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都还能走,李璐和王子逸也都松了口气。王子逸弯腰捡起穹景昼的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粘的草屑。李璐说了一句“路上慢点”,拉着还想跟过去的王子逸回了操场。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最西边,校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一副银框眼镜。她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药品盒,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她先让穹景昼坐着喝葡萄糖水,又让白林坐到床边,把裤腿卷起来。
白林坐在诊疗床边,受伤那条腿垂在床沿外。他本来想说不用,可穹景昼坐在旁边看着他,那眼神比校医还像校医,像是在说“你敢”。
他只好把裤腿往上挽,小心地绕过那片擦伤,把小腿完整露出来。白林的皮肤本来就偏冷白,那片擦伤和青紫在他腿上就显得更刺眼。
校医蹲下来,用手按压了一下淤青边缘的皮肤,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撞得不轻啊,当时不疼?”
白林说:“没注意。”
穹景昼坐在病床旁边那把椅子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忙着英雄救美。”
白林转头看他:“你美?”
穹景昼握着葡萄糖瓶,瓶底搁在自己膝盖上,嘴角动了一下:“英雄救帅。”
校医本来拿着棉签准备清创,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她咳了一声,换回专业的表情:“行了,别逗他了。我要冲伤口,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林脚上的运动鞋:“鞋脱了,袜子往下卷一点,别一会儿全弄湿。”
白林皱了下眉,像是觉得麻烦,还是把袜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脚踝和脚后跟。
校医在他脚下垫了一块一次性治疗巾,把生理盐水瓶拧开,瓶口对准白林小腿上的擦伤。
生理盐水浇在创面上,把伤口边缘干涸的血迹重新化开,变成淡粉色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最后被治疗巾接住。
白林忍着没出声,只是用手指扣住了床边。
校医把伤口里的灰和细小砂粒清干净,涂了碘伏贴好了纱布。
她收拾好托盘,把用过的棉签和棉球倒进垃圾桶:“你俩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出去拿点东西,回来之前别走。”
她说完就出去了。
穹景昼把手里的葡萄糖放到桌上,他先走到门边,把门虚掩上。又将病床的帘子拉上,把他们两个人围在里面。
外面是校医的空办公桌、药品柜、洗手池和另一张空着的病床;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一张诊疗床,一把椅子,和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白林全程看着穹景昼从门边走到床边,把帘子一点点拉严:“你干什么?”
穹景昼没回答,他在白林面前蹲下来,看向那一小块伤口。
白林立刻把腿往回收了一点:“看什么?”
穹景昼看了一会儿:“袜子。”
白林又把腿往后收了几厘米:“你让开,我自己来。”
穹景昼没理会他那点虚张声势,伸手把堆在脚背上的袜子往上提,指尖蹭过脚踝,弄得白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白林垂着眼,手指扣着床边,耳根发热:“别磨蹭,你能不能快点。”
穹景昼低声道:“急什么,还怕我看?”
白林:“……”
他冷着脸把视线偏开。
医务室里只剩外面操场模糊的哨声。穹景昼半蹲在他面前,给他提好袜子,又帮他把鞋慢慢穿回去。
白林看着他低下去的睫毛,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变得更混乱了。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麻烦。”
穹景昼替他把鞋带拉出来,松松地打了个结:“知道麻烦,下次就别撞成这样。”
白林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一瞬间,他觉得很奇怪。明明只是穿袜子、穿鞋,明明这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穹景昼屈膝蹲在他身前的时候,他还是有种连呼吸都不太对劲的感觉。
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林绷直的小腿上。线条紧实有力,脚踝内侧的骨节微微凸起,隐约能看到一条浅蓝色的静脉。
穹景昼看了片刻:“白林,你腿挺好看的。”
白林的耳朵红得更明显,抬起那条没受伤的腿,在穹景昼肩上踹了一下。说是踹,其实只是用鞋尖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拨了点:“变态?”
穹景昼被拨得往后坐了一下,单手撑住地面,笑出了声,眼神满是无辜:“过分了啊,夸你也踹我?”
“谁让你这么夸?”白林把脚收回来,眉头皱着,一副“我很不爽”的样子。
穹景昼抬眼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二中校草这么小气,还不让看?”
白林冷着脸:“收费。”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觉得可笑。
要是换成别人这样蹲在他面前看他的腿,别说看这么久,就算多停半秒,他都能直接让对方滚。再不济,也会直接收回腿,起身走人,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白林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有尊严的人。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别人给他难堪,他不会低头;别人越界,他会立刻把界限划回去;谁要是敢拿这种不清不楚的眼神看他,他只会觉得恶心。
可偏偏放在穹景昼身上就不行。
他明明告白过了,也明明被穹景昼堵回来了。穹景昼冷了他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以为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按白林的性格,事情走到那一步,他本来应该一辈子都不回头。不理穹景昼,不问,不看,不再给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第二次机会。
可先低头的那个人反而是他自己,穹景昼后来问他,要不要像以前一样,他还是答应了。
他答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丢人。
白林不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也不是非要穹景昼当场答应。
没想好就没想好,事业也好,镜头前的人设也好,未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压力也好,哪怕穹景昼说怕以后会变,怕他们走不到最后都可以。
随便什么理由都可以,只要穹景昼肯说一句“你等等我”。
穹景昼明明不是没有感觉。
那些偏心,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看向他的眼神,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白林最疼的不是被拒绝,他疼的是,穹景昼连一个让他继续等下去的理由都没有留给他。
门关上了,灯也灭了,他站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点不争气的喜欢,却连该不该继续站在那里都不知道。
他的尊严和喜欢每天都在打架,尊严让他离穹景昼远一点,喜欢却让他一次次往穹景昼那边靠。
趁着白林走神,穹景昼厚着脸皮又靠近看了两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白林的腿。
白林腿上的汗毛很浅,颜色是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几乎要和冷白的肤色融为一体。但在光线下,那些纤细的毛像是他那头白发被剪碎了,洒在皮肤上。
穹景昼抬眼看他,表情是少有的好奇:“你腿上的毛,也剃过了?”
白林的意识被拉了回来,表情空白了一瞬,脖颈也有点红了:“……没有。”
穹景昼问:“一直这样?”
“嗯。天生的。”白林干脆把受伤的小腿藏在了另一条腿后面,下巴往领口里缩了半厘米,“你看这个干什么,恶心死了。”
穹景昼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一小块皮肤,只觉得白林身上的很多地方都不讲道理。
他回过神,眨了下眼:“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特别的。”
穹景昼慢慢站起来,在白林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病床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白林把裤腿往下放了一点,遮住了膝盖。他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奖励呢?”
穹景昼偏头看他:“白神现在就想要?”
白林不看他,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床沿的铁质边框,叮的一声:“你说的。”
“周末给你。”
白林皱眉:“你最好别骗我。”
“不会。”
白林还是没看他,手指在床沿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考虑如何开口:“……什么东西?”
穹景昼想了想:“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
“神神秘秘。”
穹景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唇动了一下,慢慢开口:“白神现在人气这么高,操场半圈人都在看你。”
白林还没从刚才那个“腿挺好看的”里完全缓过来:“你阴阳怪气什么?”
“真的。”穹景昼这回声音不高,也没有那种惯常的调侃尾音,“这样挺好的,我很开心。”
白林侧过脸,穹景昼正看着帘子,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开心什么?”
“开心你两个项目都满了。”穹景昼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降回去了,“也开心你站在那里,被那么多人看着,被他们起哄,却还是那么自信。”
“白林,你以前绝对不会这样。”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嘴硬道:“好像你很了解以前的我一样。”
穹景昼没说话,嘴唇又抿了起来,把什么已经到嘴边的东西重新咽了回去,医务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林看着穹景昼低着眼的样子,突然有点后悔。沉默片刻,他用自己的膝盖很轻地碰了碰穹景昼的膝盖。
“……喂。”
穹景昼偏头看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白林把脸转到了另一边,他咬着牙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过才放出来的:“其实你说得也对。”
“我原来是觉得这种事情很烦。”他感觉到穹景昼的目光,脸登时更红了,表情难看得像是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就是……只要你看着我,就不一样了。”
医务室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到白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种不太对劲的速度往喉咙口撞。他垂着眼,视线钉在床边那根铁质边框上,不敢抬头:“……是挺好的。”
那几个字柔软得几乎不像白林会说的话,他把脸又往帘子那边偏了一点,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刚塌下去一点,却又绷得更紧了。
穹景昼很久没有开口,他伸手揉了下白林的头发。手指从发旋往后梳,掠过那些微微潮湿的发根,像是在给一只白狼幼崽顺毛。
“嗯。”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挺好的。”
过了很久,白林突然抬眼看他,像是又要说点什么:“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子逸的声音,像一颗炮仗,隔着门板都挡不住:“白神!昼爷!你俩还活着吗?我们前来慰问伤员!”
白林刚到嘴边的话瞬间卡住,他飞快地把手从床沿边抽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李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小声点,这是医务室。”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是王子逸那双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他一只脚刚迈进来,脑袋已经伸过了门框,目光往病床方向扫:“白神你腿怎么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璐一把拽住了后衣领。她的目光越过王子逸的肩膀,在诊疗床旁边那道白色隔帘上停住。帘子把床围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地上两双并排的鞋。
“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先处理伤口。”她含笑道。
王子逸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啊?不是,来都来了,我还没看见人呢——”
李璐拽着他转身就走,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医务室的门:“你不需要看见。”
“我怎么不需要?我关心同学伤势!”王子逸一边被拖着倒退着往外走,一边还在据理力争。
“你少来。”李璐的声音已经开始变远了。
门舌在门框里碰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但王子逸的声音还是隔着门板顽强地挤了进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不是,医务室有什么不能看的?李璐你跑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重归安静。
白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脸现在已经不是红了,简直是在发烧,从耳垂烧到耳尖,烧到脸和脖子。
穹景昼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抬手抵住嘴角,弯着的眼睛还是把他出卖了:“他们俩,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白林又把裤腿往下放了一点,遮住大半截小腿,只留纱布那一块露在外面。
“都怪你。”他的声音闷在弯腰的动作里。
穹景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嗯。怪我。”
“不过白林。”
“刚才那句话,”穹景昼说,“我会记很久。”
白林重新把裤腿拉好,低头把不存在的褶皱抹平。站起来的时候故意不看穹景昼,把脸转向隔帘的方向。
“随便你。”
帘子外面,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一次,大概是体测结束了,紧接着传来体育老师洪亮的喊声和学生们散场时七嘴八舌的嘈杂。
光斑落在两个人之间。
从穹景昼放在床沿的手指,到白林垂在身侧的手背,中间隔着一段被阳光填满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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