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白林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掌朝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想来,从那个周五晚上穹景昼推门进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这件事原本应该让他松一口气,可白林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太巧了。
自从那个周五晚上他吃下穹景昼给的褪黑素之后,所有噩梦就立刻断得干干净净,干净得不正常。
白林闭了闭眼,黑暗里闪过了这几天穹景昼的脸。白天他能像以前一样逗白林,每个笑都还是原来的弧度。可一旦没人看着,他就会变得很安静,像把自己关了机。
昨天甚至还在纪念园里玩消失,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墓碑前面。说“走神了”“迷路了”“手机没电”。
白林仔细想了想,穹景昼的手机下午三点出门时才充满了电,怎么可能在五点钟就用光了所有电量。
还有最近的失踪案,王子逸说他爸只说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止一个级别。王芳问到的消息也不多,跟踪他们的黑衣人还没有下落。
他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
午饭后,白林原本要上楼。
他经过餐厅时,穹景昼正站在岛台边倒水,水从壶嘴里弯弯地落进玻璃杯,冒着阵阵热气。
他手边放着一盒药,是褪黑素。
白林站在餐厅门口,目光落在那个紫色的小盒子上:“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褪黑素,就是这个牌子?”
穹景昼轻轻把水壶放下:“什么?”
白林看着他,把话重复了一遍:“那次周五晚上,你给我吃的褪黑素。”
穹景昼抬起眼,视线在白林脸上停了两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
“我还给你吃过褪黑素?”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白林耳朵里只剩下穹景昼刚才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播。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皱起了眉毛:“你不记得了?”
穹景昼的睫毛垂下去,看了会自己手里的玻璃杯,然后他重新抬起眼,嘴角弯起来。
“可能最近太累了。”他像是真的在为这点小事道歉,“我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白林见他这副反应,突然觉得有人给自己的脊椎里推了一管冰水,他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白林想起穹景昼记错自己的奶茶甜度。
他当时也没有在意,店员按错了键也好,点单时口误也好,谁都会有这种时候。
白林还想起另一件事。
穹景昼用大箱子整理他们两人的共同回忆时,忘记了自己第一次攒了几个月零花钱,生日送给他的双人游戏。
而那些时候,穹景昼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白林突然意识到,穹景昼可能正在忘事。
穹景昼没再说什么,端起水杯上了楼。
白林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后也端了杯水,跟着上去。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穹景昼是不是在好好午休。
可经过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出很低的一声。
白林的脚步停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玻璃杯,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做贼似的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他听见穹景昼的声音模模糊糊穿出来,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穹景昼的语气应该是松弛又懒洋洋的,但这一声不是。
“……恩赐。”
白林闻言眉心一拧,手指猛地收紧,水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接着,穹景昼又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声音被挡掉了大半。白林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字。
“我的错。”
又像是——
“对不起。”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穹景昼像是在对着空气说那些白林听不懂的话。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硬物擦过木地板的声响,像有人从桌边站起来,椅子往后带着退了几厘米。
白林猛地回神,赶忙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端着杯子转身下了楼。他踮起脚尖,动作诡异到自己都觉得猥琐。
他回到客厅,把水杯放在桌上。中午没做完的物理卷子还摊在那里,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只写了一半。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那些平时对他来说一目了然的东西,现在全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恩赐,这两个字像从梦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冷不丁按住了他的后颈。
林博士说过,自己梦到过,现在穹景昼也说了。
白林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冲动,现在外面不安全,林博士也可能很危险。
……可如果他不问,穹景昼就永远不会说,他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对劲了。
过了很久,白林果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小白立刻从垫子上爬起来,尾巴开始摇,爪子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大概是以为白林又要出门不带它。
白林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从它的耳朵中间往后梳,轻轻拍了两下:“我就出去一下。”
小白还是张嘴叼住他的裤脚不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白林双手把小白从地上捞起来,抱回围栏里面。它的尾巴垂下来,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乖。”他拿起手机出了门。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去家属院看看。如果今天碰不上,那就算了。如果碰上了,他就只问几句话,问完就回来。
周日下午街上人不少,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小队,路边还有小孩蹲在花坛旁边看蚂蚁,一切都是一个普通周日该有的样子。
白林插着兜,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那片家属院夹在学校和一条窄巷之间,最高的一栋楼也就六层,窗台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打盹的大爷,帽子就那么盖在脸上。
他没有进去,只沿着家属院外面绕了一圈。正门,后门,窄巷口,关着门的彩票站。
第二圈还是没有。
路过水果摊时,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想买什么。
他最终在便利店停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外喝了一口。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些。
白林突然看见街对面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他把水瓶塞进外套口袋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一个路口,白林往右拐进旁边的小街。那条街比主路窄很多,他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听到另一双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步频和他几乎一致。
那个人果然跟了过来。
白林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从另一条巷子绕回主路。路过一个垃圾桶旁边时,他借着躲避垃圾桶的动作偏了一下肩膀,视线飞快往后扫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白林把水瓶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一点,脚步慢慢放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现在大概隔着二十步,约十五米的距离,对方从身形看是个成年男性,比他略矮一些。
再往前两步就有一个窄巷子,两个人并肩走都会擦肩膀。如果在那里突然转身,对方很有可能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就有机会抓住他。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松了松。
就在白林进入巷口的一瞬间,旁边忽然冲出一道身影。他甚至没看清那道身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口炸开。
下一秒,黑衣人被狠狠扑倒在地。
白林立刻回头。
黑衣人反应很快,他的身体被撞在地面上翻滚了半圈,手肘撑地试图翻身起来。扑倒他的那个人死死拽着他的衣领,膝盖在缠斗中重重磕在突起的石砖上,但还是没有松手。
黑衣人肘尖对准了那人的肋骨撞了一下,他喉咙里传出声闷哼,手上力道松了一瞬。
黑衣人趁机从他的手间抽出了衣领,连滚带爬地往另一个巷子里冲。脚步声在窄巷里弹了两下就消失了,快得像一道影子。
白林下意识要追,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
这时,摔在地上的那个人撑了一下地,却没能站起来。那一下只撑起了上半身,膝盖还没离地,人就晃了一下,差点又趴回去。
白林所有的注意力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白林再眼熟不过的浅色短袖,戴着医用口罩,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
短裤下的小腿和脚踝都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名牌运动鞋,却没有穿袜子。
膝盖皮肤被刚刚那一下整个磨开,破损的面积有半个手掌那么大,血从破口里渗出来,混着地面上的灰和细砂。
白林的呼吸系统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失效了。
“穹景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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