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最终还是去了集训。
地点在宴京市另一个区的封闭培训基地,时长二十六天。
其实连一个月都不到。
可他之前,却对穹景昼说了“一个多月”。
出发那天,白林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上一次他去外地参加竞赛培训,穹景昼比他还紧张,提前三天就开始给他收拾东西。
那时候穹景昼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却没停:“你别嫌多,等你到了基地,就知道本明星多有先见之明。”
白林当时冷着脸拉上拉链:“你管得太宽。”
结果那些东西全用上了。
这一次没有。
白林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一摞竞赛书、笔袋和一个装着证件的文件夹。
东西少得可怜,连半个箱子都没装满。
他站在衣柜前,盯着空了大半的箱子看了很久,最后弯腰,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防水袋。
袋子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是上次穹景昼给他买的,说让他洗澡用。
他站在书桌前,忽然有一种很狼狈的冲动。
想拿出手机给穹景昼发消息。
想问他:你上次都给我装了什么?我好像落了好多东西。
可他最后只是把防水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行李箱最外面的夹层。
集训基地不远。
学校统一安排大巴接送,车从校门口开出去,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另一个区。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穹景昼早上给他发了消息。
快点好:【到基地说一声。】
白林回了。
【好。】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这些天,白林一开始还会时不时点亮屏幕,盯着那个小狗头像等。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竞赛题上。
可写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把同一道题的条件抄了三遍。
基地宿舍是四人间,白林话少,成绩又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没过几天,就又被老师拎出去单独训练了。
浴室排队时,他抱着衣服和那个防水袋,站在走廊尽头。
前面的人说笑打闹,拖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水汽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他走进隔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胸口忽然闷得喘不过气。
他开始后悔,一天比一天后悔。
早知道就再忍忍。
忍了那么多年,从那个白发被围观的小学教室,到后来成为一起吃饭,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上学,他都忍下来了。
偏偏那一晚,他却没忍住。
现在好了。
别墅不能回了,床边不能守了。
小白也不会再绕着他的脚边转了。
连每天一句的早安晚安,都变得像例行公事一样生硬。
白林站在水流里,低头闭了闭眼。
人果然不能贪心,原本那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非要说出来,逼得两个人都退无可退。
非要把原本最好的状态,亲手毁得一干二净。
集训的第六天,白林发现穹景昼开始频繁发动态。
第一条是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配文:【恢复中。。。】
第二条是复健室,只拍到一截银色的扶手和阳光里拉长的影子,配文:【今天多走了五分钟。】
第三条是小白趴在他拖鞋上的照片,毛茸茸的一团,配文:【它不让我走。】
第四条是孙阿姨做的南瓜饼,金黄的一盘,配文:【太久没吃了,有点甜。】
白林第一次刷到时,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他一条一条点开,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看评论里有没有人问他身体情况,看他有没有说漏嘴什么,看字里行间,有没有一点点提到自己。
没有,一条都没有。
白林告诉自己,不提才正常。
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好提的。
可每天晚上刷完题,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点开那个头像。
有时候一天看三四次。
如果穹景昼一天没发,他会坐立不安,胡思乱想一整天。
如果发了,他又会反复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脸色是不是还那么苍白。
又乱想他是不是故意发这些,让自己看见。
考试前一天晚上,白林给穹景昼打了电话。
理由很正当:明天考试,说一声自己考试期间不方便看消息。
可他自己知道,穹景昼不会给他发消息。他只是想看看穹景昼还愿不愿意接电话,也太想再听听穹景昼的声音了。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白林的手心全是冷汗。
响了四声,接通了。
穹景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低,带着一点被吵醒的慵懒:“白林?”
听到穹景昼声音的那一刻,白林鼻尖猛地发酸,半天说不出话。
“……嗯。”
那边安静了两秒。
“明天考试?”
“嗯。”
“紧张?”
“不紧张。”
“既然我们白神这么厉害,那还给本明星打电话做什么?”
这句话是穹景昼惯常的语气,带一点欠揍,带一点笑意。
可白林现在听什么都很敏感。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没什么。”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白林听见电话那边隐约有小白的叫声,还有孙阿姨在远处问他要不要喝水的声音。
白林忽然喉咙发紧。
“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复健呢?”
“也做了。”
“胃疼吗?”
“不疼。”
两人的对话就像流水账。
问题问完了,白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听见穹景昼的声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不能问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更不能问,是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变得这么安静,这么疏远。
白林握着手机,吸了吸鼻子:“……那我挂了。”
穹景昼像是没反应过来:“啊?”
“明天考试,我早点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
白林闭了闭眼。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白林手指还按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对他而言,打这通电话,比刷完一整套最难的竞赛题还要累。
第二天考试结束,学校的大巴把他们送到了家属接送点。
白林拖着行李箱站着,周围熙熙攘攘全是人。
有人被父母接走,有人和朋友一起打车,有人笑着抱怨这次的题太难。
白林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学校本来就包了接送,没人来接他也正常。
母亲要上班,穹景昼还在恢复。
可他还是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拉着箱子,沉默地往公交站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行李箱轮子压过水泥地的声音,显得格外空荡。
那天晚上,白林回到家,第一件事还是点开了穹景昼的动态。
最新的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窗外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
配文:【今天又下楼了。】
白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点了个赞。
点完又立刻后悔了,想取消。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动。
回学校后第一天,白林听见班里有人在议论。
“听办公室老师说,昼爷好像这周就能返校了。”
“真的假的?昼爷身体终于好了?我想死他了。”
段汶闻言,猛地转过头看他。
白林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慌,铺天盖地的慌。
他们要坐在一起,要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该怎么做?
主动打招呼吗?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还是继续躲着他?
白林越想越乱,脑子里一团糟。
当天下午,郑乐走进教室,说学校和校外机构合作,组织高一年级去外地研学,为期两周,自愿报名,要求成绩优异,名额有限。
白林几乎是第一个去拿报名表的。
他本来对研学一点兴趣都没有。
外地,集体活动,多人宿舍,无聊的社交,还要拍集体照。
每一个词都让他觉得麻烦。
可他还是拿了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穹景昼。
他需要再躲一躲,再拖一段时间。
也许两周以后,表白这件事就能淡一点。
也许他们再见面时,就能像普通朋友那样,自然地说一句话。
白林无意间瞥见斜前方的刘奇,正低头认真地填着表。
干净,礼貌,字写得很好看。
他没有多想,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填好的表,在“是否确认参加”那一栏后面,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林。
两个字写得很稳,力透纸背。
晚上十一点,白林关了灯。
他以为自己会睁着眼到天亮,可积攒了二十多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掉进了梦里。
梦里是熟悉的别墅。
暖黄的灯光裹着厨房里小米粥的甜香,小白趴在楼梯口打盹。
穹景昼坐在餐桌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纯棉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白林从楼梯上下来。
穹景昼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啊,白神。”
这一声太自然,太熟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药盒推到穹景昼手边:“吃完饭吃药。”
穹景昼叹了口气:“白同学,你现在越来越像王芳了。”
白林冷着脸:“你少废话。”
梦里的穹景昼却没喝粥,他放下勺子,把那个桃木小盒放到了桌上:“白林,这个太重了。”
周围的暖黄灯光骤然褪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厨房不见了,小白不见了,孙阿姨熬粥的香气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张冰冷的餐桌,和坐在对面的穹景昼。
他的手指轻轻按着盒盖,眼神是白林从未见过的疏离:“我收不了。”
白林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穹景昼把那个小木盒慢慢推到了他面前:“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白林听见这句话,竟然先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点头,穹景昼却看着他,又轻轻补了一句:“不对……回不去了。”
穹景昼站起来,身影一点点退向黑暗,越走越远。
白林想追,脚下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桌上的桃木小盒自己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白林从梦里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湿的。
白林盯着指腹上的水痕,忽然觉得无比难堪。
他起身下床,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版大头贴。
是他们刚上高一的时候拍的,两人比心的照片。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穹景昼笑着的脸。可指尖刚碰到相纸,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白林低下头,把照片紧紧贴在额头上。
相纸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眼睛又酸起来。
他没有再做别的,只是把额头抵在上面,像这样就能从一张早就不会说话的旧照片里,求到一点可怜的安慰。
“别冷落我……”
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没有人回应。
照片里的穹景昼还在笑着。
白林把照片放回抽屉,又很快拿了出来。最后把它靠在笔筒边立起来,角度正好能让他一抬头就看见。
他又瞥见抽屉角落里那张泛黄的小学贺卡。
上面是穹景昼歪歪扭扭的字迹:“我们是朋友。”
白林猛地关上抽屉。
他打开那本厚厚的竞赛书,拿起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
他写得又快又狠,像只要笔不停下来,脑子里那些关于穹景昼的念头就追不上他。
可写到第四题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草稿纸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写了两个字:朋友。
白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拿起笔用力划掉。
可没过多久,他又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还能做朋友?
写完,他立刻又用更重的力气划掉。
白林低头看着那片乱七八糟的黑色划痕,忽然低声说:“可以的。”
“只要别再说了,表现正常一点,就还能做朋友。”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是我贪心。”
白林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没过三秒,又伸手捡了回来,摊平夹进了竞赛书最里面的一页。
凌晨四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白林的手指写到发酸,眼睛干得厉害。
他抬头看向桌边靠着笔筒立着的大头贴,照片里的人笑得一脸灿烂。
他极轻地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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