”了一声:“练手。”
“练完呢?”
白林看他一眼:“练完你只能尝一点点。”
穹景昼坐到厨房边的高脚椅子上,脸立刻垮了:“一点点是多少?”
“六分之一块。”
“白林……”
“医生说你肠胃还没完全恢复,要循序渐进。”白林把电子秤归零。
穹景昼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话比医生还像医生。”
“医生没我严。”
“……这倒是真的。”
白林没理他,把黄油和糖粉放进玻璃盆里。
穹景昼看了一会儿,手痒了:“我帮你。”
白林看了他半晌,把硅胶刮刀递给他,又把盆往他面前推了推:“拌两下,上下动,不要转圈。”
穹景昼像领到了什么重要任务,立刻坐直身子,低头认认真真地搅拌。
搅了不到十下手腕就软了,动作越来越慢。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悻悻地停了手。
白林伸手把盆接回来:“行了,帮完了。”
穹景昼皱起眉:“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你还想怎样?”
“至少让我打个蛋。”
白林无奈,拿了个鸡蛋递给他。
穹景昼拿着鸡蛋对着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蛋壳纹丝不动。
又用力敲了一下,裂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黏糊糊的蛋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白林冷冷地看着他,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穹景昼低头看自己黏糊糊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意外。”
白林的嘴角扬了一下,抽了张湿纸巾递给他:“擦手。”
穹景昼擦手时,袖口滑下来一点,沾了点白面粉。浅色的外套上,那点白格外显眼。
白林看见了,伸手替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腕骨时,两个人都顿了半秒。
穹景昼的手腕比以前瘦了一圈,腕骨突兀地凸着。
白林飞快收回手:“别弄脏衣服。”
穹景昼乖乖应道:“哦。”
乖得白林心跳骤停一秒,连忙转身去压挞皮。
他觉得自己不该总往那边看,可视线总忍不住往穹景昼脸上飘。
这人坐在小椅子上,袖子卷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蛋液,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点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边缘是不是厚了?”穹景昼凑过来一点,认真地当监工。
白林:“你闭嘴。”
“我只是提出建设性意见。”
“鸡蛋都打不好。”
穹景昼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面粉蹭得更开了。
白林终于没忍住,抽了张纸巾:“别动。”
他弯下腰,用纸巾一点点擦掉他鼻尖的面粉。
擦完立刻直起身,转身去开烤箱:“你鼻子上沾了粉。”
穹景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声应道:“哦。”
柠檬馅做好时,是漂亮的鹅黄色,细腻光滑。白林先舀了一点尝了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穹景昼立刻凑过来。
“酸度还差一点。”
“我尝尝。”
“不行,还没做好。”
“白神,你说过让我尝一点点的。”
穹景昼抬眼看着他,像抓住了他的把柄。
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认命地拿了个干净的小勺,舀了针尖大的一点柠檬馅。
“你管这个叫尝?”
“嗯。”
“蚂蚁都嫌少。”
“那算了。”
穹景昼立刻张嘴,白林把那一点馅递到他嘴边。
穹景昼尝完安静了好几秒。
白林心里一紧:“太酸了?”
穹景昼慢慢抬眼,表情无比认真:“白林。”
“……怎么了?”
“你是不是去那家店偷师了?”
白林愣了一下:“什么?”
穹景昼眼睛弯了弯:“味道真的很像,而且你的柠檬味更新鲜,甜度也刚好,我更喜欢你的。”
这句夸奖太认真,白林没可能接住。
他低头把冷却好的挞壳摆好,一个一个往里面填柠檬馅,动作稳得不像话,脸却红得快要烧起来。
等第一个柠檬挞彻底冷却定型,白林拿刀精准地切了六分之一。
穹景昼看着那一小块挞,沉默了两秒:“……太夸张了。”
白林把叉子递给他:“吃不吃?”
穹景昼接过叉子小口小口地吃掉。
挞皮酥得掉渣,柠檬馅酸甜清爽,带着淡淡的奶香,一点都不腻。
他咽下去后,几乎是两眼放光。
“白林!这个挞皮比那家店的还好吃。”
“因为是现烤的。”
“比所有店都好吃。”
“穹景昼。”
“真的!”
“你再夸,我就把剩下的全扔了。”
穹景昼立刻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几块柠檬挞。
“那我还能再吃一口吗?”
白林立刻把整个盘子端走。
穹景昼伸手去拦:“白神,就一口。”
白林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明天看情况。”
“白林……”
“撒娇也没用。”
厨房里静了一瞬,只有冰箱运行的轻微嗡鸣。
白林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冷声道:“你现在回楼上休息。”
他拿了一个柠檬挞装在保鲜盒里,准备给孙阿姨。又拿出一个单独的小盘子,装好一个完整的,盖上保鲜膜,塞进冰箱最上层。
“这是干什么?”穹景昼立刻问。
“明天给你的。”
“前提是今天不反胃、不胃疼。”
“遵命。”
两个人走出厨房时,孙阿姨刚好从客厅过来,闻到味道:“做成功了?香得我在客厅都闻见了。”
穹景昼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成功,特别成功,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白林扶着穹景昼往楼梯走:“闭嘴,上楼。”
穹景昼低头笑,乖乖应道:“好。”
开学前三天,宴京放了晴。
院子里的残雪融得只剩墙角零星几片,地砖缝里积着亮晶晶的水洼。
穹景昼站在玄关换鞋,他今天没有让人扶。
一只手撑着鞋柜,慢慢弯腰把鞋套在脚上,又一点点把鞋跟踩实。起身时动作顿了顿,闭着眼等那阵轻微的头晕过去。
白林站在旁边,手一直虚虚护在他腰侧,指尖离他的衣服只有一寸。
小白今天没穿那件红衣服,换了条同色的针织小围巾,脖子上挂着一只银铃铛,一动就叮铃铃地响。
它在玄关兴奋得原地打转,牵引绳绕到了穹景昼脚边。
白林一把拉住它:“慢点,别绊着人。”
穹景昼靠在鞋柜边看他训狗:“它只是想出去。”
“你也一样。”白林把羊绒围巾递给他,“刚能走几步路,就急着往外跑。”
院子外的小路很安静。
小白走在最前面,铃铛轻轻响。白林牵着绳子,穹景昼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以前慢很多。
以前穹景昼走路总有点拽劲,帽檐一压,肩膀一松,像全世界都追不上他。
现在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也很谨慎。风稍微大一点,他就会下意识停一下,等呼吸顺过去再继续。
两人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踱着,天色是淡淡的青灰色,路边树枝上挂着的雪水滴下来,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穹景昼忽然说:“我以为你早就要催我回去了。”
白林说:“你想回去?”
“不想。”
“那就别问。”
穹景昼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笑了:“白神现在这么好说话?”
白林牵着小白没回头:“你出来前吃了药,走路也没晃。”
他停了一下,又别扭地补了一句:“今天表现还可以。”
就在这时,小白突然往旁边扑了一下,去追一只飞过的麻雀。白林光顾着别扭,没防备,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穹景昼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这动作本来很轻,可白林猛地回头看他:“你扶我干什么?”
穹景昼被他看得一愣:“你被小白拽了啊。”
“你身体现在什么样?”白林的声音有点急,“万一我带着你摔了怎么办?”
“我只是扶你一下……又没用力。”
“所以呢?”
穹景昼沉默了两秒,慢慢松开了手:“知道了。”
白林看着他空落落的手,忽然又不说话了。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下:“所以你到底让我扶还是不让扶?”
白林冷着脸:“随便。”
“随便……是能扶还是不能扶?”
“闭嘴,反正你自己站稳了。”
小白摇着尾巴跑回来,用脑袋蹭了蹭白林的腿,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制造了一场小小的“事故”。
他们最后走了十七分钟。
快走到别墅门口时,白林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乐发来的消息。
【物理竞赛集训通知正式下来了。开学后一周报到,全封闭集训一个月。预选名单里有你。具体安排我发你邮箱了,确认表开学前交。】
穹景昼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学校的事?”
白林飞快地把手机按灭:“没什么。”
穹景昼看着他,白林只是牵着小白,加快了脚步:“进去吧,外面冷。”
回到别墅后,白林先把穹景昼送回二楼房间。
穹景昼坐在床边,看着他收拾床头柜,忙前忙后:“你手机刚才响,到底是什么事啊?”
白林把牵引绳挂回门后,背对着他说:“就是郑老师发的消息。”
穹景昼还想再问,白林已经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喝水。”
穹景昼看了他几秒,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白林看了看,确认他没有不舒服:“你好好休息,我下楼看看粥熬好了没有。”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白林没有马上下楼。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郑乐的聊天界面。
他指尖敲下几个字。
【老师,我不去了。】
发完这句,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上。
【我正常参加后面的国赛考试就行,集训之前去过一次了,不太适合我。】
郑乐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你想好了?】
白林:【想好了,我自己学得完。】
郑乐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家长知道这件事吗?】
白林:【别告诉我妈。】
郑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告诉家长?】
白林:【告诉了只会更麻烦,我不想让她为难。】
郑乐:【那随你吧,你的水平确实够。】
【集训里的内部题和模拟卷,我们能拿到多少,就尽量给你多少。】
白林看着那两行字,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老师。】
郑乐:【别谢我,你最好真的能平衡好。】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雪水的味道。
白林抬头看向穹景昼的房门,门内很安静。
也许别人会觉得他放弃了太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和穹景昼比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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