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没想到白林脑子能发散得这么快，手下一滑，险些从池沿掉回水里。
他连忙收紧手指抓稳。
白林的脸陡然臭了起来，整个人一副随时要冲出去把那个不存在的人揪出来的架势。
穹景昼自然明白白林误会到了哪里，眼里一点点浮起坏心思：“白林，你知道的……我长大了，十七了。”
“你生日还没到。”
“没到也快了。”
“快了也不行，十八才成年。”白林板起脸教育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穹景昼，这种事要注意，别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你——”
话说到一半，白林忽然卡了壳。
穹景昼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怎么？”
白林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有些不自然。他偏开视线，盯着池边那盆龟背竹：“……你刚才说开房。”
“对啊。”穹景昼的笑越来越明显，声音都憋得发颤，“你住宿舍，我就在宴大附近找家酒店，怎么了？”
白林耳根的红蔓延到耳尖：“你不会说订酒店？”
“办理入住，不就是开房吗？我倒是好奇白神刚才问我——跟谁。”穹景昼慢悠悠地重复，“是不是已经把另外一个人都给我安排好啦？”
“谁给你安排了？”
“是吗？”穹景昼弯起眼睛，“白神平时听见这种话，不都皱着眉说恶心吗？怎么轮到自己，就误会得这么顺溜？”
白林还在强撑，嘴唇动了两下，没找到反驳的词，只能叫了声名字：“穹景昼。”
“在呢，你明天去把头发染黄吧。”穹景昼一本正经道，“以后我就叫你黄林。”
白林死死盯着他。
“小黄林～”
白林从藤椅上站起来，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重。
“淹死你算了。”泳池室的门砰一声关上。
穹景昼独自留在池里，笑了好一会儿。
结果不到两分钟，泳池室的门重新开了。
白林拿着一条干净浴巾，冷着脸坐回藤椅里。他把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没再看穹景昼。
“十分钟到了。”他说，“最后一个来回。”
穹景昼偏过头：“不是让我淹死吗？”
“凶宅不好卖。”
“也是，有道理。”
穹景昼没再逗他，转身游向另一端。快到池边时，贫血带来的虚浮感忽然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装的，看来有些事不能乱装。
他扶住池沿，等眼前的黑影散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头，白林已经到了近前，正拿着浴巾低头望他。
“有点晕。”穹景昼说。
白林把浴巾往肩上一搭，立刻蹲下来。膝盖在防滑地砖上磕出一声钝响：“上来。”
穹景昼伸出一只手：“拉我一下。”
白林的手指从他掌心旁擦过，像是故意绕开了手掌，只扣住手腕，准备把人往上带。穹景昼却没动，顺势一转，从白林指间挣了出来。
白林还没反应过来，穹景昼已经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穹景昼把五指慢慢插进白林的指缝里，直到扣得严丝合缝。
他笑着说：“这样抓着，更稳一点。”
白林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他仍蹲在池边，手臂悬在半空，肩背微微提起。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穹景昼原本只是想给白林一点回应，可白林低着头，像是连呼吸都忘了。耳廓的红色一点点越过耳后，没入衣领。
穹景昼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白林？”
白林的睫毛动了一下。隔了两三秒，他才终于抬眼看向穹景昼。琥珀色的眼仁微微收缩，里面的情绪慌乱得来不及遮掩。
“……嗯。”
“你抓得有点紧。”
白林手指一僵，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把力道稍稍放轻了些：“你不是说这样稳？”他声音硬得厉害，尾音却发紧。
穹景昼忍住笑：“是挺稳，但别忘了拉我上去，我还泡着呢。”
白林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蹲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手臂骤然发力。
穹景昼没料到他会一下用这么大劲，刚撑起身体，便被直接拽出了水面。赤脚落在湿滑的地砖上，他重心没稳住，整个人撞向白林。
两个人猝不及防地贴在一起。
穹景昼湿透的肩膀抵着白林胸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进他的领口。白林被撞得后退半步，十指交扣的那只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穹景昼垂眼看过去，白林才猛地将五指抽走。动作太急，两人的指腹从彼此掌心擦过，留下短暂又清晰的触感。
白林站在原地，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放松，五指半蜷着，仍然维持着方才交握的形状。
他看向穹景昼：“……还晕吗？”
“不晕了。”
白林扯下肩上的浴巾，罩到他头上：“那你自己擦。”
穹景昼弯起嘴角，把浴巾拽下来：“谢谢白神。”
白林转身便走。到了门口，他的手已经碰上门把，却又突然低头看了眼刚才被穹景昼握过的那只手。
下一秒，他便像被自己这个动作惹恼了，猛地拉开门，出去时肩膀重重撞了一下门框。
穹景昼冲完澡，换上睡衣回到二楼，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
走到白林房门外，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床垫被人压了下去。紧接着，白林略重的呼吸也传了出来。
“三十九……握个手而已……”床垫发出规律的轻响，“四十。有什么好想的。”
穹景昼憋着笑，抬手敲了两下门。
房间里的动静骤然停下。安静几秒，才传来白林强装镇定的声音：“又干什么？”
“你这是什么动静？”
“仰卧起坐。”
穹景昼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淡光：“我进去给你压腿。”
“不用。”
“我还可以替你数。”
“更不用。”白林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我要睡觉了，你滚。”
“哦。”穹景昼答应得很痛快，却没有挪步。他靠着旁边的墙，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门内静了将近半分钟，床垫才重新响起来。
“四十一……四十二……”
隔了一会儿，里面的数字已经断断续续数到了六十。
“六十一……六十二……”白林的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六十四……神经病。”
穹景昼抬手掩住嘴角，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白林连六十三都漏了，还骂别人神经病。
里面的仰卧起坐还在继续。越往后数，白林的呼吸越重。每做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
自言自语渐渐停下，只剩断断续续的数字。“九十七……九十八……”
穹景昼听准了节奏，在床垫下一次响起时，隔着门跟他一起数：“九十九。”
床垫的闷响停了半拍。下一声里，两道声音叠到了一起：“一百！”
走廊里骤然安静。下一秒，白林的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你怎么还在？滚！”
“好嘞。”穹景昼转身就溜，直到关上自己的房门，他才靠着门板，笑弯了眼睛。
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白林气不过多做了一个，还是拿枕头砸了门。
怎么有人能可爱成这样。
穹景昼走到书桌前，唇边那点弧度还没收。开机前，他回身反锁了房门。
电脑启动后没有进入桌面，只停在一片漆黑里。那只不久前还与白林十指相扣的手落在键盘上，输入第一组字符，又依次补完其余几组，指尖起落飞快。
屏幕中央浮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图标，灰得几乎融进黑色背景。
点开以后，页面上没有头像，也没有完整的用户名，只有一个字母：Q。
所有消息右上角都悬着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最短的一条只剩十七秒。
不久前，他才陪白林把数字数到一百；此刻，屏幕上的数字却在无声回退，像是谁的倒计时。
最先亮起的是一只白色鸟骨。
目：【三枚校徽，四副拳套。先看哪边？】
穹景昼敲下两个字。
Q：【校徽。】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目：【第一枚过了南门。】
目：【另外两枚没有记录。】
目：【三段影子，都缺。】
读到最后一句，穹景昼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Q：【缺，还是要另外算？】
目：【真缺。】
Q：【明白。】
灰色金额从窗口下方一闪而过。穹景昼确认完，页面上的白色鸟骨随之暗下。几秒后，对话框里又弹出一句。
目：【四副拳套也快找齐了。两个还在原地，一个出了城，差最后一个。】
Q：【找好了，一起给我。】
目：【只要纸？】
穹景昼没回消息，倒计时仍在跳，从十二秒跳到九秒。
目：【我可以找人收。】
Q：【怎么收？】
对方没急着报价，只发来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小人。面具上的嘴咧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圆脸。
目：【空、天、车、水。四种价。】
目：【处理得干净。】
Q：【不劳你操心了。】
目：【只买纸，不收。明白。】
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小人再次跳了出来，咧开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半格。
下面跟着一句：【你想问的，有点多。】
穹景昼直接关掉窗口。
第二枚图标像一只倒扣的玻璃杯，杯壁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医生：【红漆只凑到原数的一半。都是新桶，封条没动，今晚能过桥。】
医生：【要得急就只能混一批旧的。颜色一样。】
Q：【不混。】
医生：【那就等。冰线很贵。】
Q：【好，凑齐再送。】
一串临时坐标从窗口下方掠过。穹景昼确认中转点后将其删除。玻璃杯随即碎成一片细小的白点，从屏幕中央往四周散开，像被风扬起的灰烬。
最后亮起的是一只没有指针的钟。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圈极细的刻度。
机械师：【两只旧钟。一只走得准，一只缺半颗心。】
Q：【先看完整的。】
机械师：【完整的得绕，没纸，不能退。】
Q：【发走时。】
片刻后，一段仅三秒的视频出现在窗口里。画面很暗，镜头晃了一下才定住。几盏冷色指示灯依次亮起，角落里的数值跳动数次，最终停在绿色区间，影像随即熄灭。
Q：【缺的能补？】
机械师：【能。三倍。】
Q：【两个都要。】
机械师：【小客人，不问问它们以前替谁报时？】
穹景昼垂眼看着“小客人”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缓慢敲下回复。
Q：【我只看它们以后准不准。】
对面安静片刻。
机械师：【回答得不错。】
机械师：【不过，三倍只算钟钱。】
机械师：【封口另算。】
倒计时跳到十一秒时，窗口里忽然出现了穹景昼的名字。紧接着，是一行精确到门牌的别墅地址，连朝向都标了出来。
那不是他留给任何人的收货地址。
机械师：【大明星的门，比货好找。】
穹景昼一字未回，只把刚才谈定的三倍价款如数转了过去，半分没多。
机械师：【不加？】
穹景昼没理会。
机械师：【你不怕。】
机械师：【那白色的布谷鸟呢？】
穹景昼搭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一瞬，倒计时仍在跳。
输入那句话前，他的手指互相搓了搓，指缝里仿佛还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垂眼敲下一行字。
Q：【动我身边的人，你试试。】
消息发出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五秒。倒计时跳完最后一格，消息却没有自动消失。
一个惨白的笑脸骤然弹出来，孤零零地浮在对话框中央。
机械师：【:)】
机械师：【玩笑而已。】
机械师：【交易愉快，我的小客人。】
Q：【彼此彼此，愉快。】
穹景昼按灭了屏幕。
彻底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了他的脸，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站在白林门外时的那点弧度，眼里却已没有半分笑意。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