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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一中黑衣人

穹景昼受了伤,又被警察问过话之后,白林本来以为他至少会安分两天。

至少膝盖破成那样,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不敢打弯,上楼下楼都要扶着扶手。

再怎么有事,也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让伤口长好,让黑眼圈消下去一点。

可事实不是。

穹景昼这几天确实没有乱跑。白天老老实实上课,放学坐陈叔的车回家,药和饭都好好地吃着。

可白林就是觉得不对:穹景昼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他。

周二晚上,白林坐在书桌前。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列了一半的方程,笔搁在草稿纸边缘。

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是周远。这个时间,他平时不太会发消息。所以白林看见他名字的时候,眉心下意识动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

周远:【哥,你睡了吗?】

……:【没。】

周远:【我听到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周远:【昨天晚上我同桌,非要半夜在学校找黑衣人。】

周远:【他听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就拉着宿舍里另一个人,凌晨一点多出去了。】

周远:【他们到了天台,就在楼梯下面蹲着。他跟我说他蹲了大概十分钟,正要走,忽然听见天台有人说话。】

周远:【他说那个人好像说了两个字,听着像“百灵”。】

周远:【就一个男声。】

周远:【很平静的那种,像在自言自语。】

周远:【我想了想,白林……百灵?】

……:【……叫我?】

周远:【我只是推测,他说就叫了一声。他觉得天台那个人发现下面有人了,就赶快拉着同伴回宿舍了。】

……:【别和别人说。】

周远:【好。】

白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盯着草稿纸上那行推导看了很久,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四凌晨一点,别墅里一片漆黑。王芳出差了,孙阿姨十点就回了一楼自己房间。穹景昼的房门关着,白林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特意多站了两秒,听见里面像是传来缓慢的呼吸声,才继续往前走。

白林在自己房间里换了衣服。黑色外套、黑色长裤、黑色棒球帽、还有一个海绵黑口罩。

他站在穿衣镜前,帽檐的前端几乎压到了眉毛的位置,镜子里的人几乎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连他自己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镜子里站的是穹景昼。

白林把门拉开一点,侧身挤出去,又用极慢的速度把门往回推,一直压着门把手避免锁舌发出声音。

外头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那盏夜灯亮着,白林经过穹景昼的房间门口时,几乎是挪着过去的。他下楼梯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可能会发出响声的台阶,像踩错一格就会惊醒整栋房子。

到一中附近时,已经一点二十。

大门早就锁了,铁栅栏拉得严严实实,门卫室黑着灯。铁门后面的主路空荡荡的,两侧的树木被夜风摇着,挤成一片沉默的黑。

白林沿着围墙往西走了大概两百米,走到一个他以前就知道的位置,靠近操场那一侧的一小段矮墙。

他单手撑上墙沿,小臂用力,身体往上提,双腿跨过墙沿,松手落地。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弯,手掌在身前的地面上撑了一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学校里静得过分,教学楼黑成一整块沉默的立方体,操场上的旗绳敲在杆壁上,在风里发出阵阵金属震动声。

白林蹲在围墙根下的阴影里思考片刻。王子逸说,有人在体育馆后面见过黑衣人,也有人说,旧教学楼的天台上也出现过。

于是他先去了体育馆,正门锁着,但侧面有一扇旧门,那扇门门锁早就坏了,用一张硬卡插进门缝里往下划就能卡开。

他侧身走到门边,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旧饭卡,插进门缝一划,锁舌就弹开了。

他侧身进去,自动闭门器缓慢收力,侧门无声地合上。

体育馆里比外面更暗,只有靠近天花板那一排高窗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林贴着墙根走,他绕到看台后方,那里和墙壁之间有一条很窄的夹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进去。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就像一堆被收起来的旧垫子。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体育馆里只有他很轻的呼吸声。他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在心里数秒,强迫心率一点点稳下来。

一点半的时候,体育馆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路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极窄的橙色光带,然后被一个黑影从中间截断了。

有人进来了,那人穿着深色外套,几乎分辨不出轮廓的边界。帽檐压得比他压得还低,遮住了整张脸的上半部分。

白林眯了一下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但即使眯起眼,也只能看到帽檐下面一片更深的阴影。

对方的脚步踩在球场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落下之前都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右腿落地时明显轻了一点,像是不敢用力。

白林的眉心往中间收拢了一点点,嘴唇在口罩后面抿紧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走路的方式和节奏,还有那种透出来的气质,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那人停在跳球圈的正中心,他低着头,借着月光盯着地板上的某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白林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木地板上无数条拼接线中的一条。

很久后,那人忽然开口:“……这里。”

白林从肩膀到指尖,全部在那一瞬间定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太认识了这个声音了。他每天在教室里坐在这个声音旁边,他不可能会认错。可这个声音现在不一样了,比平时冷很多,也哑很多。

穹景昼。

穹景昼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在数什么。他走到另一侧看台附近,低头看着脚下的木地板。然后他折回来,又走回跳球圈,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慢。

“就在这里。”他说。

穹景昼的声音不算大,但也绝对比平时讲话高了些分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会儿,低声说:“真恶心。”

那三个字落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像从很多年前砸回来的石子,一直滚到白林藏身的阴影边。

白林的手指本来松松地搭在膝盖上,现在攥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用这点疼痛来提醒自己清醒点,不要动。

穹景昼又说:“怎么不真跳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这块地板上的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白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想起之前的体育馆。很吵。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们说穹景昼,也说他。

穹景昼站在球场中央,像一尊被放错了位置的雕像,立在月光落出的边界上,他忽然笑了一下。

“混蛋。”他像是咬着这两个字,“那群混蛋,他那会才多大啊……”

白林像是被这句话从中间撕开了,以前那些事,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提过一次。他以为穹景昼大概忘了,或者至少是模糊了。

可他不知道穹景昼比他自己还像被困在那一天。不知道穹景昼会在凌晨,一个人偷偷出来,把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说给月光听。

白林看着球场中央那个背影。

白天,穹景昼还能对着他笑;到了晚上,却站在这间体育馆里把自己拆开。

他突然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把人抱住,骂他怎么半夜一个人跑到这里。

可他没有动,他怕穹景昼看到他也在这里,会把好不容易才打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关上。

穹景昼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像是要去碰什么。他的手指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慢慢垂了下去,手指重新收拢,插到外套口袋里。

白林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像是他在努力地呼吸,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压下去。

白林下意识往前了一点,他想要靠得更近一点,近到能在穹景昼撑不住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接住他。

他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大概是之前打球的人留下的。

白林的鞋尖碰到了瓶身,鞋尖前端的橡胶边缘擦过塑料瓶身上的褶皱,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咔。

可这个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它撞在周围的墙壁上,折回来又消散。

穹景昼几乎是同一瞬间回头,他的肩膀在转身的同时微微下沉,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一个可以随时格挡或出手的位置。

帽檐下那双眼睛直直地、不偏不倚地射向白林藏身的方向。

“谁?”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那一瞬间,白林觉得站在球场中央的人陌生得厉害。穹景昼现在的气息,和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穹景昼站在原地,他的视线从看台最左侧一格一格地往右平移,像一束极慢移动的冷光。

白林从蹲姿变成了近乎跪姿,重心降到最低,他的手指把帽子往下又拉了一毫米。

体育馆重新安静下来,白林甚至能听见自己鼓膜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刮过那个被白林踢到的空矿泉水瓶,瓶身被风推着又轻轻滚了一下。

穹景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把这点动静当成了风,转身从侧门离开。

白林没有立刻动,他从一数到三十,才从阴影里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他单手撑着墙壁稳了一下,走到侧门边往外看。

穹景昼走在空地边缘靠近围墙的那一侧,那里种着一排瘦高的侧柏,树干之间的间隙很窄,把本来就暗的夜色又遮了一层。

白林看着他拐进教学楼侧面的那条清洁工用来堆放旧拖把和废弃杂物的通道。

白林皱起眉,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一中的黑衣人,真的是穹景昼?

那他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有时候完全不睡觉吗?

从体育馆到教学楼背面那条小巷,正常人走一分钟都用不了,穹景昼走了快两分钟。

白林的火气涌了上来,这家伙膝盖上的伤根本没好,被警察怀疑,被人跟踪,却半夜穿成这样摸进一栋教学楼,是脑子坏了么。

他从体育馆侧门闪身出来,贴着墙壁阴影快速穿过空地,跟到了教学楼门口。

教学楼一楼的玻璃门半开着,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

穹景昼刚到门口时,肩膀微微偏了一点,帽檐下的头往左转了几度,像是在听什么。

白林立刻也停住,藏到墙柱阴影后。

下一秒,穹景昼闪身进了教学楼,速度快到像一个被夜色吞没的影子。

白林在心里默数了两拍,三步跨到玻璃门前,侧身挤进门缝。

可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绿色的安全灯亮着,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却没有脚步声,没有关门声,没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明明他刚才亲眼看着穹景昼进去,前后相差不到五秒。五秒之内一个膝盖有伤的人,能在这栋教学楼里走出多远?

白林站在门口,眼神慢慢冷下去。

这人是故意的。

穹景昼发现有人跟着,他全程都没有打草惊蛇,把白林一路引到这条走廊里,然后在某个视线断开的间隙里,甩掉了他。

白林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压低声音:“穹景昼。”

没人应。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绿色安全灯忽然闪了两下,随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走廊一下子黑得只剩窗外闪电前的死寂。

白林站在原地,他闭了闭眼,等那阵骤然压下来的黑暗过去,才重新睁开。

就在这时,惨白的闪电从云层后面裂开,把整条走廊照成了一幅惨白刺目的画面。

下一秒,雷声轰然滚下来。

出门前,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的计划,根本没看天气预报。现在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找的人跟丢了,外面暴雨将至。

白林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有没有雨,穹景昼还在这栋楼里,他必须先把人找到,再一起回家。

他走了一会儿,头顶另一盏灯忽然亮起,又很快灭掉。但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走廊尽头似乎有什么影子一闪。

“穹景昼。”这一声比刚才重。

没有回应。

白林闭了闭眼,把那点乱掉的呼吸硬生生压回去,沿着楼梯往上找。

二楼的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有一棵很高的悬铃木,树枝在风里疯狂摇晃,影子投进走廊,像一群乱舞的手。

借着偶尔划过窗外的闪电,他推开每一间能推开的教室门——201,没人;202,没人;203,门锁着。

三楼也没有。

“别闹了……穹景昼。”他一边找,一边压着声音喊。

窗外又亮了一下,雨声落了下来。

白林站在四楼和天台之间的最后一段楼梯上,楼梯的顶部是天台门。他抬头的一瞬间,那扇铁门的上方传来一声哐当,像铁链碰到了栏杆。

天台门开着,开到一半的位置,铁链挂在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链环和门把手上的金属环碰撞,又发出了一声叮当。

那扇门开在那里,像在等他,又像在邀请他。

白林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雨水从天台门透气窗的边缘灌进来,顺着铁门边缘往下淌,打湿了最上面几级台阶。

他其实很烦天台,烦那些在天台上发生过的事,更烦这种下雨的天台。

可穹景昼不见了,他找遍了整栋楼,只有这里了。

白林在原地停了两秒,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去。他推开天台门,铁门比他预想的更重,门轴发出沉重的转动声。

夜风一下子灌进衣服,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横向飞行,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肩头。他的睫毛上也挂了几滴雨水,眨一下眼就往下落。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再远一点,城市边缘那些山丘的轮廓彻底隐没,只剩下一片虚空。

白林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过一小片积水,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穹景昼?”他的声音被风刮走了一半,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这一声太轻了。

还是没有回应。

白林往天台边走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双手按在湿漉漉的矮墙上往下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天台门忽然“砰”一声重重合上。那是铁门被人猛地拉回去,门舌卡入门框的撞击声。

紧接着,锁链被人从外面一圈一圈套上。

——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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