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是自由活动。
早上白林去餐厅时,时间还很早。
酒店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大多空着。窗外能看见远处一点灰蓝色的海,清晨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他拿了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还有两片火腿,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
刘奇很快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这里有人吗?”
白林摇了摇头。
刘奇把餐盘放好,先看了一眼他的早餐,笑着说:“今天不用赶时间,你还吃这么少?”
白林低头剥着鸡蛋壳,声音很轻:“胃口不好,够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奇喝了一口牛奶,才缓缓开口:“我们组另外两个想去海边栈道走走,顺便拍点宣传素材。你去吗?”
白林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昨天晚上他躺到快三点才睡着,那双拖鞋一直安安静静地摆在角落,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好几次,这让他一整晚都浑浑噩噩的。
所以他现在更想待在房间里一个人静静,把方案改到足够完整,不用胡思乱想。
“不去了。”白林说,“你们去吧,我把项目再改一下。”
“那辛苦你了。”刘奇的语气很诚恳,“也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他又低头夹起一块烤土豆,像只是随便聊天一样:“昨天你那个关于《归潮》元素的加入,真的挺有意思的。”
白林“嗯”了一声。
“穹景昼不仅戏拍得好,人也真的很优秀。”刘奇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稳,“这几天相处下来,发现他看事情特别准,人也很温柔,很会替别人着想。”
白林的手指停在了鸡蛋边缘。
他当然知道,穹景昼一直都是这样。
刘奇安静了一会儿,又像随口一问似的:“他平时喜欢什么?”
白林抬头看向他。
刘奇笑了笑,解释道:“我就是感觉他身体刚恢复,很多东西应该有忌口吧?比如吃的、喝的,怕不小心踩雷。”
白林继续剥着鸡蛋:“我也不清楚,你可以问他。”
刘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把话题往别处带了带:“那你和他认识这么久,他有喜欢的人么?”
这句话来得不算突然,可白林还是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餐厅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盘子碰撞的清脆声,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客人们的说笑声,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过了好几秒,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知道。”
刘奇“嗯”了一声,像是已经准备把这个话题放过去了。
可白林不知道为什么,又很轻地补了一句:“但大概……不喜欢男生。”
“不是说歧视,但他应该没法接受这种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这句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所以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那晚的告白太难堪。
只是性别不对,只是这条路本来就走不通,至少能让自己体面一点。
刘奇看着他,像是有些愣神:“这样么……”
白林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白粥:“猜的。”
刘奇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白林的指尖慢慢收紧,他意识到刘奇可能真的不是随便问问。
他把剥好的鸡蛋推到碗边,没有胃口再吃了。
早餐结束后,刘奇和另外两个组员一起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白林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昨天改过的方案里。
他对着电脑坐了半个小时,文档里只多了两行无关紧要的字。
最后他猛地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出门了。
酒店离海边栈道不远。
沿着一条临海的石板路走十几分钟,就能看到那片延伸出去的木质栈道。
今天风很大,阳光却很好,湛蓝的海面被风吹出细碎的白光,远处旧港的吊臂沉默地立在蓝天下,像一个安静的巨人。
白林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心里那股闷意不仅没有散,反而被海风吹得越来越清晰。
走到一个转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栈道前方临海的栏杆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背对着他,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站在栏杆旁,看起来自然又和谐。
白林站在原地,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风太大了,把海浪声和远处游客的笑声都卷在了一起。刘奇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穹景昼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水,偶尔点一下头。
就在这时,穹景昼抬了一下手腕,像是在看时间。
海风吹起了他外套的袖口,一块黑色的腕表露了出来,表盘在阳光下掠过一点冷冽的光。
白林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刘奇去年送给穹景昼的那块很贵的、限量款的腕表。
白林几乎忘了呼吸。
很早之前,他就因为这块表心里堵过好几天。
可现在,穹景昼就站在临澜的海边栈道上,和刘奇并肩看着海,手腕上明晃晃戴着那块表。
白林的手指一点点发凉,原来他一直留着,甚至还要戴着。
可穹景昼明明说过,他不喜欢刘奇。
他说过很多次。
他甚至……甚至用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暗示过他喜欢的人,可能是自己。
他下意识地看向穹景昼的脖颈。
那里空空的,没有他那天鼓足勇气送出去的那条银项链。
也正常,那东西本来就太私人了,不适合公开戴。
也许穹景昼好好收在家里了,也许这次出门没带来,也许……也许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
白林忽然有种铺天盖地的慌乱。
像他早上听见刘奇问“他喜欢什么”时,心里那点隐隐的不舒服,终于在这一刻,清晰地长出了形状。
刘奇是真的喜欢穹景昼。
白林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再看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白林?”
白林的脚步顺拐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回头。
可他不知道自己回头以后还能说什么。
于是白林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呼啸着吹过来,把那一声轻轻的“白林”,吹散在了无边无际的海浪声里。
回到酒店时,白林的头发和外套上,都沾着咸湿的海风味道。
他回到1208房间,麻木地打开电脑。
文档还停留在他早上离开时的那一句。
“被遗忘的人和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屏幕冰冷的白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光标在句末一下一下地慢慢闪着,像一颗快要停止的心脏。
——
第二天下午,小组在酒店二楼的小会议室改最终展示稿。
另外两个外校组员一开始也在,后来自告奋勇要去旧码头再补拍几组空镜素材。两人一走,会议室里就只剩下白林和刘奇。
白林坐在靠里侧的位置,背对着门,刘奇从外面接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柚子茶。
“路过楼下咖啡吧顺手带的。”他把杯子轻轻放到白林手边,“少糖常温,你看看喝不喝得惯。”
白林抬头看了一眼,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谢谢。”
刘奇笑了一下:“你不用总这么客气。整个项目的核心结构基本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我请杯水算什么。”
白林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柚子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微酸。
“先改稿吧。”他把电脑往中间推了推。
“你看看我加的这句?”刘奇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文案,“‘一座被潮水带回来的城市记忆’。”
白林扫了一眼:“好看,但没什么信息量。”
刘奇笑了一声:“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要面子还是要稿子?”
“稿子。”刘奇干脆利落地把那句删掉,“继续。”
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地改了十几分钟。
刘奇接受度很高,也不是那种被否定一句就不舒服的人。白林说哪里空泛,他就追问为什么;白林指出路线逻辑有问题,他就立刻调整展示顺序。
这种高效的沟通让白林难得放松了一点。
改完一版过渡页,白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穹景昼?”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衬得空气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刘奇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海:“从小到大,很多人对我客气,其实不是对我,是对我爸,对我们家。”
“只有穹景昼不一样。”
白林抬眼看他。
刘奇笑了笑,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正式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不会因为这个多给我脸,也不会故意冷着我。待人永远有分寸,又保持着刚好的边界感。人也聪明,优秀。”
白林听着,心里有些发闷:“他一直是这样。”
刘奇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所以……你说的没错。”
“我就是想告诉他。”他看着屏幕,语气坦诚,“不行也没关系。”
白林更说不出话了,他只能低下头,假装在看屏幕上的文字。
刘奇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确认:“你不介意吗?”
白林抬眼:“我介意什么。”
刘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里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白林重新低下头,看向电脑屏幕:“你想多了,我——”
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可以和他说。”
“别在人多的地方说,别让他为难,也别让拍到。”白林补充,“他现在刚恢复。”
刘奇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私下和他说。”
他顿了顿,又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奇怪。”
白林看他:“什么奇怪?”
“我喜欢你的发小,还是个男生。”
白林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无所谓。”他说,“喜欢就是喜欢。”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让旧港重新被看见”的标题,低声说出四个字:“祝你好运。”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白林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发小,体面地祝另一个人表白顺利,给自己的好兄弟谋幸福。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哟哟,聊这么认真?”
穹景昼站在会议室的门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反馈表,胸前的工作牌还没摘。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黑色的外套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
白林立刻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往下翻了两页:“聊项目。”
刘奇也很快接上:“在改最终的展示稿。”
穹景昼皱了下眉,像是察觉到了会议室里有些奇怪的气氛,但他没有追问。
“行。”他走进来,把手里的反馈表轻轻放到桌上,“我正好帮忙带了反馈表,你们有空看看。”
穹景昼没有多留。
他转身离开前,像是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白林低垂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
门被轻轻带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林面无表情地删掉了一行自己刚打出的,重复的宣传语:“继续改稿吧。”
两个人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对着电脑。
后半段改得出奇地顺。
快改完的时候,刘奇忽然开口:“和你合作,真的学到挺多的,你很厉害。”
白林垂着眼打字:“只是看得多而已。”
他不太会接这种直白的夸奖,尤其是刘奇才亲口说他喜欢穹景昼。
这让白林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酸和堵,都变得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他既没理由生气,也不好意思难过。
白林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会议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他刚才那句轻飘飘的“祝你好运”,哪里是祝刘奇。更像是在祝自己,祝自己终于可以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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