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部的灯太亮了。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被洗得干干净净，疲惫在冷光里泛着铁青。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
白林被推进去的时候，王子逸的手还在抖。
刚才从体育馆出来时，他是吼得最凶的那个。冲上去挡镜头，推开那些举着手机起哄的人，骂得嗓子都劈了。
周远站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扇门，像要盯出个洞来。他从没想过那个自己眼里永远强大冷静的白哥，会变成这幅模样。
李璐靠在稍远一点的墙上，死死攥着手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上沾了点湿意，又被她飞快地眨掉了。
抢救室的门“砰”一声合上。
门上的红灯骤然亮起，像刚流出的血。
走廊里冷得很。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经过，扫了他们一眼，又快步走远。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知又是哪个病人的家属。
不知过了多久，王芳到了。是王子逸用白林手机打的电话，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王阿姨”、“景昼”、“妈”。
白林母亲的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王子逸最后咬着牙拨通了王芳的号码。
她来得很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声响。风衣的扣子没系好，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精心打理的头发乱了，跑过拐角的时候脚下一滑，她扶住墙才稳住。
可她没有慌慌张张地喊，也没有劈头盖脸地问。她先是扫到抢救室门口亮着的红灯，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自觉地退后了一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王子逸脸上。
“谁……谁给我打的电话？”她开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没喘匀。
“……我。”王子逸举起手来。
王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她走过来站到王子逸身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
王芳看向李璐和周远：“你们也在？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远点了点头。
李璐“嗯”了一声，从墙边站直身体走过来，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我录下了。”
王芳点开音频，听着那些刺耳的哄笑和污言秽语，一声一声扎得人耳朵疼。
她听完，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看向李璐的眼睛：“你录的时候，怕不怕？”
李璐低下头，声音很轻：“怕，怕……录下来也没用。”
王芳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你很勇敢，会有用的。”
李璐又拼命眨着眼。
王芳没再多说，松开手往走廊尽头走，走之前也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走出几步，她开始打电话：
“……是，有个孩子进抢救室了。”
她停了一下，听那边说话，眉头越皱越紧。
“嗯，学校的事先压死，半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又停了一下，她的语气冷了几分：
“对，先别惊动媒体，谁敢发通稿，法务直接对接，不用提前报备。”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细纹。
她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得很——有人在喊“灯光再来一条，补个近景”，还有人在说“景昼这边补个妆，下一条准备”。
“景昼……你现在在哪？”王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隔着电话都嗅到了不对劲。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刮擦声。有人在身后喊“景昼你去哪儿？下一条要开拍了！”。
穹景昼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有关白林的事么？”
“白林……进抢救室了。”
那边瞬间没了声音。
只剩下呼吸声，很重，很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一声一声砸在听筒里。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像在冲刺，身后有人喊他，他理都没理。
“……地址，给我地址。”
王芳快速报了医院的地址、科室和楼层，话音刚落，那边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跑步的喘息声。
她挂了电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看着窗外远处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王子逸他们身边，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盯着那盏亮得刺眼的红灯。
四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远处的哭声、还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灯一直亮着。
——
穹景昼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冲进走廊的那一刻，身上还带着外地的夜风，混着片场的发胶味、尘土气。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墨镜，什么都没有戴。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红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很久以前，他还是穹羽的时候，仿佛也站在这样一条走廊里，看着这样一盏亮得扎人的红灯，有人被推进去，有人死死攥着他的袖口。
后来他失忆了，跨过冥河成了穹景昼，遇见了白林。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的恐惧。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一模一样的红灯，才忽然发现——他从来没忘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抖得停不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白林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会直接重置。下一次白林遇到的，会是那个带着恶意的、不属于他的穹景昼。
他就算能再闯无数个世界，又有什么用？他连白林这么一个单纯的少年都救不了，还指望回去救别人？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背抵着冰冷的墙，站在这里等着。
像以前那样，无能为力地等着。
穹景昼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抢救室的门。
王芳想让他先缓口气：“景昼——”
穹景昼像没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突然一软，膝盖往下一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周远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穹景昼的手立刻反过来，死死抓住了周远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周远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像盯着黑暗里自己唯一的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他怎么会……？”
周远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子逸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要命：“他被一群嘴贱的xx刺激了……。”
穹景昼的头猛地抬起，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他们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不用问都知道。
他的手慢慢松开，周远的胳膊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穹景昼往后退了半步，背重重抵在墙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无处安放的崩溃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他撑了这么久，终于被一扇亮着红灯的门彻底击垮了。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眼睛，像是想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
可还是有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王芳站在一旁，把视线移开，看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
灯灭了。
门推开的声音很轻，可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他扫了一眼门口这几个人，清了清嗓子：“患者状况稳定了，呼吸性碱中毒，现在还在昏迷状态，后续要转精神科做详细评估，不排除抑郁症、焦虑症躯体化的可能，今晚先留院观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话音还没落，王子逸的腿就软了，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周远伸手拽了他一把，王子逸顺着那股力往下滑，最后直接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李璐捂着嘴，背过身掉眼泪。
只有穹景昼像没听见“稳定”那两个字一样，他只抓住了一个词：“昏迷？”
医生点了点头：“可能很快就醒，也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家属先去办一下手续。”
“我能去吗？”穹景昼声音还带着颤抖。
医生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是家属？”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林母亲跑了过来，她外面套了件旧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得吓人。
她跑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抢救室敞开的门，又扫了一圈这些满脸担忧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医生脸上。
王芳立刻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放心，孩子没事，办手续就好。”
白林母亲的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脸看向医生：“我是他妈，我去办手续。”
王芳没松手：“我陪你。”
白林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太多东西——疲惫、感激、还有一种“为什么是你”的茫然。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
手续办完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回家了，穹景昼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进去，只是背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手垂在身侧，眼睛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窗玻璃有点脏，病房里的灯光昏黄，他只能看见床上那团安安静静的人形轮廓，
又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动了，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白林躺在床上。
他睡得很沉，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被子盖到胸口，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显得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的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发红的勒痕，大概是被担架上的约束带磨出来的，指节上还有道伤痕，格外扎眼。
穹景昼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慢慢落下去，轻轻碰了碰白林的脸侧。
他又用拇指轻轻蹭过白林的眼角，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蹭的、气的，还是委屈的。
穹景昼的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白林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明明医生说人已经稳定了，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没有失去白林。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真的太害怕，太在意了，也太绝望了。
他没有擦，只是用一只手轻轻覆在白林没扎针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他皮肤下的温度。
“对不起。”他凑在白林耳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没用。”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在无声地回应他的道歉。
“到底该怎么办啊。”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床边，像在问空气，又像在问那个看不见的神明，“谁来救救他啊。”
病房里，穹景昼终于慢慢直起身，他听到王芳在外面和品牌方唉声叹气地打电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眼泪，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拿起旁边柜台上的棉签，蘸了点温水，一点点擦着白林干裂起皮的嘴唇。
擦完，他又把白林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摸了摸白林松软的白发。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转身推门出去：“导演打的？”
王芳点了点头。
“我回去。”
王芳没说话，只是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穹景昼也没再解释，只是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
白林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窗帘没拉严，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条很细的线，从枕头边，一直拉到他的手腕。
他慢慢把头转过去。
床边有人趴着，头发乱蓬蓬的，脸侧向另一边，被子搭在肩上，有一半滑到了地上。
是母亲。
“妈……”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没发出来，可她还是醒了。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先是空的，像刚从很深的噩梦里浮上来。然后那片空被猛地填满，惊喜、后怕、委屈，全涌了上来，填得整个眼眶都红了。
她的手立刻扑上来，紧紧抓住白林的手，她的手一直在抖：“醒了？”
白林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点眼泪按了回去，按得整张脸都僵着，绷得嘴角都在发颤：“你吓死我了……”
白林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闻言，手松了一点，随即又更用力地握住，像是想用这股力气把“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身体里捏碎，捏成灰。
“你别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可是我儿子，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白林的眼睛忽然发酸，他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母亲立刻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先把身体养好。”她握紧他的手，力道很稳，像在给他托底。“别的事，妈来处理。”
白林没再说话。
晨光慢慢爬进来，落在他的眼尾、手背、头发上，像有人在安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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