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再次变得清晰时,时间可能已经流走了好几年。
穹景昼依旧被禁锢在小翼的视角里,看得见一切,却触碰不到分毫。
小翼的身体已经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开了。穿着类似研究院衣服的深色外套,肩上还落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
刚一进主楼,玄关的感应灯还没亮透,楼下游戏房就炸开了一阵震天的吵闹声。
隔着一整层楼板都能听见小孩子兴奋到破音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乐在其中的猫崽子,大概是小澈。
“穹羽哥!右边!右边来人了!”
下一秒,穹羽的声音传上来,比小澈低了整整一个调门。
“我看见啦。”
“你没看见!你刚才往墙上撞了三次了!”
“那是网络延迟。”
“你每次都说是网络延迟!”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滚上来,像有人被弹簧结结实实地弹了出去,摔在软垫上。紧接着是小澈几乎喘不上气的那种笑,中间还夹着咳嗽和拍地板的声音。
穹羽也笑了,声音被厚重的隔音门和吸音棉吃掉了一大半,变得模模糊糊的,但笑意却分明又清晰地传到了楼上。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还捏着没看完的文件,电子屏的微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听了半天楼下的动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能不能管管穹羽,你带回来的麻烦,不负责么?”
小翼正在玄关换鞋,听见这话抬了下眼。
父亲把文件搁在茶几上,眉心微微皱起来,但那个弧度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个演了很多年严父角色的人,习惯性地摆出的表情。
“小澈现在整天跟在穹羽后头乐。作业写两行就跑去找他,吃饭非要挨着他坐,连保姆给他念了三年的睡前故事都不听了,昨天晚上非让穹羽陪他打游戏。”
小翼还没回答,母亲已经从花厅那边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软烟灰的家居袍,手里捏着一枝刚剪下的山茶花。听见父亲这番话,她笑出了声。
“挺好的。”
父亲转头看她。
母亲走到茶几旁,将那枝山茶插进琉璃花瓶里:“自从穹羽来了以后,家里热闹多了,小翼也更爱说话了,你也别总摆这张脸。”
父亲眉头动了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怎么了?”
母亲慢悠悠地修剪着另一根花枝,剪刀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
“你身上那套西服,不还是穹羽送你的礼物?你把它宝贝得很呢。”
小翼这才注意到父亲今天穿的那套浅色西服——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干净,是穹羽的审美。
母亲的声音从花枝间飘过来:“他那天晚上抱着盒子站在你书房门口,想送又不好意思敲门,站了整整十分钟。”
父亲重重咳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还会不好意思了?”
小翼低着头脱下另一只鞋,像什么都没听见。
楼下又传来小澈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啊——穹羽哥你怎么又卖我!”
穹羽的语气平静:“因为你太吵了,能不能学学你白翼哥。”
就在这个名字被穹羽说出口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人做了消音处理,小翼身体里的穹景昼只能听见一个“翼”字。
小翼:“……”
他径直朝楼梯走去。
游戏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严,虚拟投影的彩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把整条昏暗的过道映得像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小翼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小澈戴着一副比脸还大一圈的游戏设备,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趴在软垫上,手脚并用地往穹羽身后爬。
穹羽盘腿坐在地上。
他比刚被捡回来时长高了很多,那时候瘦得浑身上下都是棱角。现在身量拔起来了,线条也舒展了,五官愈发干净漂亮,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又带着几分锋利。
他的眼睛现在是正常的黑色,没有戴面罩,也没有再缩在角落里。
这副模样和现在这具“穹景昼”身体的年龄几乎重合得严丝合缝。
他就那么坐在一堆游戏手柄和拆开的零食袋中间,头发被小澈刚才那一扑弄得有点乱,有几缕翘在头顶。
小翼站在门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淡:“整天就知道打游戏,上瘾了么?”
小澈听见声音,手忙脚乱地摘下全息眼镜。
下一秒,他整个人一抖,骨碌碌地滚到了穹羽身后。
“大坏蛋来啦!”
小翼:“……”
小澈死死抱住穹羽的胳膊,从他腰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颗脑袋,露出一双又警惕又得意的眼睛。
“穹羽哥救我。”
穹羽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小翼。
他神情忽然变得很正经,眉心微蹙,仿佛真的在处理一桩事关联邦存亡的重大危机。
“先生,请立刻停下来,否则联邦将以危害公共安全罪逮捕你。”
小翼眉心跳了一下。
穹羽伸手把小澈往自己身后护了一点:“不许再靠近了。”
小翼站在门口,目光从穹羽脸上慢慢移到小澈脸上,又移回穹羽脸上。
片刻之后,他迈开步子走过去,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穹羽的耳朵。
穹羽:“……”
他脸上的那层正经壳子终于维持不住了,碎得稀里哗啦。
“哎哎哎——先生!疼。”
小翼微微低头看着他:“还叫先生?”
穹羽沉默了一秒,快速检索了一遍称呼库:“翼翼。”
小翼的手指更使劲了。
穹羽毫不犹豫地再次改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哥,我错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小澈从自己身后拎出来,稳稳当当地往小翼面前一推。
“哥,人质交给你。”
小翼见状松开手,穹羽揉了揉自己被揪红的耳朵。
小澈瞪大眼睛,委屈和愤怒一起涌上来:“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穹羽转头看他:“刚才我的耳朵没在他手里。”
小澈立刻松开穹羽,扑过去一把抱住小翼的腰,仰起脸开始告状:“哥!他今天在游戏里坑我,让弹射舱把我扔出去三次!三次!”
穹羽在旁边解释:“因为你叫的声音实在太大,我听不见游戏提示音了。”
小澈气得松开小翼,扑回去想咬穹羽。穹羽伸手按住他的脑袋,精准地卡在一个小澈无论如何都够不到他的距离上。
小澈的拳头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着。
小翼伸手把小澈往回带了带:“上楼吃饭。”
小澈还不服气:“我下午还能和穹羽哥玩吗?”
穹羽慢悠悠地开口:“作业写完再说。”
小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叛徒中的叛徒:“你怎么也这样!”
穹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因为我被暴徒攻击了。”
小翼瞥他一眼。
穹羽立刻闭嘴,用手在嘴前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
三个人前后脚走出游戏房,沿着楼梯往上走。
小澈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碎碎念,穹羽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拎住他衣领的位置。
小澈走路从来不认真看脚下,一级楼梯不小心踩空了,整个人往后一栽,穹羽眼皮都没抬,稳稳当当地把他拽了回来。
小澈连停顿都没有,继续碎碎念,仿佛刚才这件事根本没发生。
穹羽也什么都没说,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小翼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背影,忽然有一瞬间觉得很安静。
穹景昼困在小翼的视角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看到了许多从前他不曾留意的细节:母亲花厅里月季的位置,父亲茶杯上升起的热气,小澈抱住穹羽胳膊时手指陷进袖子的力度。
楼梯走到尽头,餐厅方向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母亲正好从餐厅门口出来。
穹羽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妈。”
母亲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穹羽乱糟糟的头发和被揪红的耳朵上:“玩够了?”
穹羽点了点头,又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小澈立刻从前面蹦回来抢答,举起一只手:“我闻到了!有糖醋排骨!”
母亲笑了笑:“知道你们三个都爱吃酸甜口的,厨房今天做了两份。”
小澈欢呼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整个楼梯间。
父亲正好从书房出来,听见动静,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到穹羽身上。
“穹羽。”
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路过的管家,走到餐厅门口:“我给你联系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去参加高预院的选拔考试。”
小澈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穹羽哥居然要直接去高预院吗?”
父亲没理他,目光只看着穹羽:“你自己上点心,别只知道带小澈打游戏。”
另一位管家从餐厅门口出来,微微欠身:“先生,夫人,可以用餐了。”
餐厅里很亮。
长桌上摆着今天的午饭,热气缓缓升起来,在阳光中打着透明的旋儿。窗外光线落在桌面银质的餐具上,反射出一层温柔的光泽。
小翼坐下的时候,穹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脚步就没有往别处拐过。
小澈本来也抱着碗想坐到穹羽另一边,被母亲不动声色地引到了对面的位置。
小澈坐下去,满脸不服气:“为什么我不能坐穹羽哥旁边?”
母亲的理由无可辩驳:“因为你吃饭的时候会打扰到他。”
小澈气鼓鼓地坐下,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小翼低头吃饭,筷子在各色菜肴之间夹得稳稳当当,仿佛周围的喧闹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然后穹羽看了他一眼,一块排骨被夹到了小翼碗里:“哥,你也多吃点。”
小翼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抬眼看他。
穹羽神色不改,夹了一块西蓝花给自己,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别每天臭着一张脸,怪吓人的。”
小翼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是厨房今天做的两盘排骨里卖相最好的一块,他沉默了两秒。
“你很闲?”
穹羽夹菜的筷子悬在西蓝花和虾仁之间,进退两难。
“……还行。”
小翼说:“下午来我房间练题。”
穹羽:“……”
对面的小澈彻底忍不住了,笑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穹羽哥!你完了!你完了!”
餐桌上又响起一阵笑声。父亲摇了摇头,但这一次他没忍住嘴角的笑纹。母亲笑着给每个人添汤,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
穹景昼在小翼身体里,忽然觉得这一段互动无比熟悉。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小澈那副护着碗还忍不住偷瞄穹羽的样子,忽然来了兴致:“你现在整天粘着穹羽,是认他做老大了?”
小澈立刻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才不是呢!”
父亲倒是饶有兴味:“那是什么?”
小澈咽下嘴里的饭,一脸理直气壮:“穹羽哥刚来的时候说过,他喜欢我。”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澈浑然不觉,还在骄傲地继续往下说:“他说我们以后要在一起。”
下一秒,就听见穹羽那边传来两声刻意的、突兀的咳嗽声。
小翼手里的筷子也同时放下了。
声音不重,但那个动作的力度,足以让小澈瞬间闭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向小翼。
“吃饭的时候应该安静。”
小澈缩了缩脖子,下巴都快埋进碗里了。
穹羽别开脸,假装自己刚才只是被汤呛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母亲却彻底忍不住了,她伸手摸了摸小澈的头,声音里全是温柔的笑:“你穹羽哥那会儿才刚学会几个字呢,连‘喜欢’和‘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穹羽面无表情地低头喝汤,耳尖的红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整个耳廓。
母亲笑得更温柔了,手指整理着小澈的刘海:“他那时候看见你给他糖,觉得你很好,就把刚学会的话全用在你身上了。”
小澈歪着头想了想,像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那个场景,他还是高兴起来了,下巴扬得高高的。
“那也算喜欢我。”
穹羽终于从汤碗里抬起了头,语气是认真的:“确实算。”
小翼看向穹羽。
穹羽又喝了一口汤,尴尬地补了一句:“但不在一起,你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
小澈:“……”
父亲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茶杯,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小澈本来就因为那句“不在一起”有点不服气,被父亲这一笑激得又羞又恼,气鼓鼓地转头看向小翼,开始算总账。
“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翼抬眼,表情无辜:“我怎么了?”
小澈深吸一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控诉,显然是憋了很久了:“穹羽哥平时都被你抢走了,你说对不对?”
“你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让他跟你去实验室,中午吃完饭又叫他去书房看文献,下午还有什么训练计划、模拟推演。”
“反正穹羽哥只要在家,你就有一百种办法把他叫走。他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陪我玩一会儿,你还让我写作业。”
小翼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否认任何一条:“你本来就该写作业。”
小澈的气势不但没有被打压下去,反而越说越足:“那也不能什么都你说了算啊,凭什么穹羽哥是你一个人的?”
饭桌再一次安静下来。
穹羽刚喝进去的那口汤终于不负众望地呛了出来,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小翼看着小澈,语气仍然很冷静:“他不是谁的。”
小澈立刻抓住了这个逻辑漏洞:“那好,你下午把他借给我。”
小翼:“……”
穹羽终于放下手里的纸巾,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的疑问:“为什么总是我被借来借去的?”
小澈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公理:“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喜欢你,偏偏我哥还一直占着你。”
穹羽看了小翼一眼,小翼也看他。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快得像刀刃轻轻交击,又各自弹开。
穹羽立刻低头夹走了一根青菜,放在碗里看着,这根青菜对他而言突然拥有了无穷的魅力。
母亲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柔声打圆场:“那你下午把作业写完,就让穹羽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澈眼睛亮了:“真的?”
母亲笑眯眯地看向小翼:“你哥同意。”
小翼抬起头:“我还没说话。”
母亲的笑容纹丝不动:“你会同意的。”
父亲也终于调整好了表情,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稳重模样:“难得小澈这么有上进心,写完作业还知道争取奖励。”
穹羽在旁边低声嘟囔:“我不是奖励。”
小澈立刻改口,声音又甜又响亮:“那穹羽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小翼终于忍无可忍,他夹起一筷子虾仁放进小澈碗里,宣告话题终结。
“吃饭。”
小澈低头看着碗里那坨虾仁,小声嘟囔:“坏蛋。”
小翼淡淡道:“再说一遍,下午取消。”
小澈闭嘴扒饭,速度快得像有人在给他计时。
小翼也伸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穹羽碗里。
穹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它吃了下去。
这一刻,家里吵闹得不像话,却也热闹得刚刚好。
窗外阳光正好。
餐厅里有人笑,有人闹,有人故作严肃,有人假装镇定。
穹景昼困在小翼的视角里,看着这张饭桌,心口很暖,又很酸。
一家人的笑声在午后的光里慢慢散开,像这一天真的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记忆就在这里开始碎裂。
父亲低沉的吩咐、母亲的话音、小澈的胡闹,全都像被水流卷着,越漂越远。
下一瞬,所有画面彻底崩碎,沉入无边黑暗。
意识像从高空重重坠回身体,穹景昼猛地睁开眼。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穹景昼?”是白林的声音,带着点慌,“你在里面吗?怎么不开门?”
穹景昼闭了闭眼,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走到门边开了锁。
门拉开的瞬间,白林皱紧的眉撞进视野里。
“你怎么了?”白林盯着他苍白的脸,“我敲了一分钟,你一点动静都没有。”
穹景昼看着他。
恍惚间,记忆里那个叫小翼的少年和眼前的人忽然叠在了一起——一样冷静清冽的声线,一样藏在冷淡底下的温柔。
白林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抬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穹景昼回过神,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帮我拍张照。”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什么?”白林没反应过来。
穹景昼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掌心,转身拨开后颈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拍这里。”
暖黄的走廊灯落在他颈侧,白林本来满心焦急,看着看着,脸莫名地热了起来:“你……这里疼?”
“不疼。”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帮我拍一下那颗痣。”
白林握着穹景昼的手机,也说不清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相机。
“别动。”他低声说。
穹景昼果然没动,安安静静地站着。
白林按了下快门,又觉得光线不够,往前凑了半步,重新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穹景昼接过来,照片拍得很清晰,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落在后颈偏下的位置,形状像颗缩起来的小星星,和记忆里穹羽的痣一模一样。
白林看着他沉下去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些:“到底怎么了?这颗痣怎么了?”
穹景昼没应声,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穹景昼?”白林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说话。”
穹景昼这才回神,他垂眼扫了下白林的手机:“我不是把我的手机给你了吗,为什么用你的拍?”
白林耳尖动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手机像素不好,拍不清。”
穹景昼本来心口沉得很,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白林皱着眉瞪他。
“没什么。”穹景昼摇摇头,指尖还停留在照片上那颗小小的痣上。
“你到底怎么回事?”白林眉头拧着,“突然要拍痣,脸色还白成这样,做噩梦了?”
穹景昼抬眼看他,白林的脸离得很近,眼睛里全是焦急,还掺着点别扭。
他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无根的。
来这个世界前的人生是一片完整的空白,干净得几乎残忍。他像凭空降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来处,没有从前,连“穹景昼”这个名字都带着不真实感。
所以他一直认为,回不回去,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有没有人等他,不记得有没有人在找他,不记得在“失忆”这两个字之前,他有没有在一个什么地方,被人需要过,被人等待过,被人爱过。
可刚才那些碎片里,他知道小翼曾经蹲在肮脏发臭的垃圾场里。
后来他又看见了饭桌。
看见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看见小澈闹着要穹羽陪他玩,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脸板得一本正经,看见母亲笑着拆穿父亲,声音温温柔柔的。还看见穹羽坐在小翼旁边,把一块卖相最好的排骨放进他碗里。
那不是一场梦,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家。
小翼不是只在垃圾堆里救过他的人,不是顺手施舍食物的陌生人。
他是他的哥哥。
还有父亲,母亲,小澈。那些人不是模糊的背景,不是他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的过去。
而更荒唐的是,穹景昼竟然在这一刻想到了白林。
他们的存在甚至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像两颗运行在完全不同轨道上的星体,按理说永远不该产生交集。
只是因为某些太细微的东西。
小翼教穹羽用面罩、贴止血贴的时候,指尖的动作慢得近乎笨拙,跟他平时严肃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林给他递药、盯着他吃饭、替他去处理那些他自己根本不在意的小毛病时,也是这样——明明手上的力道能拧开最紧的瓶盖,落下来的时候却几乎没有重量。
穹景昼忽然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得近乎可笑。
白林怎么会和小翼有关?
一个在这个世界,一个在他那些残缺到几乎不知真假的记忆里。他们连存在的时代和世界都根本无法对在一起。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会不会有关系?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拿出来说服任何人、甚至说服他自己的依据。
只有那些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幻觉,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过。
还有——
脑海深处有另一个画面,像被刚才那片记忆撞开了一条裂缝。
白色灯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被推进抢救室。然后门合上了,世界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切成了两半。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种几乎要把心脏活生生撕开的恐惧。
那个人重要到他哪怕把其他所有事都忘了,也还是在这一瞬间,本能地想起了小翼。
他想,是不是也有人在原来的世界里等他?
是不是也有人守在抢救室外,像他当年蹲在垃圾场等小翼出来一样,等他醒来?
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像被一只手扼住了。
“没事。”穹景昼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没事你哭什么?”白林明显不信,眉头拧得更紧了。
穹景昼抬起眼,勉强扯出一个笑:“真没事,就是做了个……挺让人感动的梦。”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白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它塞进穹景昼手里。
“别哭了。”他语气硬邦邦的,抿紧的唇却出卖了他,“丢不丢人。”
穹景昼攥着纸巾,低头按了按眼角。
白林站在门口,眼神就没离开过他的脸,像在反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在难受。
“赶紧睡觉。”
“嗯。”
白林盯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要走,脚尖刚转过去又顿住了,鞋底在地板上摩擦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
像是觉得就这么走了太狠心。
他又转回来,轻轻推了穹景昼肩膀一下,把人往房间的方向带了带。
“听话,进去睡。”
穹景昼顺着他的力道走到床边,坐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
白林抬手扶住门板,慢慢往回拉。
门快要合上的缝隙里,传来他的声音:“有事就和我说,不用自己憋着。”
咔嗒,门合上了。
穹景昼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巾,它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在月光下显出比周围更深的白色。他把它仔仔细细地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握在手心里。
他在心里轻轻说。
哥,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我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也真的被人好好放在心上、好好爱着。
可是你们也在等我。
穹景昼的手指慢慢收拢,掌心里叠好的纸巾方块被攥紧。
我一定会回去,至少要亲眼看一眼。
那些爱我的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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