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白林盯着那条线，指尖不断地抠着床单。
周远红着眼眶的样子、穹景昼低头看信时安静的神情、厕所隔间里听见的那些污言秽语全搅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翻了个面，枕头硌得慌，他抬手把枕芯拍平，重新趴下去。刚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他再一次翻面，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盯了很久。
按亮屏幕的瞬间，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拱起一个轮廓。搜索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斟酌措辞。
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那几个字，指尖才落下去，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男生喜欢男生”
页面加载出来，他一行一行往下滑，看得极慢，像在解一道毫无头绪的数学大题。有的内容他看懂了，有的模模糊糊，又退回去重新读。
往下翻，是五花八门的帖子和评论。有人科普，有人分享经历，也有人隔着屏幕骂脏话，说这是病，需要治疗，也有人说不支持不反对。正反两方的话缠在一起，吵得他脑子更乱。
他按灭屏幕，埋在被子里装死。
——
第二天的心理课，老师翻着课件，投影幕布上的字一页页换，像在念说明书。直到翻到“青春期性心理与取向”那一页，老师停了一秒，才继续往下念：“青春期阶段，有人会对异性产生好感，也有人会对同性产生好感，没有对错之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翻书声，纸页蹭过指尖的声响连成一片，又很快落下去。
白林低头看着课本，那行字就安安静静印在纸上，和前后的知识点没什么两样，没有加粗，没有标红，没有任何特殊的标注。
他指尖反复蹭过那行字，他从来没想过那些在厕所里被人用脏话骂的、在走廊里被人当玩笑调侃的事，会被写进课本里，像讲三角函数一样，被平静地讲出来。
——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窗口前的长队拐了好几个弯，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说话声。
白林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人群，看见穹景昼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饭盒打开，筷子搁在盒沿上，低头看着手机。
他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邻桌的声音就不偏不倚飘了过来。
“你刷到那个视频没？两个男的，长得还挺帅，居然啃起来了。”
“快别说了，想想都膈应，白瞎那张脸了。”
接话的人笑得很大声，还有人故意拖长调子补了一句：“可别坐我旁边，我怕被传染。”
白林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他没抬头，视线钉在餐盘里的米饭上。
穹景昼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块自己的清蒸鱼，放进了白林碗里。
“吃你的。”他像什么都没听见，又继续挑盘子里剩下的鱼刺，“刺儿挑干净了。”
“你听见了？”白林抬眼看他。
“嗯。”
“你难道不生气？”
穹景昼把挑完刺的鱼肉全拨到他碗里，才抬眼看向他：“生谁的气？偏见这种东西是很难消掉的，生气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筷子没停，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白林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鱼吃完，鱼肉已经有点凉了。
——
下午的大课间，白林刚走出教室，身后就传来一声拖长调子的喊：“白校草，听说你收了不少女生的情书啊？羡慕死人了。”
语气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
他回头，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斜靠在墙上，抱臂的抱臂，插兜的插兜，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领头的男生往前凑了半步，上下扫了他一眼，笑得不怀好意：“问你个事，你跟穹校草，相处到哪一步了？”
旁边的人立刻哄笑起来。
“怪不得不接受表白，原来是喜欢男的啊。”
“牵手了没？”
“还是已经干了点别的——？”
后面的话越来越脏，白林从来没听过这么露骨龌龊的话。胃里一阵翻涌，他后背贴住教室的门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几个人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笑得更凶了：“看吧，我就说他俩有事。”
“你们几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吗？”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瞬间压过了哄笑声。
李璐站在教室门口，高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写满了厌恶：“是平时太自卑了吗，想来我们班找点存在感？”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白林身侧，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像在看几只乱吵的苍蝇：“你们刚才说的话，我要是录下来，老师应该挺有兴趣听一听。”
空气瞬间僵住。
“这不我们校花吗？”领头的男生梗着脖子喊，“怎么，你喜欢白林啊，这么护着他？”
李璐嗤笑一声：“我只是觉得你们挺没品的，脑子里全是脏东西，别人说两句话就是喜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先学会好好说话再出来晃悠，一张嘴就一股臭味。”
一班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纷纷围了过来，跟着喊：
“堵我们班门口撒野，脸呢？”
“人家怎么样管你什么事？”
“赶紧滚！”
这时王子逸从卫生间回来，看见这阵仗，立刻大步走过来，把水瓶往窗台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挡在了白林和李璐身前。
他挑眉看着那几个男生：“怎么？仗着人多，想在这找事？要不咱们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聊聊？还是去操场单挑？”
领头的男生脸色变了又变，看着围过来的人，知道讨不到好处，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剩下的几个人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声乱七八糟，很快就没了踪影。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白林还靠在门框上，王子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疯狗乱咬而已，别往心里去。”
说完就拎着水瓶回了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璐转头看他：“别在意，不是所有人都长了脑子和良心。”她笑了笑，“他们就是嫉妒你和穹景昼长得帅，成绩又好，还招人喜欢。”
说完她也转身回了教室，没再多说。
白林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图书馆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穹景昼的耳侧，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在了他藏在心里的、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上。
他忽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径直回了座位。
教室里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有人讨论作业，有人翻书，好像刚才的冲突从来没发生过。李璐趁老师没进来，递了一颗薄荷糖过来，放在他的桌角。
可那些话，还是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
放学后的体育馆，夕阳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塑胶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周远在罚球线投篮，白林在边线接球，两人没怎么说话，配合得格外顺。
看台上的阴影里，坐着那几个上午挑事的男生，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没过多久，其中一个人忽然扬声喊：“哎，白校草！”
“听说穹校草最近收了封男生的情书，不会是你写的吧，不觉得恶心么，还觉得自己很纯情啊？”
旁边立刻响起哄笑声，还有人吹了声刺耳的口哨，起哄声越来越大。
白林手里的球“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周远脸色变得煞白，站在三分线外，抬头看向看台。
那人还在笑：“别生气啊，开个玩笑而已，急什么？”
白林一步步往看台走，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个领头的男生，眼神冷得吓人：“你再说一遍试试。”
旁边的人赶紧拉那个领头的，小声劝：“算了算了，别闹大了。”那人被拉得晃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我说错了？俩男的本来就……”
话没说完，白林已经踩着台阶走了上去。
他走到那人面前，抬手就把他手里攥着的水瓶扫在地上，矿泉水瞬间洒出来，溅了那人一裤腿。
他往前逼近半步，胳膊绷得紧紧的：“嘴不干净，就别要了。”
“你他妈找事？”那人瞬间炸了，抬手就要推他。
“那是我写的。”
周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了上来，站在白林身后两步的位置，和平时打球配合时的站位一模一样。
他抬眼看向看台上的几个人：“那封信，是我写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远又往前走了两步，和白林并肩，目光扫过那几个男生：“你们刚才说的人是我，不是他。”
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男生半天憋出一句脏话：“你谁啊？他妈神经病吧？”
“跟白哥没关系。”周远打断他，攥紧拳头，“少牵扯别人。”
白林侧头看着他，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平时话不多、笑起来很腼腆的学弟，会把所有的恶意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变态”，却没再大声嚷嚷。
领头的男生还想对周远做什么，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听见门口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那边几个！干什么呢？不打球就出去！”
同伴赶紧拉住他：“走了走了，老师来了！”
他挣了挣，最后还是顺着那点力气，骂骂咧咧地跟着人走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体育馆门口。
看台上只剩下白林和周远两个人。
白林的呼吸还有点急，他低头看着地上洒了一地的水，低声说：“你没必要这样。”
周远笑得有点勉强：“哥，本来就是我写的，你也没出卖我啊？”
这时，体育馆的大门被推开，穹景昼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水瓶、滚到场边的篮球，又看向看台上站着的两个人，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没人说话。
白林走下看台，弯腰把滚在地上的篮球捡起来：“没事。”
穹景昼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在生气。”
白林没说话，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你以后别来体育馆找我了。”
穹景昼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
白林低下头：“这次不一样。”
穹景昼往前一步：“所以你就要因为他们说你几句脏话，躲着我？”
“你不懂，他们说我什么，根本不重要——”白林本来就憋了火，这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旁边的周远悄悄往后退了退。
白林躲开穹景昼的眼神，随后忽然转身，把手里的球狠狠扔向篮筐。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在了场边。
他走到场边，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外套在身后晃来晃去，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周远站在原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
穹景昼也没拦，他站在场边，看着白林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高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场地空了下来，只有那个篮球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弯腰把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离开体育馆前，他拍了拍周远的肩膀：“信我看过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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