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穹景昼醒得格外早。
他自己定的是高层海景套房,客厅宽敞得能放下一整个剧组的人。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印着他名字缩写的保温杯、一件薄款防风外套,还有几份打印好的项目行程资料。
穹景昼在床边缓了几秒,才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昨晚最后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烦人精:【知道。】
穹景昼拇指停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有动。
他知道白林肯定被吓到了。
那一个月,他故意把话减到最少,把所有本来要发给白林的照片和废话,都硬生生发在了动态里。
白林那么聪明,怎么会感觉不到。
他一定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手机发呆,反复琢磨是不是那晚的告白毁了一切,是不是他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穹景昼闭了闭眼,把手机紧紧扣在掌心里,他知道自己做得很过分。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必须好起来。
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身体的恢复就会被规则一寸一寸地拖慢。
他只能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把自己从白林身边抽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和规则对抗。
洗漱过后,穹景昼拿起桌上的工作牌,指尖在“项目观察员”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聊天框里那两个短短的字,才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餐厅在二楼。
穹景昼到的时候,几个工作人员正围在桌边,确认早上的车次和旧港区的预约时间。
他听完安排,抬眼的瞬间,正好看见白林走进了餐厅。
白林来得很早。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脸色看着平静无比,但那点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却又硬装作无事发生。
他端着餐盘,从取餐台那边慢慢走过来。
穹景昼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的盘子。
一碗白粥,一小块全麦面包,两根香肠,一小碟切好的西瓜。
就这么多。
穹景昼的眉头皱了一下。
于是他从旁边的取餐台上拿了一个水煮蛋,在白林走近时放进了他餐盘的边缘,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今天要走很多路,多吃点。”
白林停下脚步,垂眼看着那颗鸡蛋。
穹景昼又随手指了指取餐台的方向:“那边有果酱,橘子和柚子的都有。”
白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穹景昼看着他那副想接话又不知道怎么接的样子,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等白林的回应,只转回去和带队老师说:“旧港那边不用催,我们时间很充裕。”
他用余光扫到白林端着餐盘,走向了靠窗的那个角落。那个圆滚滚的水煮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盘子里。
早餐后,十四个学生上了大巴车。
穹景昼站在大巴前排,低头调了调喇叭的音量。
这本不是他的职责,但今天不太一样,他想让白林看见。
看见他终于不用躺在床上,能走很远的路,能笑着说话,能把一车人的情绪稳稳带住。
大巴平稳启动,穹景昼轻轻敲了敲座椅边缘:“各位,今天第一站,旧港区。”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先说好啊,今天不是来拍照打卡的。你们要找的不是哪里适合出片,也不是哪面墙在我电影镜头出现过。”
底下有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穹景昼转头,看向窗外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他开始讲解旧港的背景。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玩手机,看起来像是完全没在听。
可穹景昼知道他在听。
大巴停在旧员工活动中心外。那栋楼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展陈厅,外墙保留着斑驳的旧红砖,旁边是通往旧仓库群的青石板路。
海风从海边栈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学生们下车后,研学老师给每个人发了调研本和地图:“大家先跟着讲解员走一圈,了解一下旧港的历史,之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调研时间,大家可以记录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记住,我们的主题是:临澜旧港青年研学路线设计与文旅传播方案。”
穹景昼站在队伍的侧后方,没有插进学生中间。
白林一开始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离穹景昼不近不远,手里的笔在地图上时不时画一下。
穹景昼一眼就看出来,白林一定之前就把整本行程册翻烂了,甚至可能查了临澜旧港的规划资料。
刘奇站在他旁边,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你已经看出问题了?”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尖停在地图中间:“旧员工活动中心到海边栈道中间,缺一个过渡的休息点。”
“临澜靠海。”白林看向远处阴沉沉的海面,“备用路线必须提前设计好。遇到恶劣天气,人都堵在旧仓库里,容易出安全问题。”
刘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看问题也太准了。”
白林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语气平淡:“提前看过资料。”
穹景昼站在几步外,听得很清楚。
以前那个躲在教室角落的白发少年,如今成绩、能力、长相、身材、判断力,哪一样都藏不住,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穹景昼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
白林已经这么优秀,却还是因为自己一句迟回的消息、一次刻意的冷落,小心到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研学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停下来做第一次现场反馈。
几个学生陆续说了自己看到的问题,有人提旧仓库的墙体保护,有人说标识牌太模糊,还有人说海边的风景特别适合做文旅宣传。
穹景昼听了一会儿,语气平常地补充:“刚才有人提到雨天备用路线,这个点特别好。”
“对,这个提醒太重要了。”老师连忙点头,“大家都记一下,后面做方案的时候一定要考虑进去。”
学生们纷纷低头,在调研本上写写画画。
穹景昼假装在记录板上写东西,余光却看见白林抬头看了他一眼。
像蜻蜓点水,然后又立刻低下去,继续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下午,老师在旧员工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里正式分组。
十四个人分成三组。
白林、刘奇,还有外校的一男一女被分到了第二组。
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任务要求:“每组要基于这段时间的实地调研,设计一条面向高中生的旧港研学路线,包含主题、动线、讲解点、风险预案和最终展示形式,第十三天进行最终路演。”
各个小组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穹景昼巡到他们组桌边时,正好听见白林开口:“旧仓库群不能作为第一站。”
刘奇问:“理由是安全,还是体验?”
“都有。”白林的笔尖点在地图上的旧员工活动中心,“先在这里了解历史背景,再去看仓库实物,这样人会更容易理解旧仓库的价值。”
穹景昼停在了桌边。
白林说完,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他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猝不及防的怔忪,像上课偷偷写作业被老师抓包,又像被一个私下很熟的人,看见自己正经工作的样子。
晚上十点多,穹景昼才回到二十一楼的套房。
穹景昼把工作牌摘下来随手放在桌上。
“项目观察员”几个字朝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他哪里是来观察项目的,他是来观察白林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窗边多了一道影子。
摆渡人站在那里,像从玻璃外的夜色里浮出来的一样。
“你痊愈了,如我所说。”它的声音依旧平直。
“你的建议确实有用。”穹景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减少和锚点的链接,因果对你的修正就会暂时放松。以你现在的状态,撑到十八岁没有问题。”
穹景昼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那就行。”
摆渡人问:“我曾提醒你,不要留下不该有的情感,如今变成这样,你难道不后悔?”
穹景昼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工作牌,声音很轻:“后悔,后悔把他吓成这样。”
“但我不想再病着,让他担心了。”
第三天早上,天色阴得厉害。
今天的活动地点在旧港防波堤和青屿湿地栈道外围,是研学中心和临澜本地海鸟救助站联合组织的海岸线公益清理。
海鸟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先给大家做了简短的培训,讲解了垃圾的分类和注意事项,然后把手套、夹子和垃圾袋分发下去。
几个学生站在礁石边,看着石缝里粘着烂海草的塑料瓶、缠在礁石上的废弃鱼线,一时没敢上前。那些东西泡在海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看着确实让人不舒服。
白林已经戴好橡胶手套,拿了长夹子和黑色垃圾袋,径直走到了最偏的那片礁石区,把卡在石缝深处的一圈塑料扎带慢慢挑出来。
海水漫上来,打湿了他的鞋边,裤脚也蹭上了褐色的泥点,他却专注地清理着手里的垃圾。
刘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戴上手套走了过去:“你不嫌脏吗?”
白林手里的动作没停:“总要有人管。”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几步外穹景昼的耳朵里。
穹景昼手里还抱着一卷新的垃圾袋,他看着白林站在礁石边的背影,胸口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生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听着什么:“你们听见了吗?”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阵急促凄厉的鸟叫声从防波堤下方传来,格外刺耳。
“是不是有鸟卡住了?”那女生往前走了两步,趴在防波堤的栏杆上往下看,“在那边,礁石缝里!”
工作人员立刻跑了过去,穹景昼也跟了过去。
防波堤下方靠近水面的礁石缝里,一只海鸥半趴在那里,翅膀不自然地张着,它的右翅和脚爪被一圈透明的鱼线缠住。
鱼线的另一端又被一段塑料包装带卡在了礁石之间。它越扑腾,鱼线就勒得越紧,翅膀上已经渗出了血痕。
“别靠近,它现在受惊了,会啄人!”工作人员转身去拿对讲机,“我给救助站打电话。”
“来不及了,再勒下去它的翅膀就废了。”穹景昼转头问,“有厚毛巾和安全剪吗?”
“有,在上面的工具箱里。”
穹景昼立刻转身往上走。
等他拿着厚毛巾和安全剪跑回来时,白林已经利落地翻下了防波堤,正半蹲在离海鸥不远的地方。
穹景昼踩着湿滑的礁石走下去,蹲在他旁边,把厚毛巾递了过去。
白林伸手接过,稳稳地盖住了海鸥的上半身,只露出缠着鱼线的翅膀和脚爪:“别动。”
穹景昼盯着海鸥翅膀根部:“翅根下面还缠了一圈。”
“看到了。”白林的注意力全在那团透明的鱼线上,“先剪外面这圈松的。”
那一刻,他顾不上和穹景昼保持距离,两个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蹲在湿滑的礁石下。
“咔嚓”一声,第一圈鱼线被剪断。
海鸥受了惊,猛地挣了一下,翅膀打在白林的手背上。尖利的喙擦过手套边缘,狠狠啄在他手腕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肤上。
穹景昼的视线瞬间钉在他手腕上,那里立刻红了一道印子。
可白林没有收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没事。”
最后一根鱼线断掉,工作人员立刻把准备好的透气纸箱拿过来,小心地连毛巾一起把海鸥抱了进去:“救助站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就到。”
白林慢慢站起来。
他的裤脚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海水顺着裤管往下滴,鞋面沾满了褐色的泥点,袖口和手套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它能活吗?”
“应该没问题。”工作人员说,“状态还可以,等救助站的人来了看看。”
白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
穹景昼拧开手里的矿泉水,递到白林面前:“先冲一下手腕,被咬了,上面还有脏东西,容易感染。”
白林摘了手套,低头冲着手腕上那道红印。
他把剩下的水倒完,拧上瓶盖站起来时,动作后知后觉地顿住。
刚才救海鸥的时候太急,他们靠得太近了。
并肩蹲在同一块小小的礁石上,穹景昼伸手递工具时,袖口蹭过他的手臂,他都没有躲。
现在危机解除,老师和工作人员都围在纸箱旁边,其他学生也都在看那只获救的海鸥,白林才想起来这茬。
白林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对不起。”
穹景昼看着他。
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贴在湿漉漉的额头上,裤脚还在往下滴水,手背红着一道印子。
他刚刚拼尽全力救了一只受伤的海鸥。
站起来的第一反应,却是为自己离穹景昼太近而道歉。
穹景昼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可回收垃圾袋里,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还会救鸟,你业务范围挺广啊。”
白林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茫然,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穹景昼弯了弯眼睛:“鞋子肯定全湿了。下午回酒店记得先换鞋袜,吹干了再下来开会。”
“不用——”
“用。”穹景昼轻轻打断他,“别到时候感冒了,把发烧也算进研学成果里,我可不给你加分。”
白林闭了嘴,他低着头小声说:“知道了。”
下午,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把装着海鸥的透气纸箱带走了。
学生们回到研学中心,做简单的整理。每组把上午捡到的垃圾分类称重,详细记录垃圾的来源和分布位置。
白林坐在下面,低头在记录表上写字。
他的手腕上贴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是刚才工作人员硬给他贴上的。
穹景昼站在后排看着他。
白林写得很认真,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刚才救海鸥只是件顺手的小事,现在又立刻回到了自己的任务里,没有半点骄傲,也没有半点抱怨。
第四天上午,他们去了临澜大学的海洋信息实验室。
今天的活动比前一天轻松很多。实验室的老师介绍了海岸垃圾监测系统和海鸟救助的历年数据,然后带大家参观了水质传感器、简易图像识别系统和海岸风险点标注工具。
老师没有讲太深的技术内容,只是让每组结合前一天的海岸线清理记录、旧港路线设计和海鸟救助的经历,思考能不能把这些内容融入到最终的方案里。
白林那一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女生负责整理旧港周边的海鸟栖息资料,男生把昨天的垃圾分布点一一标注在电子地图上。刘奇坐在白林旁边,把大家讨论的内容,整理成清晰的展示框架。
白林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串要点。
刘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些安全点和注意事项都很实用,但直接放上去,会有点枯燥。”
“本来就是安全问题。”白林抬头看他。
“是没错。”刘奇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但展示的时候,得让人觉得愿意看。”
白林看向他写的字:海岸生命线。
外校女生也凑过来,点头附和:“我觉得可以!这个名字特别有感觉。”
白林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就这么定吧。”
穹景昼在几步外听见这句,忍不住轻轻挑了下眉。
下午的小结会上,每组依次汇报今天调整后的方案方向。
白林组由刘奇负责讲解整体框架,外校女生补充旧港的生态资料,外校男生展示标注好的路线图。
白林话最少,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只有被问到具体的风险点和应急预案时,才会开口补充几句。
“废弃鱼线的回收点,应该放在栈道入口和防波堤外围,不要设在海鸟的核心活动区里面。”白林的声音很平静,“否则学生为了投放垃圾,反而会主动靠近海鸟,增加惊扰和受伤的风险。”
实验室的老师点点头,赞许地说:“这个考虑非常细致,很有实际意义。”
“你们这个‘海鸟友好型旧港路线’,后面可以重点打磨一下。”她看着白林他们组,“尤其是废弃鱼线回收点和受困动物提示牌这两个部分,非常有创意,也很实用,很适合放进研学中心做试点推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叹声。
刘奇立刻笑着接上:“谢谢老师,我们后面会把这部分拆成一个独立的模块,补充上可执行性说明。”
“好,我很期待你们的最终展示。”
穹景昼垂下眼,慢慢合上了手里的观察记录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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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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