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白林发现穹景昼在往回收东西——收那些过去几年里的所有“顺便”。
早上到校门口,他照旧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白林攥着书包带走近,他闻声抬眼:“早。”
两个字落下,再无下文。
白林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惊觉曾经的半步距离,如今成了整整半个走廊。
是他当初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退划下的界限,现在穹景昼替他稳稳维持住了,连一丝余地都没留。
午饭时,穹景昼照旧坐在他们固定了两年的靠窗位置,却没再像以前那样把饭盒推到白林面前。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饭盒摆在手边,也不再精准夹走白林不爱吃的菜。
白林端着餐盘坐下,穹景昼只是低头吃饭,面前的手机亮着,屏幕停在王芳刚发的行程表上,指尖却半天没划动一下,连饭粒掉在袖口都没察觉。
白林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目光不受控地往穹景昼手边的饭盒飘,以前那个小格子里,永远装着他爱吃的水果,今天却空空如也。
“你最近……”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到底怎么了?”
穹景昼头也不抬:“没怎么。忙。”
“你以前忙也不会——”
穹景昼打断他,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吃饭吧,菜要凉了。”
白林低下头,手指把筷子捏得死紧。
穹景昼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曾经毫无保留给过自己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白林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夜里最怕的一句话——穹景昼没有他也行。
现在穹景昼正在用行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白林把一口饭咽下去,如鲠在喉。
——
午休的时候,白林还是去了图书馆。
以前穹景昼也会来,空位明明很多,他偏偏要挑离白林最近的位置坐下,椅子一拉,带出很轻的一声响,再把手里的书或者卷子往桌上一放,懒洋洋地靠过去。
有时候他会偏头看一眼白林在写什么,看到题目难一点,还会顺手把草稿纸抽过去,拿笔在边上写两步关键步骤:“这都卡?校草大人状态不行啊。”
白林通常懒得理他,可每次都会把那张写了步骤的纸平整地夹进练习册里。
今天穹景昼也来了。
白林听见门口那熟悉的脚步声,只把目光牢牢锁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桌对面停下了。
穹景昼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隔着整张宽桌,把书包放在椅侧。
白林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
是道高二的力学压轴题,他已经写了大半页草稿,思路明明已经摸到了门槛,却怎么都推不开那扇门,越算越乱。
他盯着纸面,笔尖迟迟没落下去。
如果是以前,穹景昼早就看见了。
他会一边拧开饮料瓶盖,一边扫两眼,再拿笔替他把中间漏掉的那一步补上,嘴里可能还要欠一句。
可这次穹景昼什么都没做,
他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像根本没看见白林练习册上那一片乱掉的草稿,也没看见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的笔尖。
过了一会儿,穹景昼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两瓶水放到桌上。
白林的视线不受控地偏过去,穹景昼以前总顺手给他带冰过的柠檬茶,现在只是两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白林看着那瓶水,怔怔出神。
穹景昼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瓶放回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另一瓶就放在桌子中间,也没提一句,像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白林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还是不会。
他笔尖碰到纸面时没收住力,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支笔滚了半圈,停在了对面的桌腿边。
可对面的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穹景昼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拆开一封刚收到的情书。
白林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
起身时额角磕到了桌沿,那下不重,但声音格外清楚,带着桌子震了一下。
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啧”——很明显,穹景昼对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猛地直起身重新坐好,手里攥着那支笔,继续盯着那道压轴题看。
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白林忽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过程,只有最后那一步空着,像硬生生断在了那里,毫无头绪。
白林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穹景昼垂着眼,侧脸在窗边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安静又疏离。明明近得连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可白林就是觉得远。
远得像他已经够不着了。
白林低头,在那道题旁边空着的位置随手写了两笔,又发现自己压根看不懂写了什么。
他忽然想,原来一个人收回温柔的时候,真的可以这么彻底。
连坐近一点,连看他一眼,连弯腰替他捡一支笔,都不肯了。
——
下午课间,穹景昼抽出时间来找周远道谢。
初二体育馆的事,他一直记着欠周远一份人情。只不过这段时间自己忙,白林也每天状态不对,一直没找到空。
周围人多眼杂,于是示意周远跟他去老师办公室那块僻静区域。
穹景昼掏出一包零食和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周远。
周远愣了下,没接:“学长,你这是干嘛?”
“谢礼。”穹景昼笑了一下,“之前白林的事,谢你替他挡了那一下。”
周远更不想接了:“我跟白哥关系很好,这点事算什么。”
“该算就算。”穹景昼把那袋零食和饮料往他怀里一塞,“收下吧,不然我还得带回去,多麻烦。”
周远只好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你还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之前看你和白林打完球,总买这个。”
周远捏着包装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白哥……最近到底怎么了?这几天我在球场看见他,脸冷得能冻死人。”
穹景昼靠着窗台,帽檐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周远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没怎么。”他声音很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比较冷。”
周远又说:“你知不知道,他昨天崴了脚都没跟人说。”
穹景昼怎么会不知道?他昨天悄悄跟在白林身后,攥着手里的药膏跟了一路,最后还是没上前。
他扯了扯嘴角:“我总不能硬凑上去,惹他烦。”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好啦,少操心他了,我会处理。”穹景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上次的事谢谢你。要是有人因为之前那事找你麻烦,你直接跟我说。”
他说完挥挥手,没再给周远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往楼梯口走。
穹景昼千算万算选了这个下午的课间——他算准了白林的学生会工作全在上午,这个时间肯定在教室刷题,绝不会下楼。
可偏偏白林今天被老师叫去印刷室取竞赛卷子,就在对面的办公室,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把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穹景昼把那吃的喝的塞到周远怀里,也看见穹景昼笑了一下,还抬手拍了拍周远的肩膀,甚至挥了挥手,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可有些画面,本来就不需要听清楚。
他们俩选在这种地方见面,本就说明了一切。
白林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以前穹景昼也总这样:在自己打完球后往他手里塞一个能量棒,晚自习前偷偷跑来把牛奶放在他桌洞里,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可白林一直知道那不一样
至少以前,不一样。
可现在,这份不一样,落到了周远手里。
白林慢慢走回教室,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路过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照样淡淡点了下头。
原来穹景昼不是不带东西了,只是不带给他了。
他甚至还在逼自己想,这样也好。
周远人缘好,性子敞亮,干干净净的,不像他,满肚子谎言,永远在外人面前冷着脸,脾气也不好,还有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鼻子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他觉得胸口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风一吹,里面就发凉。
——
最后一节课的课间,白林去水房接热水。
走廊里人挤人,他端着半杯冷水排在队伍前面,脑子里还在循环下午办公室那一幕,直到身后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拧开了热水阀。
水还没接满,余光就扫到了那道刻在脑子里的熟悉身影。
穹景昼从走廊对面走过来,低着头看手机。白林握着保温杯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内心翻江倒海——
他是来找我的么?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逗我,骂我。我该和他说点什么,说一句你好,还是问他一道题目?
三步……两步……一步……
穹景昼走到了他面前。
白林刚扯出一抹笑,打算开口和他说些什么。
但穹景昼就只是朝他点点头,就走了过去。
白林僵在原地。
保温杯里的热水早就接满了,哗哗地往外溢,顺着杯壁流到他的手背上,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任由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旁边有个男生挤过去,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上了热水阀。
他低头看,手已经被烫红了。
再抬头的时候,穹景昼的背影已经拐过了楼梯口,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穹景昼刚才走过的地砖上。走到一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吸了口气,抬头去看走廊顶灯。灯光晃得眼睛发涩,却没能压下眼底的热意。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不是自己选的吗?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水是烫的,咽下去的时候却像带着冰碴。
他问自己:
白林,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距离,满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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