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心想，果然一脚踩中了雷区。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抬起双手连连摆了几下，差点咬着舌头，“我就是觉得特别酷，也特别好看，没有别的意思。”
白林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指尖沿着杯盖边缘缓慢蹭过：“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他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他们围过来，问我白头发会不会传染。”可握着杯子的手却越收越紧，“然后笑得更大声。”
穹景昼朝他迈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刚才也先看我的头发。”白林抬起眼直视着他，安静等着他的回答。
穹景昼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几个学生打闹着从两人身旁跑过。其中一个靠近白林时，故意放慢半步，冲着他的白发做了个鬼脸，肩膀随即朝白林那边一偏，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肩上。
白林却像早有预料，在对方靠近时便将水杯收向身前，身体也跟着侧开了些。那一下只撞得他肩膀轻晃，杯中的水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穹景昼下意识抬起手，可白林已经重新站稳，连头都没回，仿佛刚才那一下根本不值得在意。
撞人的男生和同伴笑着跑远了。
白林垂眼望着杯盖，忽然问：“你们明星说话，都这么好听吗？”
穹景昼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上那点笑终于淡了。
“我先看到的确实是头发，因为我真觉得好看。”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用笑蒙混过去，“现在又没有镜头，我没必要骗你。”
白林拧杯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在穹景昼脸上停留了两秒，眼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些：“谁知道呢。”
预备铃恰在此时响起，尖锐的铃声横穿走廊，像在两人中间骤然划下一道线。
白林捧着接满水的杯子朝教室走去。才迈出两步，他又停住脚，却没有转身。
“你不是要谢谢我吗？已经谢完了。”他说完，径直进了教室。
等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穹景昼缓缓呼出一口气。
回到座位后，穹景昼才意识到，从他在走廊里同白林搭话开始，摆渡人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你刚才怎么不吭声？”他一边翻开课本，一边试探着在心里问。
摆渡人的回应隔了好一会儿才浮上来，模模糊糊，像是从一片很深的水底传来。
“……嗯。”
穹景昼皱起眉，还想继续追问，讲台上的老师却点了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读课文。
读完课文坐下后，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后排。
白林低头在练习本上写字，笔尖沿着一行行字迹移动，仿佛走廊里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
可穹景昼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贴着杯壁，指腹无意识地刮着上面那几道划痕，一遍又一遍。
老师提前讲完了内容，把最后五分钟留给大家订正，又嘱咐白林下课前收齐上午的小测卷，随后拿着教案回了办公室。
五分钟一到，白林放下笔，拿起自己的卷子，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收。
坐在第三排的男生，正是刚才在走廊里撞过白林的那个。
那男生见他过来，忽然站起身，把自己的卷子举过头顶，故意左右晃动，笑嘻嘻地喊：“你够得着就拿啊！”
旁边跟着响起两声笑，几道目光一齐落在白林身上。
白林走到他桌边，仰头看了眼那张被举高的卷子，却没有伸手去抢：“不交的话，你自己去跟老师解释。”
那男生见白林转身要走，撇了撇嘴，把卷子往桌角一丢：“切，开不起玩笑。”
卷子擦过桌面，从桌角滑落在地。
白林弯腰把它捡起来，拍掉边角沾上的灰，夹进怀里那沓试卷中。
他把试卷抱稳，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接着往前收。
等白林来到他这一排，穹景昼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他说：“别理他们。”
白林皱眉瞥了他一眼：“我没理。”
他说完，从穹景昼手里抽走试卷。走开半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你倒是一直看着。”
穹景昼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了。
白林抱着试卷继续往前，脊背依旧挺得很直。瘦削的身影穿过闹哄哄的教室，像一截尚未长成、却已经先学会坚硬的骨头。
整个下午，穹景昼的注意力几次越过大半间教室，飘向后排；白林却始终没有回望。
他照常上课、记笔记、收作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连下课去接水时，也总会绕开穹景昼这一侧的走道，看起来是不想再与他碰上。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便一窝蜂涌出教学楼。没过多久，校门口已经被前来接人的家长围得水泄不通。
穹景昼跟着人流出了校门，正站在路边四下辨认方向，侧门树荫下的一名年轻女人便朝他招了招手：“小昼，这边。”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她身后，深色车窗映着斑驳摇晃的树影。
司机候在敞开的车门旁，等他走近，熟练地抬起手护住门框上沿，免得他上车时磕到头。
穹景昼弯腰跳进车里。恒温的车厢中飘着淡淡的雪松味，清冷又干净，和他校服上残留的气息几乎一样。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窗外拥挤的商铺与行人逐渐被甩在身后，穿过小区的两道门禁后，最终停在一座带庭院的独栋别墅前。
餐厅的长桌上，保温罩严严实实地扣着两菜一汤，罩沿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旁边摆着一小盘切好的芒果，每一块都大小均匀，连边缘都修得整整齐齐。
餐盘边压着一张助理留下的便签：
【景昼，我先回去了。有任何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穹景昼拿起那张便签看了两遍，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摆渡人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打破了这份寂静：“穹景昼的父母常年在海外，平日陪在他身边的主要是经纪人王芳和助理许霄。”
穹景昼“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不知怎么又想起了白林。
怎么两个小孩都过得这么让人心疼。
可这个念头刚落下，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手里的筷子也跟着停住了。
“不是。”穹景昼在心里炸了毛，“你让我进来补缺口，好歹也该给份说明书吧？人物关系、世界规则、任务边界，一样没有。你们这算非法用工吗？”
“关于穹景昼的信息，”摆渡人沉默片刻，“角色资料在载入时出现了延迟。你目前只有维持角色正常行动所需的基础信息。属于穹景昼的完整记忆、情感与人格，将在今晚你睡着后一次性传输。”
摆渡人停顿半秒，接着道：“但你对这些内容的读取与融合需要时间，它们不会立刻全部显现。”
“记忆和情感也就算了，人格也能同步？”穹景昼敏锐地抓住了最后两个字。
“角色完整性需要。”
穹景昼皱着眉，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却找不到更明确的问题，只得暂时作罢。
想到自己终于不必两眼一抹黑地扮演小学生，他到底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行，辛苦。”
二楼洗漱间的镜前灯骤然亮起，冷白光铺满镜面，也照出那张陌生的脸。
镜中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脸颊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可那双桃花眼亮得出奇，眼尾已有漂亮的弧度；睫毛又长又密，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连尚显稚嫩的下颌线都透出几分利落。
明明仍显稚气，却已经能从眉眼与轮廓间，看出日后足以惊艳众人的影子。
“我去，居然小时候就这么好看？”穹景昼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捏住自己的下巴，“那长大以后得是什么样子！”
可这点自我欣赏只维持了短短几秒，便被一个毫无预兆闯入脑海的念头彻底碾碎。
——那原本的穹景昼，去哪了？
他占着这具身体，顶着这个名字，住在属于穹景昼的家里，活在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中。
那不就等于他亲手“杀”了原本的穹景昼吗？
穹景昼猛地后退半步，不敢再看镜子里那张漂亮却陌生的脸，连刚才摸过脸颊的手指都僵在半空。
“这个世界是新诞生的。”摆渡人打断了他越陷越深的思绪，“你在教室里醒来的那一刻，它才真正被激活。”
“在此之前，所有人的记忆都只是世界预设的背景，并不存在另一个被你取代的穹景昼。”
这番话让穹景昼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没有另一个人因为他的到来凭空消失，也没有谁被强行挤出了自己的身体。
可白林说到“然后笑得更大声”时的神情，很快又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双眼睛明明平静，握着杯子的手却收得那么紧。
那样真实的难过，也能只算一段预设好的背景吗？
穹景昼想不明白。越往深处琢磨，眼前的世界越显得虚实难辨，他只好暂时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
他重新凑近镜子，端详了镜中的人片刻，抬手捏了捏柔软的脸颊。
行，既然没人被他挤走，那这场戏就先演下去。别的不敢说，演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总不至于太难。
洗漱完，他陷进卧室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床里。身体几乎要被整张床吞没。他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了会儿神，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偌大的房子里没有半点人声，只剩他的呼吸在夜色中缓慢起伏，一下一下，衬得四周愈发空旷。
第二天清晨，穹景昼被闹钟吵醒时，脑袋沉得厉害，像是有无数东西趁他睡着时被强行塞了进来，整整一夜都没能真正休息。
等他背着书包赶到教室，预备铃已经快响了。走到门口时，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曳声。
——哗啦，哗啦。
像有人拖着一条沉重的铁链，独自走过一条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可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那阵异响已经散尽，连半点余音都没留下。他只当这具身体年纪太小，脑容量装不下他这么大一个灵魂，多半是过载了。
传输似乎已经结束，可那些内容并没有整齐摊开在脑海里，而是沉在意识深处，只有遇到特定的动作和情境，才会被一点点唤醒。
属于“穹景昼”的东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进他的意识。
早读课上，他无意间转起手里的笔。笔杆灵活地从指间翻过一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最先愣住的反而是穹景昼自己。
午饭时，等他回过神，牛奶吸管不知何时已经被咬得扁扁的，齿间全是变形塑料留下的涩感。他端详了那截吸管几秒，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咬成这样的。
他不记得自己从前有没有这种习惯，这具身体做起来却没有半点滞涩。
下午有同学从旁边经过，不小心撞歪了他的文具盒。穹景昼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先窜起一股火气，一句冷冰冰的斥责已经抵到了舌尖。
紧接着，他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在心里骂自己：你脾气怎么这么大，跟一个十岁小孩计较什么？
一开始，这些变化反倒让他松了口气。有了原本的习惯与反应，他不用再费劲模仿这个年纪的言行举止。
可没过多久，他发现，记忆可以帮他在人前蒙混过关，情绪却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更不会询问他的意见。
那些记忆、习惯和情绪来得太快，也太真。每一样都与这具身体严丝合缝，仿佛它们原本就属于他。
——
【世界状态：角色异常】
【状态：角色预设情感、记忆与人格已完成传输】
【备注：预设人格未完成覆盖】
【异常项：穹羽原生人格未被覆盖】
【处理申请：强制人格覆盖】
【申请状态：等待上级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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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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